作者:指节发白
一人一狐循着山道继续前行,行至一处苍松环合的缓坡。
有一青瓦道观隐于林间,门楣隶书“清风观”三字,两侧木联镌着“清风涤俗绪,道院蕴闲心”,檐角铜铃轻晃,漾出细碎清响,有几分悠然。
“这道观的名字取得不好。”陈若安没由来说了一句。
“确实是太过常见的观名。”
狐狸正瞧着,两道身影从观门走出了。
是一对中年夫妇。
夫妻二人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颜,妇人手里拎着布包,汉子肩头搭着小布袄,脚步轻快生风。
陈若安走向前,笑着问道:“二位瞧着这般欢喜,莫不是这观里的仙神格外灵验?”
“哎呦,狐狸开口了,狐仙狐仙!”两人一拜,却是连连摆手。
“狐仙想错了,这观里可没有您这种善神。”汉子带点口音,语气憨厚坦诚,眉眼间更满是感激。
“哪有什么仙神,是观里的老道心善。”
妇人也凑着话头接道:“这些天大荒,又四处打仗,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俩几个娃子快养不活了,正愁得慌,观里的道长听说了,主动要收几名当徒弟,管吃管住还教识字,可解了咱天大的愁。”
狐狸笑道:“瞧着这般心善,真该是位得道高人了。”
“狐仙说的是。”两人点头一应,随即告别。
林子风抬手摸了摸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刚刚一直用流云剑的“跳珠”荡剑式追狐狸,没正经喝上几口水,实在渴坏了。
他瞧着清风观檐角的铜铃,转头对陈若安道:“观主既然心善,想来肯施舍几碗水喝。”
说罢,便抬步走向观门,抬手“咚咚咚”敲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梳着总角的童子探出头来,脸上堆着干干净净的笑脸。
“施主,有什么事?”
“可否讨碗水喝?”
童子眨了眨眼,没敢轻易放行,观内深处传来一阵嘶哑的嗓音。
“什么人在外面?”
“回师父!”童子立刻转过身,“是来讨水喝的,一位少侠,还有···还有一只狐狸!”
“狐狸?”嘶哑嗓音陡然顿了顿,“既是讨水,便拿几碗过去,莫要怠慢了。”
狐狸偷偷朝观内瞥了瞥。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摆着几盆早已枯萎的菊,中央大殿的香案上空空荡荡,连半炷残香都没有,瞧着格外冷清。
“观主是在潜心静修吗?”
“师父懂些掐指算卦的本事,前段时间算着有劫数临门,所以这几日都在观里躲着,想方设法避劫,不肯轻易露面。”
“还瞎说什么?”观内又传来老道的催促:“速去速回!”
“是!”童子慌得应了声,转身就往观里蹿。
这一等就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攥着两个粗瓷碗,跌跌撞撞跑出来,碗里盛着清凌凌的水。
林子风伸手要接,看见童子的动作时,脸上浮起几分不解的怔愣。
只见那童子半点不见避讳,左右手的大拇指,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伸进了碗里,指尖还下意识在水里搅拌。
“地方习俗?”林子风问道。
“施主请喝呀。”
林子风眉头紧皱,虽说江湖人糙,常念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可再随意,也没这般待客的道理,未免太过潦草了些。
“你喝不喝,不喝我全要了。”
陈若安的狐狸嘴轻轻一张,碗里的清水便旋着卷成一道细流,簌簌然淌入腹中。
撂下一句“谢过了”,狐狸便身形一纵,掠向山道。
林子风见状,快步追了上去。
“狐兄,那小童不对劲。这般糊弄着递水,像是故意不想让我们喝一样,况且哪有做弟子的,随随便便就把师父躲劫的事往外说,这太反常了。你就半点不担心,那水里掺了东西?”
狐狸歪着脑袋,“你这一次话怎么这么多?”
“我···咳咳。”林子风咳嗽了几声。
陈若安张开嘴,藏于腹中天地的水吐在了地上。
狐狸的妖丹可排解毒素,寻常的毒根本无法对陈若安造成影响,可这一次林子风猜错了,那确实是两碗普通的清水,水中没毒。
“耍我?”
“不一定。”
“那是怎么回事?”
“晚上去瞄一眼。”陈若安说道。
小狐谨慎,像梁挺那样的大恶人,知晓其凶名和手段,反而容易处理,怕的就是这世界中还藏着什么潜龙暗蛟啊。
“我去。”林子风自告奋勇。
行侠仗义是剑修之本分,更何况,玄狐一身油亮的毛发要是因为什么而蜷了,那多影响作画时的观感。
见林子风跃跃欲试的模样,狐狸不好拒绝,可将要应声之时,狐狸的鼻尖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第57章 道爷,时代真变了啊
狐嗅觉敏锐,闻得出风中不明显的血腥气,像是铁锈味中掺杂了一点潮臭和酸腐,还有草药焦糊的古怪气息。
“血丹和药渣,莫非之前遇见的妇人是从清风观逃走的?可这也不对,在避劫的关键节点,没理由放人出去生事。”
陈若安思索之际,负责替狐狸“抬轿”的蒋贵飞向前,自荐道:“主子,不如让我偷偷去看一眼?”
“蒋老四,你一个阴鬼,和玩符箓的过不去了?”
“不一样。自从上次同张道长喝茶听曲后,我貌似能洞察一点令魂体不适的东西了,况且我本就懂布局,我能保证,清风观内绝无什么驱鬼辟邪的符或阵法。”
嗯?
张之维还有这种功能?
陈若安松口道:“那你去吧,不要离我太远了,万事小心。”
咻~
一缕阴炁朝观内飘荡,蒋贵寻了会儿,绕过供奉神像的大殿,躲开后院的怒骂声,在东西两间小屋之中穿梭。
被爹妈送来的小娃都在东屋客房,正在吃些干硬的米饭,看起来别无大碍。
“上面没有古怪,那只有下面了。”
凭借一点寻龙探脉的本领,蒋贵很快找到了殿下的一处通道,冰凉的阶梯通往密室,晦暗的火光中,能看见一口铜制的大丹炉。
炉中火正盛,无人守炉,旁边摆满了瓶瓶罐罐。
乍一看,这室内没有问题,可就在蒋贵翻找药渣堆时,从乌黑的渣滓中,翻到了几块形状尚未完全被烧毁的长条物。
在“阴阳界”待了几十年,蒋贵所见尸骨无数,能认出来,那是人身上的东西。
“妖道,是妖道没错。”
唰,鬼老四扭头一转,从石门的缝隙中跑了出去。
······
清风观后院,自称“黑风道人”的老道手掐童子,看他嘴角的血一滴滴滑落,滴打在手背上。
“好像换了你之后,有些麻烦事就变多了。对面是异人又如何,为师可不会轻易招惹。”
“生逢乱世,为师能在这地界安稳守着一幽静小居,靠的不就是一直以来的谨小慎微和喜结善缘吗?凭你这下贱的东西,也敢给我暗中使绊子。”
小童子无法喘息,憋红的脸依旧挂着迎客时的笑容。
“脏东西。”黑风道人的手骤然收紧,正想了结这不好支配的孽徒,可天际忽而滚来一片浓黑的阴云,遮尽了天光。
寒风卷着浸骨的凉意掠过了庭院,过了十月的南康纵然有阴冷,也绝无这般刺骨的寒。
道人猛地仰首,一片细碎白絮落在额头,转瞬化作一抹清凉——
下雪了。
观外妖风大作,门前“咚咚咚”的,似是有人抬手叩门,又似乎只是风撞门扉的错觉。
黑风道人正是避劫之时,眼中容不得一点异象,便松开了手,差那小童跑去观前查看情况。
雪越下越密了,漫天飞絮裹着寒风落下来,庭院里积了层薄白,小童转去前院,推开观门,看见一位手持油纸伞的黑衣少年。
伞檐落了白雪,星星点点的,似是白梅初绽的瓣影。
童子探着头,问了句,陈若安轻轻拱手,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
随后小童愣了愣,连忙点头,小碎步踩着薄雪,慌慌张张朝后院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
“有位路过的施主。”
黑风道人眉峰紧蹙,不耐烦道:“讨水便让他去舔雪”
“那施主不讨水也不借宿,只托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您的劫,到了。”
“嗯?”黑风道人挽起道袍,冲大殿跑去。
守候在道观后的林子风没蹲到人,疑惑片刻,持剑朝观内追去。
黑风道人的脸色阴沉如铁,大步撞进殿内,只猛地抬手,狠狠拍打在供台之上。
嘭!
掌劲迸发,供台高坐的三清道祖像应声炸裂,彩绘外塑崩裂脱落,瓷片与泥屑飞溅四射,可三具雕像的内里不是什么泥塑真身,而是三具青灰肤色的尸傀。
三个尸傀盘坐高台,透着不详的森然尸气,身前则是堆满香灰的香炉。
陈若安走进殿内,抖落掉伞面的白雪,将伞一收,依靠在门框旁。
狐狸的香气和尸气撞在了一起。
看了会儿打坐的尸傀,狐狸点头一笑:“听说人害怕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安全地儿跑,如此说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依仗了?看见之后,让我安心不少。”
黑风道人看了眼陈若安头顶的狐耳,冷哼一声:“异类,你也就这时候能够嘴硬了。说!为什么要上门寻事?”
“为了帮道长渡劫,早登大道。”
“哼,去!”
黑风道人一声令下,三个尸傀少了僵硬之态,缓缓起身,就要朝台下扑去。
刚想动,三道亮如弯月的剑气自殿外飞射,撞在尸傀坚硬的肌肤,激荡出一股金石碰撞的铮鸣声。
林子风自窗外翻进,落于黑风老道和陈若安之间。
“炼尸?”
林子风施展一手“风飘散影”,身若风吹之流云,转瞬出现在了黑风道人的背后,一柄长剑蓄势,朝老道后颈砍去。
锵!
又是一阵金石交接的声响,两具尸傀交叉双臂,护卫在了主子身前。
“有点东西,但不多。”
林子风以炁灌注长剑,力道大增,一道挥砍的剑气,将两个尸傀顶出殿外,阴云覆盖的庭院之中,又多了一股阴沉逼人的黑色剑气。
剑气的手段——墨遮山。
剑气凝聚成墨色利刃,又似灵活绞动的黑蟒,缠上了两具尸傀。
林子风乃是未来山谷结义的“三十六贼”之一,自然是门内翘楚,数道剑刃很快撕碎了尸傀青灰的僵硬躯体,疯狂拧绞着尸身。
有几滩粘稠的黑褐色尸液,融进青砖上的白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