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都是红头发的女孩,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赤鸣年龄不大,但冷静又沉重,无论任何时候都极为冷静,仿佛皮囊之下并非血肉,而是钢铁的骨架,熔岩的鲜血,强硬,炽烈,给人一种几乎永远不会倒下的错觉。
迟羽名义上是前辈,精神状态却非常不稳定,偶尔总会偷偷消失一阵,尤其是下雨天,几乎稳定的可以看见她独自在海边站着,崩溃的淋着雨大哭。
认识她们的原因,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当时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在完成夜里的杀戮以后,喜欢去海边散散步,让海风带走烦心事。
有一个高坡,位置很好,在最高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可以眺望到半个海滩,而且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偶尔会坐在那里,凝望大海。
某一天,高坡上多了个女孩。
她抱着膝盖眺望着远方,海风迎面而来,红色齐耳短碎发在风里飘舞,烬宗的利落的黑色服饰更让她有几分少年的侠气,英姿飒爽,很让人有好感。
他问对方的名字,听见沙哑的嗓音冷淡的说:‘赤鸣。’
误以为这是个同龄的少年人。
产生一点误会。
打了一架。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相比较安乐喋喋不休,话又多又密,热情活泼的惹人头疼,赤鸣无疑是一个冷酷的人。
话并不多,永远是行动多过言语,而且做事一向都很靠谱。
打人特别疼。
后来又有过几次接触。
赤鸣单方面的把他当成朋友。
但他当时完全沉溺于别的情绪,认为这一切不过是游戏,而现实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他并不是很关注赤鸣的感受,只是以普通的态度去应对。
如果邀请吃饭,就会过去看看,一起吃点,来回请客,邀请闲谈,就稍微交流几句,倘若没有什么工作或者任务,偶尔也会一起去海边,坐在同一个高坡上眺望大海。
赤鸣的修行一帆风顺,信使生涯步步高升。
而他在邪路上亦是颇有天赋,迅速的在云楼城打响名气,受人畏惧,得到商秋雨的看重。
他清楚明面上的身份不会太过长久,这种关系只不过是人生旅途里的短暂停歇,彼此都是过客。
等到真实的血腥流出伪装,他们只会是刀兵相向。
而且他也不认为他和赤鸣有什么情谊。
只不过是偶尔被她邀请坐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而已。
偶尔会在见面时互送几个小礼物——赤鸣送他的礼物都被商秋雨丢了,而他当时也更在乎商秋雨,这个神秘又优雅的女孩所给予的‘爱’,和她描绘的梦。
这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呢?
一个拳头很硬的同龄人,莫名其妙的把别人当成朋友——那会他差不多是这样看待赤鸣。
甚至没有关注到她其实是个女孩。
后来注意到了。
贯穿她的胸膛时,注意到了。
但生死仇人之间的厮杀不能在乎这种小事,任何细节的疏忽都会导致落败。
所以他还是不在意。
以仇人的身份,拼尽全力的去杀她。
一直到赤鸣死去,他都觉得赤鸣是最值得钦佩的敌人,和曾经的他相同的‘复仇者’,最强,最难应付的对手,一柄无哀无泪的锻钢斩恶之刃。
而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孩。
赤鸣对他的印象大抵也是如此。
一个神神秘秘,莫名其妙的同龄人,只是偶尔吃过饭,聊过天,却没有想到背地里居然是‘喰主’,云楼城声名鹊起的恶人,未来掀起众多灾劫的祸首。
关系不深,却能让人厌恶。
还杀了她的父母。
当时落败以后,途经糕点铺子,并未确认过里面都有谁。
血祭仪式也关不掉。
后来赤鸣找上门,质问他的真实身份,又问他是否途经糕点铺子。
她的父母在当天被杀了。
所以,应该是他做的。
槐序忽然叹息,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叹气,他平伸出手掌,看着阳光下掌心淡淡的生命线,双手清洗的都非常干净,白皙滑腻,指缝里没有任何污泥,指甲也修剪的整齐好看。
安乐问他洁癖的成因是什么?
其实他当时回答过了。
洁癖的成因是赤鸣。
但他,也分不清,为何见到赤鸣死后,突然就有了洁癖。
“妈妈!”
温婉的妇人走出内间,却被女儿扑进怀里,乌黑的发髻晃了晃,鬓角的白发和皱纹格外显眼,但她的笑容却极为温柔,仿佛上午的阳光,温和又不刺目。
“怎么啦?小乐?”
“没什么!”安乐笑嘻嘻的在妈妈的怀里蹭了蹭,白皙的脸蛋粘上一点面粉,双手却牢牢地环抱着母亲,不肯松开分毫,享受着亲情带来的抚慰,幸福的令人艳羡。
店里没有其他人。
父亲还在后面忙着烘焙糕点。
前台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在经营,来了客人,彼此默契的配合,称重、拿草纸或盒子、打包、算账……一套流程快而且稳妥,言谈举止丝毫没有任何问题。
槐序躲在树后望着这一幕,在心里把安乐的形象和赤鸣做个比较。
赤鸣的动作更加利落,安乐的动作更加轻盈;
赤鸣沉默寡言,安乐活泼热情;
赤鸣不会随意的在家人面前展现柔弱,安乐会毫无理由的扑进妈妈怀里享受亲情……
赤鸣是英气的短发,安乐是温柔的长发。
赤鸣像是个假小子,初见甚至被误认为是少年,给人一种冷酷又不好接近的感觉。
安乐初见就很温柔,活泼热情的宣传家里的糕点铺子,无论怎样看都是一个,柔弱的……
槐序突然摸了下眼角。
干燥的。
他恍惚间却感受到某种东西在心里被割裂开来。
越是注视店里的安乐,越是观察她日常生活的模样。
某个冷酷又英气的人,她就越走越远。
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了——赤鸣和安乐是同一个人?
安乐和赤鸣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槐序?”女孩站在店门口,惊喜的望着树下的少年。
第73章 我不想当赝品(3K)
“槐序?”
安乐本来只是出门瞧一眼店面的情况,刚走出正门,目光随意的朝树下一瞥,却无意间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正失神的低垂着头,伸出手掌,翻来覆去的打量着手指。
原先在店内,也看见有一点点影子,但她的心思全在工作,没有仔细去看。
现在想来,槐序可能很早就在树下偷偷的望着她。
女孩急匆匆的迈开纤细修长的双腿,每一步的间距都比平常迈的要大,连跑带跳,挥舞着胳膊,人还没到,就已经可以感受到她的振奋和激动,仿佛久冬迎接暖春。
“槐序!”她笑容灿烂。
“别过来!”槐序却失态的呵斥。
安乐又往前走了两步,速度越来越慢,缓慢而又坚定的走到仅仅间隔一小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近很近。
一小步的间隔早已越过槐序曾经划定的界限。
哪怕是普通的朋友,这个距离也显得过于接近,无论做什么,好像都会受到彼此的影响,存在感极为强烈。
她仍然保持着笑容。
在槐序眼中过于温柔,过于阳光,过于割裂——全然不像是赤鸣会有的笑容。
会让他觉得很难过的笑容。
赤鸣不该是这样。
赤鸣是个短发的,英气的女孩,有一种并不拘谨的少年感。
她总是反应很淡,似乎从来不会过度高兴,也不会过于悲伤,即便是父母死去,朋友堕落,也没有落下软弱的眼泪。
以同龄人的角度而言,她是个很好的交流对象,相处起来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真的有分歧,大不了打一架。
他和赤鸣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打成滚地葫芦,从坡上打到海边,彼此吃了对方两记凶残的直拳,都被打的眼眶乌青。
“你怎么了,槐序?”安乐好奇的往前凑近一点,睁大眼睛,整齐的睫毛轻轻颤动,淡金色的眼眸清澈的仿佛湖面,映出少年此刻的神情。
“没什么。”
槐序忽的有些沉闷,安乐在靠近,但他却觉得,有个红色短发的女孩正在向远处离去。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一朵花在不同的环境下开出截然不同的美感。
她终将归来。
但我,却无法面对此刻的安乐。
不敢面对这个温柔的女孩。
人的过去一旦太过沉重,往后的余生就像活在影子里。
我也难以说得清内心的感情究竟是怎样。
正如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单靠两只粗笨的手,很难去解开。
因此就会想着去用刀子,直截了当的一刀切断。
“我等着你,赤鸣。”槐序眸光低敛,避开女孩炙热的视线,选择凝视脚边的两片落叶,一片枯黄,一片青翠,一片被脚踩的粉碎,一片正晃晃悠悠的在风里挪动。
“我等着你来找我复仇。”
“这一次,我还是会拼尽全力……我不会输的,更不会向你低头说什么忏悔。”
“你在说什么啊,槐序?”安乐只觉得奇怪。
“你迟早会明白。”
少年挪动双脚,动作很快的转过身,离开阴影后,淡薄到近乎透明的身影迅速显现,有了浓郁的黑色,化不开的黑色,逆着人流向大街的另一头大步前进,步伐轻快。
安乐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又被冷落了。
被当成赤鸣,而非安乐。
不叫她的名字,而是呼喊‘赤鸣’,自顾自的,高高在上的,丢下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就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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