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柏子气、线香味、人身上的烟火气搅在一处，黏稠稠的。
钟磬声隔了人群传来，已不分明，来往的观者踮脚引颈，汗湿的脊背挨着脊背，眼神却都是亮的，那亮里盛着虔敬，也盛着看热闹的热切。
挂着大金链子的邓有才挤过人潮，四处张望。
“哎呦哥，夏禾妹子啊，这就是天下异人最大的势力之一，传承千年的洞天福地——龙虎山了。
眼前的景象和邓有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相比清修之地，这里要更为喧嚣吵闹，旅客来往络绎不绝，沿街商铺的产品播报不绝于耳。
邓有福理了理西装：“你这几年偏居一隅，眼界是落下了。别把一些东西想象得太美好，现在的名山胜水哪个不是旅游景区，哪个没被商业化建设荼毒？”
纵然是安爷的邀月楼府，傲徕峰的山脚下不也挂着一个收费处嘛。
龙虎山也不例外，前山归属当地旅游局管理，哪怕是山中道长，可支配的地方也只有一丁点的大小。
全国各地有点名气的山头或道观都是如此，前不久还闹过一个新闻，说是一位道长下山云游，回来后道场和家都被改建了，进门还要收取门票，气得道长几十年的静心功夫都破了。
“哥，坤生大爷的毛病好了没有啊？”邓有才问道。
自从上次柳坤生拦路挑战陈若安之后，这条大黑蛇似乎没了什么傲气儿，变得深居简出，极少在长白山地界游荡。
“力量倒是能借，但我怕的是不得不请仙上身的情况。”邓有福扶额叹气。
谁知道一个大比兜能给百岁老蛇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要不你下来，让我替你显摆显摆。”贼眉鼠眼的邓有才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算了，灰仙儿们还不知道在哪帮人发财呢。实在不行，我就借用安爷的力量，咱们的祠堂内不是也有他的牌位嘛！”
与坤生大爷所借的力量不同，安爷借取的力量是真能激发一类神通的。
邓有福推了推眼镜，就自己这镶了金的“海龟”，怎么也得借个逼格满满的神通，等多人淘汰赛结束后的单人对决，那就是自己发威的时刻了。
“嘿嘿嘿···”
“傻笑什么呢，吃了几年洋墨水把脑子给吃坏了？”邓有才回头看了眼，“等一等，夏禾妹子呢？”
“早跑了，她很心急啊。”
夏禾站在了悬崖边。
前往罗天大醮后山的异人赛场，需要通过一道数十米宽的沟壑。前方是两座索桥，这桥中间的木板已被抽走，只留下四条摇摇晃晃的绳索。
若没有过硬的本事，便只能依靠这绳子通过。
罗天大醮的赛程，算上眼前的沟沟，考验就已经开始了。
“呀吼，夏禾姐，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陆玲珑挥手打着招呼，身后跟着一群拉了横幅的后援团，臧龙手中的旗帜挥舞得尤为热烈。
“希望我们见面不要太早，玲珑妹妹。”夏禾微笑回应，全身泛起一股阴炁，轻轻一踏，便飞跃了整条沟壑。
臧龙停下挥舞旗帜，想了想，和玲珑说道：“是我们同校的学姐吧。那么冷艳的一个妹子，说话这么有锋芒吗？”
“我们之间应该有点误会。”陆玲珑摇头一笑，扭头看见了横幅上的“冰雪女神大人”。
“臧龙，你把这东西给我摘了！”
“女神大人，你不能伤害万千粉丝的心呐。”
“别喊我女神大人！”
“好的，女神大人。”
陆玲珑气得握紧双拳，还是克制住怒意，双脚轻轻点踩着绳索，几步一小跳朝后山奔去。
龙虎山的后山之中，群英荟萃，各路异人新秀云集。
几个流派的异人多有来往，彼此寒暄着，直到有两道身影出现，众人的呼吸才骤然变得急促，一个个的都不出声了。
有人压低声音道：“是帝君和老天师。”
张之维的资质在圈内是明摆着的，那些个盛会或论道，他隔三差五就会露个脸，众人虽敬他，却不至于稀奇。
倒是传闻中的玄天帝君难得一见。
众人对陈若安的记忆很奇特。
小时候，这只狐狸存活在长辈讲述的过往传说之中，长大后，这只狐狸活跃在异人网络的热点新闻之中。
曾经当传说故事听，现在当新闻看，今天可算见着活的了！
诸葛青眯缝着狐狸眼，遥遥观望：“好年轻啊，比我想象的年轻太多。”
“安爷驻颜有术啊！”诸葛白攥紧拳头，指尖微微发抖，一双眼亮得像盛了碎星，那神情简直比见了天上谪落的神仙还激动。
“白，你收一收味，别魔怔了。”诸葛青混迹过娱乐圈，某些狂热粉丝见了他是同样的作态，青真怕弟弟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哥，我就是想要一样东西，我不是私生饭。”
“你最好真的不是。”
后山上的人越聚越多了。
陈若安和张之维并肩而立，周遭那些新秀老手交头接耳，目光黏在两人身上扯不下来。除了圈内一狐诛杀“全性”的事，几人对帝君和天师早年的游历同样感兴趣。
修行中人都知道，所谓凡尘众生芸芸，同参玄理者寥寥，能够成为道侣相扶相进，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
“明明是给年轻人搭建的舞台，怎么视线全到我们这边了？”张之维算了下时间，赛事差不多该开始了。
老天师刚想开口，忽然之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人群后方炸开。
这一发月牙状的剑气没有伤人的意思，却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逼得众人纷纷向两侧闪避，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师父！我师父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通道那头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袁师笑手持一块铁片，边走边挥，剑气便是从铁片上散出来的。
终于，驱散黑压压的人潮之后，她看见了陈若安。
“师父——父——”
袁师笑眼睛一亮，撒开腿狂奔而来，张着双臂，像要扑进陈若安怀里狠狠蹭一番。那架势，满不在乎周围数百号异人盯着看。
她还没冲到跟前，陈若安已经抬手了，一拳不轻不重地凿在她的脑壳上。
砰！
袁师笑双手抱头，疼得眼冒金星，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眶泛红，疼得掉下泪来。
“师父你往死里打啊？”
“行事张扬，不知收敛。”陈若安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还是以前那副臭毛病。”
袁师笑捂着脑袋，仰起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咧嘴一笑：“师父，我这不想你嘛···”
张之维捋着胡须，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袁师笑，呵呵一笑道：“狐狸，这就是你提起过的徒弟？”
陈若安叹了口气，语气颇为嫌弃：“造孽玩意儿。”
“我看倒是不拘一格。”张之维笑眯眯地点头，“是个人才啊。”
陈若安没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环顾四周，果然——刚才那一发剑气开道，张扬至极，已经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不少异人盯着袁师笑，目光复杂，有被剑气扫了面子的怨气，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玄天帝君的徒弟——这六个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谁能忍住不去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那些年轻气盛的新秀们，眼睛里已经烧起了战意。
气氛一下子燥了起来。
张之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朗声一笑，往前迈了一步，环视众人，说道：
“各位久等了，这罗天大醮除了例行的祭祀外，历来都是咱们这些炼炁之人交流的机会。当然，你们来此自然不是为了像我等老迈一样坐下来谈玄论道，老朽也从血气方刚的年纪过来的，我理解你们的心思。”
“所以既然大家想切磋，那老朽就不在这絮叨了，就开始吧！”
“好！”众人振臂一挥，暗怀怨恨的家伙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袁师笑。
第一场赛事是多人淘汰赛，根据抽签的结果，相同签子的人会步入同一个赛场，最终站立者为赢家。
队伍排起来之后，诸葛白就抽了签——丙朱雀。
他捏着签条，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场边的诸葛青，笑得露出小虎牙：“哥，我上啦！”
诸葛青双臂抱起，摆手道：“加油。”
“好。”诸葛白几步跨上赛场，对面站着三个人，架势各异。
领头那个手腕一抖，一枚铁核桃在指尖转出残影，是甩头一子的路数；左边那位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间胸膛纹丝不动，横练金钟罩；右边那个身形轻佻，掌心隐隐有气流盘旋，像是烈风掌的底子。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诸葛白身上，打量了片刻，领头那人忽然嗤笑一声：“诸葛家的小娘炮！”
横练出身的异人，最见不得那些柔柔弱弱的小男生。
诸葛白眉头一皱，脸微微涨红：“我不是娘炮！”
诸葛家的男性生得眉清目秀，圈内同龄的男孩子见了他们，嘴上不说，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嫌弃。这种诋毁，从儿童时期就伴在身边了。
“不扯嘴皮子，动手吧。”
“等一等！”诸葛白猛地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三人一愣，还真停了。
诸葛白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扬，袖中“嗖嗖嗖”飞出六个形状各异的机关傀儡，排成一列。
“金钟罩”一皱眉，转头看向裁判：“这数量违规了吧？”
诸葛白不等裁判开口，拍了拍手：“别急嘛。”
话音刚落，那六个机关傀儡同时动了。
有的咬合成腿，有的展开成躯干，有的左右一分，弹出关节，成了臂膀；最后一个最小的傀儡嗖地弹起，稳稳落在躯干顶端，变形、翻转、拼接——
眨眼之间，一尊牛头机器人悍然落地。
铁甲铮鸣，铜目亮起幽光，双角如刀，八米多高的身躯足够在赛场留下一大片阴影。
那三人齐齐后退一步，脸色微变。
诸葛白站在牛头人脚边，仰头看着拼出的巨物，回头冲裁判笑道：“可以合体的，现在算起来就是一个了。”
“啊这？”主持的道长一愣，现在的机关师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从数量上讲，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准了。”
咔嚓！
牛头人胸前的舱门一开，诸葛白起身跳了进去。
“我好了，咱们来吧。”
来？
怎么来，你开高达是吧？
嘉宾席的陈若安安静注视着场中，一看那大家伙，就勾起了过去的回忆：“是木牛啊，真令人怀念。”
? 第218章 太上神机玄君圣言
当年武侯派结束了与田中木偶世家的神机比试，木牛留在诸葛八卦村，并参加了日后的战事。
由于村落独特的八卦布局，奇特的地理环境，加之木牛在转战和抵御敌寇上发挥的作用，整个八卦村几乎没有遭受重大的伤亡。
木牛在战争结束后便陈列在狐仙堂，武侯派修习神机的后生，没有一个不清楚木牛的故事。
“在机关术逐渐没落的今天，你还真是给武侯派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原型框架啊。”张之维捋须说道，都有点同情和诸葛白分到同一赛场的异人了。
“看样子，小白在初代机的基础上做了不少改动。由自主型改成了驾驶型，确实避免了机关师在外面成为活靶子的情况。”
而且这木牛之中，似乎产生了连狐狸都不能理解的东西。
就像是冰冷的器械零件在装配中接受了匠师的心意，由此诞生出类似灵魂的存在。
成品法器会诞生一定的自我意志，大概机关造物是同样的道理。
在西方的某个机械密教之中，曾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机魂觉醒”。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没点过硬的手段还真抗不过去。就看场中的三个小娃娃如何应对了。”张之维饶有兴趣地凝视场中，三个人已经在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