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如今高居泰山,真可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管他什么绝顶之下的排辈,若能压过张之维,往后便只剩他这只狐狸独步天下。
倒不是陈若安一定要争强斗胜,争个天下第一,只是洞见缘线给了狐狸趋利避害的本能,同时也放大了他对未来的焦虑感。
“不过天下第一嘛···嘿嘿~”
狐狸一副神游天外、浑然忘我的模样,惹得陆瑾满心诧异。
他侧头向旁边的方洞天问道:“这位陈兄是怎么了?”
方洞天轻轻摇头,唇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
从认识这狐狸起,它就总喜欢在两两交谈中走神,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真是一只奇怪的狐狸。
“狐狸的心思,哪里是人能猜透的。大抵是观云起了遐思,要参悟一些道中玄妙吧。”
陆瑾闻言颔首,随即转向狐狸,作揖问道:“冒昧请教,不知陈兄何时入道修行,现今已有几年道行了?”
这话将安狐狸从“天下第一”的美梦中拽回,他抬眸望向陆瑾,坦诚道:“今年惊蛰之时,才算正式步入修行一途。”
一语落,陆瑾眼底翻涌着又惊又喜的神色。
如此算来,从得炁、开灵智、通晓人语,到如今这般通人道、明礼数,竟不过五个月的光景?
陆家与各大流派交情深厚,陆瑾先前曾向东北的友人询问过一些精灵修行的趣事——
长白山的诸位仙家,便是天赋异禀之辈,从启智开蒙,到能通人语,再到有心修持、真正步入人道,少说也得耗去几十年的光阴,甚者更久。
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这玄狐就能修到如此境地,实在是闻所未闻。
陆瑾笑道:“与精灵合作的巫士当中,要数东北的出马仙最为慎重,陈兄若是去长白山,也该称一声‘仙家’了。”
陈若安回道:“跋山涉水不易,况且我已经在傲徕峰中建立仙府。”
“仙府?”陆瑾身姿端稳,语气恳切道:“冒昧一问,可否容我登门拜会?”
仙府,说白了是狐狸窝。
说得高大有逼格一点,就是精灵修行的道场,这哪个异人会不感兴趣?
“自然可以。”陈若安应道。
邀月楼落成已有些时日,平时没什么来客,连桃花林的锦鸡都不曾来访,有些许冷清。
今日邀请陆瑾和方洞天做客,也算是为邀月楼增添一点人气。
陆瑾笑道:“那今晚我便不揣冒昧,和洞天夜登仙府,望陈兄海涵了。”
“今晚?”
“有何不妥吗?”
“没有,小心别摔了。”
···
傲徕峰的秋夜,残月浸霜,夜雾如纱。
邀月楼选址险绝,若陆瑾和方洞天身手再差点,都怕登不上峭壁。
“仙府位置的选择,还真是符合动物避害的天性。”陆瑾站稳步伐,瞧见了雾中的六层小楼。
邀月楼的庭院前是半亩药田,畦垄分明,几株麦冬、玄参挺着重润的叶片,隐在雾里。
“倒是气派。”
陆瑾和方洞天听见一阵细碎的碾轧声,循声望去,药田畔立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雾色流转之间,二人定睛再辨,人影却成了一只狐,玄毛墨染,前爪稳扣着青石药碾的木柄。
古有玉兔捣药的神话传说,今日所见竟是玄狐碾药。
静夜里,干药材碾碎的声响随着风一起飘过药田,妖异与清寂缠缠绵绵。
那景象,恍若聊斋旧卷里的一帧剪影,陆瑾和方洞天总觉不太真切,仿佛再往前一步,便跨入朦胧缥缈的虚幻梦境之中。
“陈兄。”陆瑾喊了一声。
“陆兄弟,方道长,里面请。”狐狸停了手中差事,起身相迎,几人便在一楼夜谈。
“陈兄刚刚是要为炼制丹药做准备?”陆瑾还挂念着方才的一幕。
没等陈若安回话,一旁的方洞天狠狠瞪了陆瑾一眼。
重阳祖师创立全真,立派之初就明确以修内丹、求性命双修为根本,彻底摒弃魏晋以来道教盛行的外丹术,栖居泰山的狐狸,怎么说也不会用丹药修仙。
“方道长不用这么敏感,一点药丸用来温补身体也不错。不过我研磨的药粉,是用来填充狐狸坠子的。”
“陆兄弟,也送你一个。这坠子是平安符,同时能清净心神。”
陈若安拎起狐坠子的红绳,刚想递过去,与陆瑾未来的孽缘又加深了。
“等等,不送了!”
“啊?”陆瑾尴尬地将手缩回。
狐狸举着爪子,心神一动,又察觉到古怪。
要是此时送出平安符,反而能结下一番大好的善缘。
此时此刻的善缘,与未来捉摸不定的浅薄孽缘,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术士中有句老话: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陈若安的选择是,享受当下,逆转未来。
“逗你的,还是送你。”
“啊···谢过了。”陆瑾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着接过,拎起狐坠子一瞧,发现确实是一件精致可爱的小玩意儿。
或许对血气方刚的少年没什么吸引力,但绝对会讨小孩子和姑娘家的喜欢。
第31章 阳神
陆瑾小心将草编狐坠收进衣襟,再度拱手道谢:“多谢陈兄厚赠,我定好好珍藏,待日后有后,或许还能传予他。”
陈若安闻言低笑一声,狐眸弯起几分,语气轻淡道:“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倒不必这般珍重。”
难不成,你还要将这狐狸编的小物件当作传家宝?
笑罢,陈若安抬爪示意,一一介绍起府邸。
邀月楼的一楼设了客堂茶寮,置了山泉水煮茶,木案上常摆些山中野果,专待客用;
二楼是药庐,晒药、储放药材都在那里;
三楼辟了几间静室,铺了蒲团,可打坐可论道;
五楼是狐狸平日里登高望远的地方,也摆了书案研读经典,最后的顶楼则供奉泰山娘娘的神位。
话音落,陈若安便拾阶而上,一边领客参观,一边往顶楼去给泰山娘娘上香。
待上完香下楼时,方洞天抬眼望向五楼窗畔,摊在书案上的纸页清晰可见,是当初他罚抄的道家典籍。
“你还在看这些?”
“方道长的罚抄,字里行间藏着不少真知灼见,读来反倒受益匪浅。”陈若安淡淡回道。
方洞天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漫上几分怅然:
“罢了,光是有这些想法又有什么用?修到现在,终究还是卡在原地,无法更进一步。”
陈若安听着这话,心底一动,想起方洞天往后守着白云观,直至离世也没能真正修出阳神,一份求道不得的遗憾,凝在了叹息里。
“你现在让灵魂游离在外的手段,已经足够令我吃惊了。”陆瑾说道。
“不一样,阴神终究是阴神,阴魂外露,招摇过市,早晚要出乱子。还不如放弃这门手段,继续打磨性命,规规矩矩,总归不会出错。”
方洞天扶着朱木楼栏,目光望向楼外。
墨色天幕下,群山层叠皆掩在沉沉静谧里,山风漫过林梢,捎来清寒,真能将心底的滞涩疏解几分。
他轻声喟叹,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怅然:
“能修得出阳神,性功才算真正修到家了。余下的功夫,便只剩打磨这副肉身皮囊,等皮囊炼得过关,往后的境界,根本不是现今这些异人能够想象的。”
陈若安踱至他身旁,顺势抛出心中疑问:“倘若借助神位,引一丝神意降临,这等神魂显化,比之阴神如何?”
方洞天收回目光,回道:“要更为次之。”
神位寄托的神意,终究是依托信仰而生,是神魂里分出的一缕微末,靠着信众的念力撑着,比起自身完整凝练的阴神,自然是差了一大截。
“原来是这样。”
陈若安也通晓“性修”之法,可前世是大学牲,然后是社畜,纵然多活了二十年,可二十年来不过循规蹈矩,按照世俗的轨道过活,哪里有问心的机会?
如今为狐,潇洒自在了一年多的时间,能静心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了,但也仅限于此。
距离心境圆满,还差点事情。
不过论说阳神的境界,陈若安从一些故事典籍中也能猜测一二,其中最为著名的,大概就是《张紫阳千里摘琼花》。
相传,紫阳山人张伯端与一位修禅宗的高僧相交甚欢,一日谈及扬州琼花盛开,二人便约定神游扬州共赏,遂入净室,相对瞑目而坐,同时出神。
张紫阳至扬州时,僧人已先到。
二人绕花三圈,张伯端提议,各自折一朵花带回去当作纪念。
可待神游结束后,张紫阳从袖中取出真实的琼花一枝,而僧人的袖中却是空空如也。
弟子不解,为何同是神游,结果却是有无之别,张伯端回道:
“我金丹大道,性命兼修,是故聚则成形,散则成炁,所至之地,真神现形,谓之阳神。彼之所修,欲速见功,不复修命,直修性宗,故所至之地,人见无复形影,谓之阴神。”
···
有传说中“阳神”境界的异人,日后出现的,便只有一个刘振国,刘师兄了。
陈若安心想,要真能修个出阳神,千里神游,畅通无阻,还能聚则成形,那不知要省下多少麻烦事。
就比如,他能循着张之维游历的轨迹摸过去,好好拷打一番那牛鼻子,为什么这么久了,一个香火牌位都没出现。
张之维吐槽和狂妄的本事都很高明,但撒谎骗人不及张怀义一丁点的皮毛。
狐狸和方洞天聊得兴起,似乎将陆瑾冷落了。
陈若安话锋一转,将话题引了过去:“不知陆兄弟师从何门?”
“三一门。”
陆瑾眼中漾开几分光彩,语气里藏着难掩的自豪,却又守着世家子弟的谦和分寸:“在下师从大盈仙人左若童。”
陈若安狐眸微弯:“三一门被誉为天下第一玄门,便是我这隐山的狐狸,也常听途经的异人提及。
三一绝技《逆生三重》独步天下,不知陆兄弟修到了何种境界?”
“说来惭愧,只是第一重。”
逆生第一重,使真炁充满全身,表面皮肉炁化,练成之人不光能够拥有强大的身体素质,举手投足之间更有龙虎之力,恢复力也能大大提升。
陆瑾汗颜道:“与你同行的那位张师兄,曾经与我切磋过。他说逆生太过繁杂,注定没有简单的东西皮实,我最近在思考这个问题。”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逆生的路子没错,或许是方法用错了呢?”
“前人留下的道路,真要错了,想掰正可不简单。”
陆瑾低头沉思,可顺着狐狸的话想下去,就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后怕。
方法不能错!
方法要是错了,那逆生一途本就是没有结果的道路,门派修行的根基算是彻底毁坏了。
“世上无难事。”狐狸扔下一句。
两人顺着打开的话匣子,就修行一事又谈论了不少。
陈若安忽然觉得这样的氛围也不错,楼外是泰山夜的静谧,墨色群山卧在清辉里,楼内却不冷清,一狐二人,恰好凑成满室清欢。
可安稳闲逸的氛围没持续多久,陆瑾忽然一言:“理论上的事说多了,不如再实地操练一番。”
听了提议,方洞天回道:“也好,修行中人的切磋,一招一式,更讲究一个言之有物。”
“陈兄,你呢?”陆瑾兴致勃勃地问陈若安,“狐修的玄奇妙法,我还从未见识过。”
第32章 当萌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