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大王厚爱,小女感念。只是部族新败,故土蒙尘,族人流离,亦有亲长族人因战事逝去,尸骨未安。”
她微微垂眸,身姿端雅,又带几分执拗的孤冷,不卑不亢道:“依商礼法,亲丧未宁,心魂未定,小女此刻不该入华美宫室,受奢靡恩宠。”
“有趣。”帝辛一笑。
人人都盼着入王宫、居华殿、得君宠,这有苏贵女倒是与常人不同。
“那你想要什么?”
陈若安抬眼,静静看向王座之上的天下之主,坦然道:“小女不求琼楼瑶台,不求金玉恩荣。只求大王赐一间冷清陋室,无人惊扰,容臣女独居数日,平复心神,悼念族人。”
“这倒是小事。”
“美人你且静心修养,望你早早摆脱阴郁,我对你越来越钟意了。”
“谢大王。”陈若安应道。
太史公诚不欺我。
帝辛招手,便有人将狐狸引去一处偏殿,无论是不是龙潭虎穴,陈若安暂时有了栖身之所。躺在床上,她开始思索一天的事,又想起了帝辛的视线。
“被男人盯的感觉真奇怪,这世界中的姜明子,是如何以女儿身度过三成人生的,甚至享受为男人追捧的感觉?”
说起来,混球儿也有相关的癖好。
难道,奇怪的是我?
算了,小事。
当务之急是摆脱现状,最起码找到温养祈愿树的方法。狐狸的能力以树为核心,硬抗“因果律之罚”的树陷入沉寂,就难以衍生护身用的脉络神通了。
“嗯——”
陈若安安定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几乎都在尝试唤醒祈愿树。
偏殿之中,帝辛拜访越发频繁了,这家伙有种霸道总裁的品质,狐狸越是抗拒,他就越是乐在其中。醉心征战的王,同样想攻略美人心中的国土。
没办法,陈若安借口外出的次数也增加了。
狐狸发现一处高台,那里距离月亮很近,是个采集月华、吸纳阴气的好去处。
“朝歌中还有这宝地。”
借月修行同样是狐修的一部分,陈若安神魂中焦黑的树,在缓慢抽芽儿,绽放绿叶。
“妲己入宫为公元前1047年,距离下一次因果之战仅剩一年的时间,相同的年份,商朝灭亡。为求自保,我必须避免被战事波及,可这么短的修行时间,真的够吗?”
狐狸仰望空中的一弯冰轮,愁绪漫开了。帝辛将自己看得很死,想和旁人结缘是件难事,假如树能够活,第一枚宝牒的人选似乎无法避免了。
让纣王的宝牒散发金光倒是不难,就是代价可能有点惨重。
“嗯···”陈若安再度思索起来。
日子还在推移,除了夜晚,狐狸有时白天也在高台出没。一日十五,台顶出现了好多苦工,外加一个主事的官员。
“你们在干什么?”陈若安向前问。
“回娘娘的话,大王知你喜欢此处,便要在高台顶部建楼。这楼高百丈,登高可摘星辰,娘娘和大王日后可望月宴饮、设朝议事呐!”
摘星楼?
陈若安记得,此楼征发上千民夫,耗时数月完工。建设过程中,监工暴戾无道,逼死了不少修建楼宇的百姓。
“谁说我喜欢此处了?速速将这群人遣散,日后不要再说建楼一事。”
“咕噜~”那些负责设计的官员和民间匠师,闻言吞口唾沫,带点感激地偷瞥了一眼这绝世美人。
第260章 谁在帮我传教
匠师们所在位置名为鹿台,是纣王囤积财宝的地方。
当初建造之时,曾有不少民夫死在监工手中,众人知晓商纣王性情暴戾,在被征集之时就做了必死的最坏打算,现在听陈若安所言,只觉这位娘娘是个通情达理的贵人。
“娘娘,我这就去禀报大王。”主事的官员不敢冒犯陈若安,低眉顺眼地一拱手,急忙跑开了。
狐狸看了眼满脸惶恐的匠师们,差人下去等候命令,之后自己便在鹿台闲逛。
帝辛今日因陈若安喜欢登高望月而建“摘星楼”,未必不能将“酒池肉林”中的荒淫奢靡挂在狐狸嘴馋的名号上,“苏妲己”祸世妖姬的名号估计要逐渐坐实了。
“等等,因果律之罚限定了我的身份,但当前时间点的历史进程没有固定,也就是说,存在我操作的空间。”
倘若帝辛放下征伐不休、耽于享乐的念头,转以民生福祉为根本要务,未尝不能成就一段太平基业,狐狸未必不能从中赢得一桩善缘。
陈若安返回住处,帝辛很快找了过来。
“美人儿,于鹿台之巅再起一座摘星楼,登高可揽朝歌全境,更能饮酒赏月。如此契合你心意的事,又为何不许?”
陈若安回道:“摘星楼百丈之高,征发数万民夫日夜赶工,木料玉石尽数搜刮民间,实在太过劳民伤财。”
“你这番说辞,倒是与少师比干如出一辙。”帝辛嗓音沉冷,带着几分讥讽,“照你这般说下去,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数落王纵欲奢靡、荒淫无度,指责王对天下百姓横征暴敛?”
陈若安淡淡吐出一句:“原来这些弊病,你心里全都清楚。”
“如今商常年对外征伐东夷,兵甲粮草耗尽国库;对内又加重赋税徭役,百姓苦不堪言。外有方国虎视眈眈,内有万民心生怨怼,这般内忧外患的局面,殷商距离倾覆亡国已然不远。”
“放肆!”
帝辛滔天怒火席卷而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常年征战的凛冽戾气,厉声驳斥,“我御驾亲征,百战百胜,四方部族尽数臣服,何来亡国一说?”
陈若安反问道:“大王纵然战无不胜,可到头来,却连本国的百姓都无法让他们诚心归服,这般胜利,又有几分意义?”
帝辛一腔怒意被堵在胸口,只剩下满心厌烦。他死死盯着眼前女子,语气满是失望。
“我原本存了心思,打算将祭祀祈福诸事尽数交给你。”帝辛挥了挥衣袖,不耐地移开视线,“谁知你与那些顽固老臣一般,满口圣人说教,实在无趣至极。”
帝辛甩袖欲走,没出门口,心中生出一个极为有趣的念头。
“我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敢当面直言指责朝政。既然你口口声声心系万民、看透殷商弊病,我便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缓步折返,抬手指向屋外的远方:
“城郊凡邑一城,我将城内大小事务全权交予你打理,不给你派辅政大臣,赋税、农事、民情皆由你一人决断。半年期限,若是半年之内,你能让凡邑上下百姓真心拥戴、安居乐业,人人感念商王恩德,那我便认你今日这番话并非空言,往后朝堂民生之事,我愿意静下心听你建言。”
“可倘若你办不到,安抚不住一城百姓,那你就要收了这些与朝臣一般执拗的迂腐论调,安心居于瑶室做王的娘娘,日日随王宴饮、伴王左右,往后再谈及国事,不得有半分忤逆怨言。”
陈若安垂眸思索片刻,还有这好事?
深居宫城,天天避人都来不及,终于有机会去外面透透气了。
“好。”
“啧!”帝辛望着她一身清冷傲骨,明明是被自己当作赌注的人,却不见半分讨好示弱,心头复杂交织。
“那你便早些筹备,三日后,我让人送你前往凡邑。”
“多谢大王。”
“哼!”帝辛愤懑离去。
陈若安依靠门框,轻快摇手。
别说,这商纣王在男女一事上还挺讲武德的,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永远都有恃无恐”,狐狸第一次享受到当美人的福利。
三日后,一辆简陋马车行驶在赶往凡邑城的路上,远离了朝歌的高压氛围,狐狸心情变得轻松愉悦。
粗布帷幔外荒草丛生,凡邑临边,还有一处未使用的荒地。
那范围足够建设一个新城。
“这个地方为什么荒废了?”
面对陈若安的询问,陪行的随从尴尬一笑,有点讳莫如深。
“回娘娘的话,这里是天谴之地。在百多年前也繁荣过,后来城主忤逆天意,引来大范围的雷降,城中百姓无一活口,连房屋田地都湮灭在雷暴之中了。”
“福城?”
随从汗颜,脊背开始发凉:“娘娘远在有苏部族,竟然也听过福城之事,当年的影响似乎远比小的想象中深远。”
“我也是略有耳闻,你不愿意提起,就不用多说了。”狐狸随口胡诌道。
福城他自然有点印象,“窃业仙”辰的故土,上古时期神通界最巨大、最富有、人口最多、气运最盛的城邦,字如其名——有福之城。
福城百姓疾病难侵,不得残障,粮食丰收,排水必退,诞生神通者的概率远高于其他地方。
后来,辰因为过度贪婪地夺取未来气运,引发神通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强的一次因果律之罚,除辰之外,全城百姓化为灰烬。
福城毁灭之后,辰陷入疯狂,执意要利用万业尸仙的力量来复活福城百姓。
之后数年,辰在世界各地抓取大量的中神通者和大神通者,并藏匿于福城遗址处,待到时机成熟时,再一口气将这些神通者杀死,引发了大因果事件,拿到了万业之果的根苗,成功令万业尸仙降临,由此爆发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因果之战。
陈若安掀开帷幕,望向孤寂的荒野。
那里面长满野草,以及和野草般顽强过活的人们。
不远处,蜷缩着众多瘦骨嶙峋的身影,他们面貌狰狞,目露凶光,却又忌惮与马车随行的持刀侍卫。陈若安抬眸一看,人群中涌动的漆黑缘线,挂在了一对母女的头顶。
“明明是王城脚下,但附近的流民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最近天灾越发频繁了。”
“赈灾的呢?”
“小的身份低下,这就不得而知了。”随从无奈笑着,那些事他即便知晓,也不敢随意开口。
“去问一下,有愿意出力讨生活的,随我一起去凡邑。”
“是。”随从应了几声,稍后便领着众人走来。
心中有了盼头,众人不再打那母女的主意,原本在不久后会因死亡而断裂的孽缘,提前消解了。
“还抱得住吗?让小丫头上车。”陈若安扫了眼脚步踉跄的妇人,她怀中的女娃状态极差,濒临饿死的边缘。
“不、不敢···”妇人低声道。
“无妨。”
妇人心生踌躇,临旁的随从怒视一眼,吓得她立马改了主意,将怀中姑娘送至车前。
车拉下帷幕,陈若安双指并起,掐起一抹绯红灵光,点在小女孩额头。
苏妲己是九尾狐,在狐灵神通的范围之内动用手段,不会引来因果律的强行修正。在灵光温养下,小女孩恢复了点神色,鼻尖一抽,闻到好闻的肉香。
“拿去吃,但记得吃慢一点。”
女孩看了眼递向前的肉饼子,没着急下口,她拉开帷幔,找了会儿娘亲:“娘,我有吃的了,给你吃。”
“娘、娘不饿···”
“行了,都有,记得吃慢点。”陈若安一招呼,随行侍从将路上吃食分发下去。众人心生惶恐,循着狐狸的叮嘱,小口小口慢咬着。
“你叫什么名字?”陈若安看了眼女孩。
“杏,酸酸甜甜的那个。”农女出身的娃,会将“桑、桃、禾、杏”一类的作物取来做名。
“好。小杏,回头你就跟我。”临近饿死边缘,还能想着娘亲,这般品质倒是深得狐狸喜欢。
“啊···”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继续走着,很快瞧见了城的轮廓。
凡邑本是殷商北境一座不起眼的中小型城邑,无王室眷顾,无富庶商路。
商末苛政经年,此地最是熬苦:赋税叠征、沟渠淤废、田地半荒、盐贵如金、民不识文,官吏层层盘剥,百姓疲于徭役,早已心底积怨,只敢隐忍苟活。
陈若安前来的消息早早传开了。
城中百姓知晓帝辛的性情,纷纷都在猜测,这仅凭一时兴起送来的王族贵女,会用什么恶劣手段来祸害城邑。
生活艰难的凡邑,似乎要雪上加霜了。
陈若安的车走在街道中,掀开帷幔,头顶阴云遮蔽天光。仔细看,也不是云,而是漫无边际的黑线。
“好家伙,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仅凭身份,就能招来一片恶意,这还是狐狸第一次经历。
“算了。”
这凡邑虽是帝辛指名,却是狐狸缘分所在,想要搭建良性的合作关系,只好慢慢培养感情了。
等到管理城邑事务的邑伯前来恭迎,陈若安起身下车,老邑伯见面一愣,方知能让大王送城考验的女子是何种绝色。
城中居民对这见面没什么别的想法,反正是一丘之貉,上面灵机一动,下面便要遭难受罪。
但是在满城恶意下,陈若安不立威仪,不居官署,连着三日步行走遍凡邑四野,亲看荒田、亲察淤河、亲问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