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果然,贞德弯下腰,从老战友迪努瓦伯爵手中接过了那顶放在绒布托盘上的王冠。
金色的冠圈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贞德双手捧着王冠,走到查理七世面前,然后把王冠放到了查理七世的手里。
“陛下,请抬起头。”
听到贞德的话,查理七世的肩膀又颤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贞德的靴子尖移到手中王冠上。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复杂的、连查理七世自己可能都理不清楚的情绪。
“我并没有憎恨过您,也没有憎恨过这个养育我长大的国家。”
贞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以便能让更多的士兵们能够听到。
“那些飞龙也好,圆桌骑士团也好,他们的出现有着复杂的原因,并非传言中的,上帝降下的天灾,而是单纯的人祸。我和我的同伴们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解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祖国。”
“所以,请抬起头吧,陛下。您现在确实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但请不要就此倒下。虽然我和我的同伴们可以帮助您赶走敌人,但带领这个虚弱的国家重新振作起来,还需要您和大家的共同努力。”
说完,贞德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加深了一些。
“您应该还记得吧?您第一次召见我的时候,故意隐藏在人群中考验我,而我很轻易地认出了当时还是王太子的您。”
听到贞德忽然说起往事,查理七世下意思地点了点头。如同贞德所说的那样,当时还是王太子的他,并不相信一个村姑口中的“来自天使的声音”,所以才想用这个办法测试一下。
“我之所以认出了素未谋面的您,是因为我听到了‘声音’。那是您被眷顾的证据。所以哪怕眼下时局艰难,还是请您打起精神来,度过神明设下的考验。”
查理七世怔怔地看着贞德,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惭愧的情绪占据了主导。
“贞德……”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查理七世接过王冠,手指在金色的冠圈上了一下。他没有把它戴回头上,只是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很久没有碰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旧物。
说实话,作为一名君主,查理七世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贵族一样,并不算是什么虔诚的教徒。
作为法国国王的查理七世,他和教会的关系始终是政治性的。
需要的时候他会跪下祈祷,不需要的时候把主教当顾问用。信仰对查理七世来说是一种工具,而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但此时此刻,查理七世对于自己的信仰显然有了新的看法。
过去的他,对贞德的态度是复杂的。
有感谢,有利用,有敬重,但他很少以“圣人”这个角度看待这个来自栋雷米的乡下少女。贞德对他来说是一个好用的将领、一面能凝聚民心的旗帜、一个可以用来和英国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此时此刻,跪在泥地里仰头看着贞德那张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脸,查理七世无比确信,这个当年帮助自己夺回王位的少女,无疑是上天派来拯救他、拯救这个国家的圣女。
不然呢?
一个少女带领军队解了奥尔良之围、又护送他从希农到兰斯完成加冕。在审判席上,不识字的她用连法官都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最重要的是,在被烧死四年之后,那个少女又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脸上没有任何怨恨,嘴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请抬起头”。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查理七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表演。他低下头,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了捧在手上的王冠。
“……贞德……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能听到。但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他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作为法国国王在向“圣女”道歉,而是作为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道歉。
贤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对于贞德原谅查理七世这件事,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客观地说,查理七世作为一个封建君主还算合格。虽然他臭毛病一堆喜欢奢侈享受、做事优柔寡断,也没谈不上有什么人格魅力,但他总体上还算是个务实的国王。
这个人没有查理曼那样出众的领袖气质,也不具备军事天才,更没有那种能让士兵们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人格魅力。
但他拥有关键时刻的决断力和用人之明。
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所以他放手让拉海尔、桑特莱伊、迪努瓦伯爵这些将领去指挥;他知道自己不会管钱,所以他重用雅克·科尔那些精于计算的商人去管理财政。
事实上,查理七世完成了从“封建法国”向“近代法兰西君主国”转型的关键一步。
常备军、常设税、中央集权官僚体系都在他手中初具雏形。没有查理七世,就没有后来路易十一乃至绝对主义王权的法国。
对于这样一个国王,贤人虽然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是非要弄死他替贞德出气不可。
更何况,作为迦勒底的前线司令,他的主要任务是修复这个法兰西特异点。查理七世对于修复特异点还是有用的。
现实毕竟不是游戏。
即便贤人和他的从者们成功讨伐了“圣枪之王”回收了另一个圣杯,法兰西特异点也不会“啪”的一下直接消失,而是会逐渐被人理修正。
收拾这个被战争、飞龙和圣枪轮番蹂躏过的国家,需要有人站出来长时间主持局面,而这个人,只能是查理七世。
比起查理七世和贞德的恩怨,贤人更好奇眼前的这支法军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不指望这支军队能帮上什么忙,但也不希望这帮法国佬拖他的后腿。
最快明天,最迟后天,贤人就要带着从者小队进攻巴黎了,这时候如果法军提出要让贞德率领他们去收复什么城市,他会很头疼的。
想到这里,贤人索性摘掉了身上的光学迷彩,然后在“鳄神之力”的辅助下纵身一跃,以军营里的帐篷为落脚点,连续几次就跳到了查理曼身前的一小块空地上。
“什么人!”
拉海尔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在空地上炸开。
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拉海尔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的佩剑从腰间出的那一瞬间,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佩剑刚刚出鞘,拉海尔已经向前跨出了两步,挡在了查理七世和贤人之间。剑尖指向贤人的胸口。
桑特莱伊的反应比他略慢了一点,但也拔出了剑,站在拉海尔的右侧,封住了贤人可能进攻的角度。作为同乡,两人一左一右,像一个配合了多年的搭档一样默契。
其他将领的护卫们此时如梦方醒,他们纷纷拔出武器。
查理七世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手里的王冠晃了一下,差点脱手,还好旁边的侍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双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别紧张,各位。”
贤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不是来打架的。”
起初,查理曼和罗兰一开始也被贤人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作为从者的两人,动态视力要比普通人好得多。
两人当即认出了眼前的“不速之客”是自家御主,也认出了他。于是他们连忙把即将准备出鞘的宝具送回原位。
贞德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贤人。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那丝惊讶化作了笑意。
“陛下,朋友们,请不要紧张。”
贞德向前走了两步,侧身站在贤人和拉海尔之间的位置。她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马群。
“这位是我们的同伴。也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名为‘迦勒底’的组织的指挥官。我就是在他的率领下和圆桌骑士们战斗的。”
拉海尔的目光在贞德和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下颌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判断眼前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贞德又转过头,面对贤人,把身边的将领们挨个介绍了一遍。
“这位是拉海尔将军,艾蒂安·德·维尼奥勒。我还在奥尔良的时候,就是他率领前锋部队突破了英军的包围圈。”
拉海尔没有收剑,但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贤人。
“这位是桑特莱伊将军,尚·普腾·桑特莱伊,他是拉海尔的同乡,也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领。”
桑特莱伊比拉海尔年轻一些,但他的表情比拉海尔更加警惕。他的剑没有收回去,只是放低了一些,剑尖指向地面。
“这位是迪努瓦伯爵,让·德·迪努瓦。在奥尔良的时候,他和吉尔一样,是少数坚定地给予我信任的人。”
迪努瓦伯爵的反应比前两位平和得多。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贤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多亏了贞德的作保,将军们才半信半疑地收回武器。
拉海尔将军把剑收回剑鞘后,迈着大步走到贤人面前。他比贤人矮了半个头,但肩膀比贤人宽得多,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矮墙。
“阁下突然出现是有什么事吗?”
拉海尔粗声粗气地询问道,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也不算特别有礼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拉海尔将军。”
贤人的语气很直接,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客气。
“我想知道你们来找贞德的目的是什么。实不相瞒,按照我们迦勒底的作战计划,这两天就要进攻巴黎了。我不希望我的部下受到影响,耽误了作战。”
空地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拉海尔笑了。他的笑声很短,像是一声被掐断的咳嗽。显然,这位老将并不相信贤人所说的话。
“进攻巴黎?阁下莫不是在说笑?”
拉海尔上下打量着贤人,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怀疑。
那可是巴黎,且不说那里现在被圆桌骑士们占据着,巴黎本身也是一座有着坚固城墙的城市。
“想看证据是吗?满足你。”
贤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容。
“跪下。”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贤人的测试
贤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暗示魔术在贤人开口的瞬间发动。与此同时,组合礼装“鳄神之赐”内部的移动神殿被激活了。
贤人没有变身成鳄鱼人形态,只是释放了鳄神索贝克的“神威”。无形的压力从贤人身上扩散开来。
索贝克的神威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最先倒下的是外围的士兵,在神威扩散到他们身边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后脑勺一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是军官们。那些穿着板甲、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了几十年的老兵们,咬着牙试图稳住自己的膝盖,但他们的腿在发抖,青筋暴起,汗水从额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三秒之后,他们的膝盖也磕进了泥地里。
拉海尔是最后一个撑住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压力,这位沙场老将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腰,像一头被重物压住了脊背的老牛。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最后,他整个人像一座被推倒的塔一样向后坐了下去,泥水从他的屁股底下溅起来,把他的披风下摆浸了个透。他的双手还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白。
拉海尔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将领之一,说他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也不为过。但他在面对贤人放出的神威时,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那感觉就像是被河水淹没了胸口,距离窒息只有一步之遥。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肺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
至于查理七世……
他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强大的人,再加上距离贤人又近,他几乎是最先倒下的。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手里的王冠差点掉了。好在他旁边的侍从手疾眼快,这才没让王冠掉在地上。
军营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甚至没有人喘气。上千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地上,像一片被暴风雨压弯的麦田。
贞德站在贤人身边,哭笑不得看着贤人刁难着自己的老朋友们。
但贞德并没有阻拦贤人的行为,这倒不是她偏心,而是贞德太了解自己的老战友们了。
除非展现实力,否则贤人不可能获得这些将军们的尊重。
要知道,当初的贞德也是靠着一场又一场的军事胜利,才收获了他们的信任。
不过这些人终究是自己的老战友,贞德最后还是轻轻拉了拉贤人的袖口,示意他可以停手了。
贤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扩散的压力随即像潮水一样退去,从营地的边缘开始向内收缩,最后消失在贤人身上。
空地上随即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拉海尔从泥地里爬起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混着泥水和草屑。
贤人站在他面前,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脸上挂着那个不紧不慢的笑容。
“各位对我的能力还有什么疑问吗?我可以换些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当然……后果自负。”
面对贤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查理七世和将军们连连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一样。
拉海尔终于喘匀了气。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心有余悸地看着贤人,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敬畏。
桑特莱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的表情也和拉海尔差不多。
迪努瓦伯爵也在拍身上的尘土,但他的表情要比另外两位将领委屈的多。
作为贞德最忠诚的战友之一,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相信贞德的眼光。眼前这个异国年轻人能被贞德如此看重,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结果因为拉海尔的一时鲁莽,连带着自己也被弄得一身尘土和泥巴,这让他上哪说理去?
查理七世不愧是一国之君,他被侍从扶起来之后,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然后就迅速变脸,诚挚地向贤人发起邀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久世阁下,请来我的帐篷里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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