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诺耶尔是否有可能是教会那边故意派来，借此机会打入极东支部内部的‘探子’……这种可能性，我也没办法完全排除。哪怕您拒绝她的请求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作为同乡，我还是想把她的请求转达给您，算是尽一份心意吧。”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面试
贤人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舱室一侧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工房内井然有序运作的机械臂陷入了思考。
蕾缇希娅的担忧不无道理，圣堂教会与魔术协会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互相挖角这种事情处理不好会很麻烦。
当初的海涅·伊斯塔利就是这样，虽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以理解，但他脱离圣堂教会回归家族仍然被教会派出的杀手追杀。
不过海涅被追杀，也是因为他才华横溢，同时被家族和教会双方重视，像诺耶尔这种出身平凡，在教会内部没有根基和人脉的底层代行者，应该不会引起教会那边的过度反应。
至于诺耶尔是否是探子这一点，贤人倒不怎么担心。靠着“泡影之魔眼”，诺耶尔的经历是瞒不过他的，稍微检查一下就能知道真相。
让贤人产生犹豫的是其他原因。
他这个人，其实还挺念旧的。贤人和诺耶尔本人确实没什么交情，但他与前往美国隐居的卡拉柏神父，却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当年在路易斯安那的时候，贤人尚未发迹，只是个在魔术世界的小透明，但卡拉柏神父作为代行者却并没有因为他是魔术师而戴着有色眼镜对待他。
甚至在决定转让那对珍贵的“宝石级魔眼”的时候，老神父提前和贤人通了气，给了他筹款和准备的时间。
贤人很清楚，“宝石级”魔眼在魔术师的世界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如果不是卡拉柏神父提前和贤人打了招呼，他大概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贤人拿来买魔眼的那些钱……对于“泡影之魔眼”来说甚至算的上是甩卖的价格了。贤人知道自己如果肯把魔眼转手给其他魔术师，至少可以卖出两倍的价格！
所以贤人看在诺耶尔是卡拉柏神父弟子的份上，这个忙他肯定会帮，但他犹豫的是要怎么帮她。
久世家从来不养闲人，就算是卡莲，她虽然嘴上天天说着想吃白食，但无论是帮助花怜打扫久世屋的卫生，还是在一楼的当铺帮忙，白发少女都没有含糊过。
贤人可不想给一个懒鬼提供帮助。
“看在卡拉柏神父的面子上，我可以帮诺耶尔小姐脱离圣堂教会。”
贤人转过身，对蕾缇希娅说道。少女眼睛一亮，但她刚想道谢就看到贤人摆了摆手。
“但是……”贤人的语气变得务实，“蕾缇希娅，你帮我转告诺耶尔修女。如果她想要得到我的帮助，就请她找个时间，亲自来久世屋一趟。我需要和她本人当面谈一谈，只有在我确认过她的真实想法和具体能力之后，才能判断该如何帮她。”
“这件事，终究需要她自己拿出足够的诚意和清晰的规划。我只能提供一个可能的机会，路，得她自己选择。”
蕾缇希娅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般的笑容。“我明白了，贤人先生。我会如实转告她的。”
次日午后，久世家宅邸那间采光良好的书房内。
贤人正埋头检查最近检查六导玲霞送来的财务报告，敲门声在门外轻轻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是诺耶尔修女。
不过今天的她既没有穿那套略显厚重、风格保守的修女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质地优良的深蓝色通勤套装。
诺耶尔上衣的V领恰到好处，袖口平整，下身是同色系的及膝铅笔裙，每一处边角都熨烫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深色的丝袜包裹着笔直的小腿，脚下是一双低调的黑色低跟鞋。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对方的身份，诺耶尔的打扮和东京市内的职场女性没有任何区别。
不仅如此，诺耶尔的脸上也化了妆。不过她并非浓妆艳抹，而是在精致得体的淡妆基础上恰到好处地修饰了肤色，勾勒了眉形，浅色的眼影和一丝腮红让她原本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颊多了些生气。
唇上是柔和的豆沙色。发型也仔细梳理过，柔顺的棕发束成一个简洁而不失优雅的侧马尾。
可以说，贤人面前的诺耶尔完全就是一位准备参加重要公司面试、力求展现最佳专业面貌的都市白领。
如果忽略她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忐忑，贤人几乎看不出她的装扮与现代生活有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
贤人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诺耶尔身上停留了两秒，脸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在马赛和魔眼收集列车上，年轻的诺耶尔完全是素颜朝天。
这妆容的风格和细节处的用心，贤人一眼就看出这完全是蕾缇希娅的手笔。那位善良的法国少女，看来是把自己在申请大学时的“面试经验”倾囊相授了。
“请坐，诺耶尔修女。”
贤人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必这么拘谨。你……这身打扮虽然很适合你，但我们也算是熟人，你其实不需要这么紧张的。”
诺耶尔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听到贤人的话，她似乎更紧张了，嘴唇抿了抿，低声道：“是……贤人先生。抱歉，我只是……希望表现出对这件事的重视。”
贤人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身体向后靠近椅背，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一些。
“放轻松些。我们只是谈谈。”
他顿了顿，决定先给对方一颗定心丸，“首先，有些话我可以先说在前头。看在我与卡拉柏神父过往交情的份上，对于你的请求，我肯定会考虑帮忙。”
诺耶尔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毫米。
“但是，”
贤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而务实，“在决定如何进行实际的帮助之前，我必须先了解你的真实想法、你的处境、以及你对未来的规划。这不仅仅是为了评估风险，也是为了确保，如果我提供帮助，这份帮助能真正对你有益，而不是将你推向另一个困境。”
他看着诺耶尔的眼睛，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的诚恳。“所以，诺耶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好的，坏的，顾虑的，期待的。就像朋友间的交谈，或者……一次坦诚的心理咨询。”
“是，我知道了。”
诺耶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的时间，诺耶尔像是面对一位值得信赖的心理医生，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开始将压抑在心中多年的苦水缓缓倒出。
她的叙述从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开始。死徒袭击了她的村子和家庭，夺走了双亲。年幼的她并非被教会“收容”，她被视为可能被死徒污染过的“脏东西”，在教会内部也时常感受到无形的歧视与疏离。
“只有卡拉柏神父……他不一样。”
提到自己的老师，诺耶尔的声音才柔和了一些，“或许因为他自己也曾因肤色和出身承受过偏见……他看待我时，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教导和庇护的孩子，一个弟子。他教我战斗，教我如何在黑暗中生存，也教我在不违背戒律的前提下，保留一点点自我。”
话题转向信仰，诺耶尔的表达更加直接，甚至有些出乎贤人的意料。
“信仰……说实话，贤人先生，像我们这一代的欧洲年轻人，对‘主’的信仰，不能说没有，但真的不多。”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坦率的无奈，“尤其当你身处教会内部，看到更多的可能是派系斗争和资源倾轧。”
她毫不避讳地谈起了现实问题：教会的待遇。像她这样没有显赫背景、没有人脉资源、也没有神学院高等学历的普通成员（即便她是有一定实力的代行者），晋升渠道极其狭窄，未来的生活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清贫、忙碌、充满危险，且看不到改变的可能。
“我并不是追求奢华的生活，”
诺耶尔急切地解释道，双手无意识地握紧，“我只是……想要一点选择的权利，过上还算体面的生活，而不是面对放一天才吃的粗粮面包和朴素的炖菜，只能在节日才能吃到肉的生活。”
她甚至鼓起勇气，说出了可能冒犯到一些虔信者的话：“如果……如果贤人先生您肯收留我，帮助我摆脱教会的束缚，我甚至可以……放弃信仰。”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低下头，仿佛等待着评判或斥责。然而，贤人的反应却异常平静。
“嗯……其实没有那个必要。”
贤人轻声安慰道：“信仰是个人的自由，只要不是危害到我利益的邪教，我是没兴趣干涉别人信什么的。”
说完，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诺耶尔。
“诺耶尔，既然你说了心里话，我也不妨把话说开。我看重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两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是忠诚。不是对某个虚无缥缈概念的忠诚，而是对我们之间可能建立的合作关系的忠诚。我会为你提供工作机会和庇护，你付出相应的努力和诚信。这是一种双向的契约精神。”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价值。或者说，你能为我做什么。我虽然富有，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向大洋彼岸的卡拉柏神父求证。”
这两个要求直白而现实，诺耶尔听了，非但没有感到失望或冰冷，反而松了口气。
从蕾缇希娅和贞德那里，她多少了解了一些贤人的行事作风。这反而让诺耶尔觉得踏实。
好在她提前做好了功课。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展现价值
作为教会的代行者，诺耶尔很清楚，口头上的承诺根本没办法打动贤人这样的魔术师，所以她直接拿出了最有诚意的方案。
“我愿意与您签订魔术契约，以约束性的条款来明确我的义务和您的权利，以此作为我忠诚的证明和担保。契约内容可以完全由您来拟定，只要……只要不违背基本的人道底线就行。”
这个提议让贤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懂得利用规则来建立信任，说明诺耶尔是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而不是一时冲动。
“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诺耶尔小姐。”
贤人的脸上露出微笑。“关于契约的具体内容，我不会单方面拟定，而是会和你商议。只要你不会背叛我，并且泄露我和极东支部的秘密，其余的条款我们可以商量。”
诺耶尔微微松了口气，其实她也有赌的成分，但是她更愿意相信蕾缇希娅、贞德和卡拉柏神父看人的眼光。
至于第二点，价值，诺耶尔略微犹豫了一下后，才斟酌着语句，谨慎地开口：
“说实话，我只是个咖啡厅老板的女儿，加入教会之后也没有受到什么正规的教育，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学历。所以在这方面我确实没什么竞争力。”
诺耶尔抿着嘴唇，试探性地询问道：“至于战斗方面，我确实在卡拉柏神父手下得到了和代行者有关的训练，但我想……在您这里，纯粹的武力或许并不稀缺。”
“不过，在圣杯战争期间，我观察过您麾下的人造人部队，她们身体素质优于常人，纪律性也很强，但她们的战斗方式……似乎更偏向基础的格斗和现代枪械的应用？”
“嗯，你观察的很仔细。”
贤人微微点头，承认了诺耶尔观察到的现象。毕竟负责训练爱因兹贝伦人造人的工作是由巴泽特和库拉索这位女仆长担任的。
巴泽特负责向人造人传授格斗技巧，库拉索则是传授枪械的使用方式。
“所以，你是觉得你在战斗方面比我身边的教官更好吗？”
面对贤人的询问，诺耶尔连连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然后才鼓起勇气说道：
“并不是，我能感觉到，您的人造人在近身格斗和枪械使用方面很有天赋，在这方面，我肯定是不如您身边的那些教官的。”
“但是？”
贤人知道诺耶尔这么说肯定还有后文。
“但是……我认为……我或许可以负责训练您的那些人造人，教授她们使用教会代行者的一些制式武器的技巧。”
诺耶尔大着胆子说道：“您也知道，作为代行者的我们，日常工作就是追踪恶魔并将其消灭。对于那些单纯的物理攻击和现代枪械无法伤害的‘魔’和灵体，代行者的武器要更有用的多。”
“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的代行者，没有被赋予‘圣典’级武器。但在使用无刃的桩形黑键和斧戟的方面，我还是挺有自信的。”
“嗯……有点意思。”
贤人这个时候是真的来了兴趣，他用眼神示意诺耶尔可以仔细讲讲这方面的事情。
为了推销自己，诺耶尔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她仔细地解释道：
“您应该见识过卡拉柏神父使用的带有剑刃的‘黑键’，但我用的‘黑键’和神父不同，是一种是灵活中距离突刺的款式。比起伤害，更适合封锁敌人的行动。”
“而我自己使用的武器是重型的斧戟。靠着附在武器上的‘轻量化’秘术，我可以挥舞那根重达一吨的长柄武器，可以发挥出劈砍和破甲的威力。”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贤人，然后有些紧张地建议道：“虽然我和圣堂教会的精英没法比，但我想训练您手下的那些人造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完，诺耶尔闭上了嘴巴，等待着贤人对自己的评价。
说实话，这个主意让贤人有点心动了。
和刚刚穿越时不同，随着贤人的地盘和事业越来越大，不可能再像刚刚穿越时那样亲力亲为。
无论是因为生意和贤人起冲突的黑道，还是已经登上贤人狩猎名单的邪教徒，这些都不值得贤人亲自动手。
那么比起底层素质参差不齐的夜劫家组员，训练爱因兹贝伦型的人造人明显更值得贤人信赖。
就像诺耶尔说的那样，巴泽特的格斗技和库拉索的枪械使用，虽然能让人造人们拥有压制一般邪教徒和黑道的力量，但对于残存在都市的灵异和神秘，这些战斗方式就显得差强人意。
巴泽特的符文魔术，也不是每一个人造人都能掌握的。
这个情况下，诺耶尔那身源自教会的“驱魔技巧”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因为教会的武装的设计目的就是尽可能让更多的神职人员来使用，门槛没有那么高。
而且“黑键”作为圣堂教会使用的驱魔装备，本来就比一般武装更适合对付灵体，在此基础上，“黑键”的隐匿性也比现代火器更强。
诺耶尔本人的实力，贤人在魔眼收集列车那次的事件里已经见识过了，可以说，她虽然和圣堂教会的那些怪物没法比，但作为教官已经足够堪用了。
沉默的贤人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良久之后，他在诺耶尔忐忑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你的方案我很有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这套‘桩形黑键’突刺技巧和‘轻量化斧戟’的战斗方式很适合那些人造人，如果经过适当的改良和简化，甚至形成一套适合人造人军团学习的标准化课程……对于急缺人手的我来说确实很有价值。”
得到贤人如此明确的肯定，诺耶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笑容很快又凝固了。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贤人先生……”
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其实……有件事……我必须向您坦白。”
“哦？”
贤人挑了挑眉，看着支支吾吾的修女。
“其实……这个关于训练人造人、使用特定武器的想法……不完全是我自己观察得出的。”
诺耶尔的声音带着羞愧，“是……是蕾缇希娅小姐，还有贞德大人，是她们帮我分析情况后给出的建议。我、我刚来日本不久，对您这里的了解其实很有限……”
“没有她们两位的帮助，只靠我自己是想不到这些的……”
说完，她屏住呼吸，等待着贤人的反应。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贤人笑了。那不是嘲讽的笑，而是带着些许欣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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