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察觉到对面的杀气,仇让率先发难,金鞭扬起,奋力抽打。只听“叮当”声响起,鞭子撞在了一位老者的手腕,被死死抓住了。
常年混迹圈内的家伙,没人不认识老者的脸,当年柴派横练的话事人,柴言老师。此人同时是“九佬”之一的那如虎的师父。
十多年前,圈内曾发生过一起颇为瞩目的师徒大战,没人亲眼见证比试的结果,但对决之后,当老师的柴言宣布解散了柴派横练,早早隐退,再无人见过。
“刚刚打飞洪斌兄弟的,就是你吧?”仇让问。
“功夫不到家,就别学着在人前卖弄。”柴言赤裸上身,炁息充盈的肌肉在暗夜中闪烁着淡蓝的清光。
这就是柴派横练,不仅依靠外力锤炼身躯,同时是一种用炁的手段。
“哼。”仇让冷哼一声,起身向前。
这时,身后山林中再度燃起炁火,一团火球冲天坠落,砸在两批人马的正中间。
洪斌擦拭嘴角的血迹,吐口唾沫,大声说道:“刚刚那波算我的,大意了,没有闪。”
凭借着“炁化火”的手段,寻常的拳脚功夫原本伤不到自己,之前完全是傲慢轻敌了。
“仇让兄弟,把这一位老前辈交给我。”
“噢。”仇让退到了一边。
洪斌点了点田野外的空地,摆出约架似的势头,柴言得到指令,随之一同转移到了旁边。
炁火放开了通路,夏禾一掌推出,直扑曲彤的面门。
曲彤没有挪步,红炁凝成手刀,在空中一划,弧光掠过,夏禾的掌劲被从中剖开,溃散两侧。
夏禾都感觉自己出招的章法乱了。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胸口起伏不定,盯着曲彤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心里问自己——
夏禾啊夏禾,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安哥飞升在即,这是好事啊。
可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比较好?
夏禾再次欺身而上。
曲彤没有退,她感知到了夏禾骨缝里渗出来的愤怒,还有愤怒底下压着的、更深层次的悲切。
她没有躲闪,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蓝幽幽的光,那光温润如水,又缓缓揉成一只手掌的形状,朝夏禾的额头覆去。
噗嗤!
一声闷响,夏禾的手刀先一步刺穿了曲彤的胸膛,从后背透出来,血珠沿着白皙的指缝滴落。曲彤那只蓝汪汪的手,也轻轻按在了夏禾的头顶,两人僵在了原地。
常人所受的致命伤,对拥有“双全手”的曲彤来讲,不过是一块被捅穿的布,随手就能缝上。
“失意之人,为我所用吧。”
蓝光从曲彤掌心绽放,像一朵倒扣的莲花,朝夏禾天灵压下去。
“放弃自己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没有自我,就没有相应的痛苦。”
夏禾的意识开始剧烈摇晃,她隐隐看见一只巨大的蓝手穿透了现实的帷幕,朝她的灵魂伸过来,五指缓缓张开了。
出马仙为了承受精灵附体的负担,会在性功修行上下苦力,夏禾本能地要挡,稳住心神,在灵台深处筑起一道墙。
然后,令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另一只蓝手从夏禾灵魂的最深处缓缓探出,不疾不徐地穿过她筑起的那道防线,迎向曲彤的手。两只蓝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握,像两个失散多年又终于重逢的故人。
“你好。”
曲彤听见了陈若安的声音,但那声音的源头来自灵魂!
“终于建立链接了。”
空中黑云聚集,阴炁如龙卷般灌落,陈若安单脚一踏,震碎了缠身的黑气,从一片云烟缭绕中现身。
“安爷?”曲彤的神情变了,一股久违的感觉漫上心头。
她理了好久,才知道这感觉叫“疑惑”,而疑惑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外加恐惧。
陈若安解释道:“别紧张,我只是将你用双全手舍弃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还了回去。这世间上有喜欢一击致命的兽,同样存在喜欢玩弄猎物的兽,很显然我是后者,没有情感回馈的东西,折磨起来太没成就感了。”
“这种拖累我的,无所谓的情感···”曲彤双拳紧握,体验到一股鲜明的愤怒,为情绪所累的感觉极差,情绪甚至会引发一系列的生理变化。
夏禾看见陈若安的背影,整个人忽然就松了。
狐狸站在路中,回过头,冲夏禾竖了个大拇指,嘴角微微一弯:“刚刚演得不错,很有愤懑和忧郁、悲痛交织的感觉,原来你这么有潜力的。”
夏禾呆了一瞬,眨了眨眼,然后笑道:“嗯,是演的。我确实演技不错——在京都的时候,就有星探要挖我出道呢。”
她耸耸肩,如释重负,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是、是有什么留恋的吗?”紧接着,便是怀揣着小小心思的试探。
陈若安叹口气,指着曲彤说:“这家伙划定的道,只能让我走向奇技的道途,如果不从岁月入道,对我来讲就没什么意义了。”
“奇技和岁月?”
“算是客观存在划定的某种规则,比如‘奇技’是新奇的技艺与工巧制品,同时代表了技艺打磨的终途,就比如在书画造诣上登峰造极,同样可以借其入道。倘若你在这一道途上一直追赶,说不定能够看见吴道子和王羲之的身影。”
狐狸明明说的是正儿八经的普通话,可话一脱口,在众人耳中就成了难以理解的古怪音效。
“什么歪比巴布,巴巴博一,我的刀盾?”夏禾挠了挠头,渐渐在夜风中凌乱了。
? 第238章 我们临时工个个都是人才
夏禾修为不够,听狐狸“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完全不知道话中表达的含义,但能猜到和曲彤嘴中的天门有关,谁都没有说谎,陈若安距离离开就差一步了。
正对面,曲彤再度调用蓝手,用轻柔的光抚平情绪的起伏,从惶恐无措中缓神,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
可紧接着,七情六欲又如潮水般袭来。
“明明已经功德圆满了,为什么你还不走?赖在下面和一群凡夫俗子待在一起,真有那么有趣吗?”曲彤认为羽化是对修者诱惑力十足的事,根本没想过陈若安入天门而返。
“你留下了旧时的传说,留下了令人敬仰信奉的神格,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你没做完的,既然与俗世都不在一个位格了,那就给我乖乖滚去上界!”曲彤的情绪又在被影响了。
夏禾脸一沉,掌心偷偷凝聚了一股轻柔的粉炁。
“又开始教唆了···果然,这个女人很危险,还是早点杀掉为妙。既然她的七情六欲回来了,那我的息肌便能重新派上用场。”
趁着曲彤和陈若安用“双全手”较劲的间隙,夏禾压低身影,极速奔袭过去,用缠绕特殊粉炁的掌拍向曲彤的胸膛。
呼哧!
淡粉雾气弥漫,与之一同晕开的,还有撩人心神的异香。
曲彤心神摇晃,这多年以来,她抛弃了情感,同样丢掉了生理的愉悦,此时身体的变化很久没有尝试了。她能感受到欲望像钢刀一样,慢慢地剃刮骨头、侵蚀心智···
“安爷,这一局算你赢了,来日方长,我们有缘再见。”
同为“双全手”的拥有者,曲彤在修为更加高深的陈若安面前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好抛弃现有的身体,在千里之外的眷属身上谋求新生。
曲彤的蓝炁转红,手刀抹过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紧接着整个头颅滚落到了一旁。
疯狂的举动差不多将碧游村的根器们吓傻了。
“是个狠人啊!”仇让感慨一声,视线凝聚在围堵的众多眷属身上,鎏金如意再度闪烁起金芒,一根金色长鞭火速抽打了过去。
随着一鞭子落下,两波人马撞击在了一起。
···
内蒙某地的一个废弃仓库,铁皮屋顶锈出一片赭红,月光漏过破洞,在地上切出几块惨白。墙根堆着碎木与油桶,暗处偶尔窸窣一声,不知是鼠是虫爬过了。
角落中坐着一个女人,蓝光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冷得像坟茔里的磷火。她抬起双手,红炁缠上十指,然后手掌缓缓覆住面庞,揉按推捏,等她的掌心移开时,已是另一副面孔。
“这是预留的第三个身体了,性命的不匹配越来越严重,或许要安稳一段时间,好好调理身体。”曲彤感应着体内的不适,一股阴风从窗外灌进仓库。
“狐狸消失了?”周圣张狂笑着,明知故问。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曲彤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大猴子心中会无比得意,一个自认机关算尽的“聪明人”,在诡计被拆穿后,总会让人有点幸灾乐祸。
“周爷不用特意过来取笑晚辈,这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失利。下一次,我会用更稳妥的方式让阻碍我的家伙消失,将计划的成败寄托在修者的成道之心,这次是我天真了。”
周圣冷哼一声:“除非狐狸自绝天下,或者与人殉情,否则无人能够彻底击败狐狸。”
曲彤反驳道:“他的功德、他的成就全都维系在大陆这一片土地上,假如我有方法将其引向境外,自然有其他地界的客观存在收拾他。”
“西方面临着与东方同样的困境,天下大乱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圣的脸色变得难看:“千禧年之前,你们在境外的研究已经取得成果了?听起来,那些成神成圣者遗留的东西,和二十四节通天谷中的仙人遗藏没有区别。”
大猴子想起一桩旧事,假如世界的规则相同,仅存在东西认知理念的差异,那确实能够理解怀义当初不肯离开中土的原因了。
周圣低沉一句:“我自以为窥见天机,不想走到最后依旧是坐井观天,连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都比我知晓得更多。”
“周爷不必妄自菲薄,我们不过是在无数的牺牲之中,恰好看清了世界的真貌。”曲彤解释完毕,紧闭双眼,开始沟通幸存的眷属。
她刚刚准备搜寻,废弃仓库之外,忽然变得人影绰绰。
不知道哪一方势力围堵过来,月光铺满旷野,黑影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不疾不徐,像收紧的网。
周圣抱着乐子人的心态凑热闹,真热闹了,一心求逍遥的大猴子就该消失了。
一抹黑风呼啸卷走,紧接着,一个梳背头的男人从仓库门口走入。
他的脖子和手腕上挂满了骨链,细小的颅骨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牙白色,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类似风铃的脆响。
“暗堡新开发的武装不错呀,佩戴起来夜行八百,倒不算是吹牛。”
“任务目标明确,手段清晰,你们在外面戒备,保持好安全距离,我恐怕要提前享受享受,还请各位见谅。”他用对讲机和外面的人说道。
“你是,华北的?”曲彤看过公司的异人档案,对眼前的家伙有点印象。
天生狂病,杀意成灾,心魔深重,一个出身佛门却屡破杀戒的修罗,肖自在。
“看领导给的资料,又是杀不死的货色,这样的佳品,我足足有十年没遇见了。”肖自在抬手,掌心上翻,而后猛然下压。
大慈大悲手。
无形的劲力灌顶而下,重逾山岳。
曲彤脊背一弯,膝盖砸地,那股磅礴的力道要将她像蛤蟆一样压得趴下去,五体投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逐渐被压制的四肢,红炁翻涌,凝成刀刃,自斩左臂。
嗤——鲜血喷溅,断臂带着一蓬猩红,从劲力的缝隙中弹射而出,朝肖自在飞去。伤口处藕断丝连,筋脉如黏丝拖曳,血肉如拉长的糖稀,在半空中牵出一条扭曲的红线。
那只断臂五指张开,指端蓝光大盛,化成一只有形无质的蓝手,直扣肖自在的面庞。
曲彤记得,华北的临时工心理问题极大,这样的人情绪是弱点,心魔是缺口,属于比较好操控的一类人。
唰!
蓝手施为,曲彤的性手没等得逞,反而率先察觉到了肖自在灵魂的异常,这人的心思很单纯、很纯粹,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转角。
曲彤这一生见过不少放弃自我的废物,见过如马仙洪一般坚韧的灵魂,但肖自在的确实是第一次遇见——
肖自在只想将她做成“片片鱼”,除此之外,念头中竟然不包含任何一丝杂质!
“坏了,有没有执法记录的家伙在拍啊,回头这一段掐掉。”肖自在抓起断臂,随手甩到墙角,朝四周张望了片刻。
领导说过了,要保持安全距离,减少直接接触,结果刚开打,就违背了上级命令。
“影响灵魂的手段啊,幸亏我这几年读过不少佛经,为人还算纯良,不然真着了你的道儿了。”肖自在抬手一削,割掉了曲彤右臂的一块血肉。
曲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双全手”对身体的影响在变弱,疼痛和情绪变得更加鲜明了。
“狐狸在那一次接触中做了什么?”
“这一副身体没法要了!”重新感受到痛觉之后,曲彤不清楚自己能在凌迟般的折磨中忍耐多久,当机立断,激活了隐藏在另一个眷属体内的记忆。
她转去了西北的某处荒地。
在这里的夏夜中,热是黏稠的。一处石窟藏在山壁里,没有风能钻进来,空气稠得像放凉的羊脂,吸一口,肺里便闷上一层。
曲彤长呼口气,凝视着赭黄的四壁,白日吸饱的热气正一点一点吐出来,烘着她的后颈。
石窟里闷得像一口倒扣的瓮,曲彤蜷在角落里,皮肤忽然变得滚烫,泛起一片片不正常的潮红。
起先是痒,钻心的痒,她伸手去抓,指甲带下一层薄皮,下面渗出的不是血,是浑浊的黄水。
“嗯?”
她咬牙催动“双全手”,红光拂过,新肉翻生,皮肤重新闭合。
可还没等喘出一口气,那溃烂又从头皮钻了出来,更快,更凶,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体内扎了根,正一口一口嚼着她的骨血。
曲彤完全不知道这攻击来自何处,就像某种微观世界的异变,将她悄无声息吞噬了。
“咳咳咳!”她咳出血,尝试往外走,可入口处已经被封锁了,“哪都通”的职工队伍面前,是一个长相憨厚的中年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