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谢谢。”迟羽背靠着土墙,低垂着头,火红的发丝散落遮住表情,像是一只想要振翅腾飞,却又发现路途遥远到绝望,只能茫然的收拢羽翼的小鸟。
有液体无声的滴落,浸湿干燥的土壤。
她又欠了一份大恩情。
本该是作为前辈去保护后辈,去教导和指点后辈,可是到头来,不断被帮助的人反而是她。
槐序又帮了她。
可是她该怎么回报呢?
想要回报,想要报答,想要让他也能体验到‘被人帮助’的温暖。
想要千百倍的把得到的温暖传递回去。
想要拥抱。
但是,做不到。
他总是在抗拒别人的帮助,抗拒着好意,像是个赎罪的苦行者。
一个别扭的孩子。
究竟怎样才能接近他?
哪怕只是能够正常交流也好,能多说几句话也好。
想要稍微靠近一点,成为朋友。
回报温暖。
“你……”槐序的声音打断迟羽的思绪。
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说了一个‘你’字就把剩下的话止熄在喉咙里,像是需要重新咀嚼剩下的话,确认是否会有某些不必要的味道。
他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时而顿足深思,时而凝视土墙,间或作聆听状,有时又望向迟羽的脸颊。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气。
示意迟羽把土墙撤掉。
外围的法术解除,焰流消散,土墙轰然向外侧倾倒,宛如被拆开的箱子,结构散落破碎。
灰蒙蒙的天光重新出现。
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红发的女孩,急匆匆的跑来,笑着问询槐序在和前辈谈论什么,为何还要避开她们。
“是不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悄悄话?”
“……与你无关。”
安乐止步在槐序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双手在身后不自觉的紧扣,精致的脸蛋露出温柔阳光的微笑。
视线自然扫过少年的全身。
她故意装作不在意:“是吗?那好吧,看你的架势,估计是什么严肃正经的事吧?”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压力太大。”
“还有就是……迟羽前辈这次没有把你弄伤吧?”
“没有。”槐序觉得不对劲:“只是谈话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手腕?”
“那只是个意外,往后不会有这种意外了。”
“那就好!”安乐很高兴:“迟羽前辈是值得信任的好前辈,我也希望你们的关系能够缓和一些,这样的话,大家才能一起开开心心的做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槐序冷淡的回应:“而且,我也不可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和你的约定只有一个,你要努力的变强,直到合适时机到来,我会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跨过倒塌的土墙,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
【繁花】的线装书,被他随手丢给呆站在原地的女孩。
“我读完了,你拿着学一学吧。”
“好~”安乐的笑容更加灿烂,紧紧地抱着少年丢过来的书本,认为他的性子果然没变。
这种冷漠和疏离,是不是恰好能证明是她靠的太近,已经突破最外层的壳,所以才会让脆弱的心不断的躲避,不愿意接受,尝试回避呢?
但他本质上仍然是一个骄傲、自信又任性的好人。
总在冷漠之中透着一丝温暖。
她急忙跟上槐序的步伐。
迟羽望着这一幕,缓慢的迈出脚步,继而又加快速度,希望走在前面排查危险。
路过槐序身边,却听见他低声说:“我的目标,也是毁灭朽日。”
“不要误会,这是为了我自己能够活下去。”
“请不要产生多余的情绪,影响合作。”
“更不要自以为是的做蠢事。
那声音很小很小。
若非迟羽的听力极为灵敏,恐怕只会觉得那不过是嘴唇翕动几次,实际没有说过话。
可是她确实听见槐序说了话。
在路过他的身边,抬脚迈过一个土坑,闻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忧心忡忡之际,对于未来感到孤独和绝望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话。
枯竭的心顷刻间涌出甘美的泉水,孤寂冰冷的海流里抓住一只少年的手,绝望的黑夜里霎时间发现一粒萤火,悬崖边沿有人拉住即将跃起的脚踝……
心就像蒙尘的窗户,忽然被擦拭一下,能够看见外界的景色。
感动至极。
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会觉得孤独,两个人却会变成悠闲的散步。
本以为是一个人走下去的路。
恍然间却发觉,给她讲述这一切的人,其实早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出遥远的距离。
她不过是一个后来的行者,却绝非是孤单一人。
还未等迟羽组织措辞去感谢,槐序便任性的跳过一个深沟,头也不回的快速走向原先的车子,没有给她任何感谢的机会。
安乐并拢双脚,玩闹式的跳过深沟,差点被树根绊倒。
她一路挥着手跑过去,呼喊道:“等等我,槐序!一起走啊!”
“恩人!恩公!高手!”
值夜人梁右捂着伤口急吼吼的追过去,脚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沟里,被吕景伸手拉了一把,先朝他行礼作揖:“多谢搭救!”
又冲着槐序的背影大喊:“我还没谢过您呢!”
“别走啊,恩人!”
“好人,要,多谢。”贝尔趁机展示学习成果:“报恩,一定。”
迟羽只能呆愣愣的望着几人的背影,刚酝酿好的词又滑到心底,说不出口。
但她知道槐序一定知道她想说什么。
所以他才会逃开。
在险境之中可以自如的支配战场,以冷酷而高效的方式指挥旁人,却不能面对事后感谢——真是个奇怪又别扭的人。
温暖的感谢,难道比战场的血腥还要可怕吗?
她们很快回到车子边上。
驼兽的一滩尸体还是老样子,车厢也没有被人动过。
附近的火势已被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空气里的糊味还没有散去。
槐序走到车边,把先前放在车上的灵花拿走,一转身却看见一身白色流云外袍,其主人正凝视着他,墨绿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令人心悸。
千机真人来了。
第61章 动荡之年(3k,第三更)
千机真人负手而立,如一株傲然的松柏,微风吹拂而过,白色流云外袍纹丝不动。
墨绿色眼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某种晶体工艺品。
其目光极具穿透性,被观察的人仿佛经受过一次详细的体检,透过皮肤、脂肪与肌肉、骨膜、骨髓……望见最深处的灵性,观察和审视神魂的状态。
槐序抱着灵花‘挽前尘’,泰然自若的接受审视。
“没受伤就好。”千机真人骤然露出随和的笑容,从袖子里抓出一把干果,随手就给几个人分了一点,就像是过年给小孩发糖发核桃的老人家。
“路上遇见个麻烦人,来的晚了一会。”
针对值夜人的伏杀快的简直就像一场精密的手术,早已做好前置的准备,人员一旦入场,顷刻间就遭受残忍的切割——等他们反应过来,局势已经无可挽回。
但他更后悔的是,不应该过早的让迟羽他们出城。
本以为只是在云楼城附近送个东西,收件人和目标地点的情况也早就知根知底,距离够近,多关注一下,不会出什么问题。
哪知道他们回城的路上,竟然恰好撞进针对值夜人的陷阱。
幸好没有出事。
……否则又和当年一样了。
“回去以后,就先在城内工作吧。”
千机真人嘱咐迟羽:“近期先不要在外面到处跑了,在城内做一点工作,离得近,我们的人比较多,也容易照拂你们。”
“当然,也不能所有人都能信任……算了,这方面我会负责再清查一遍,确保我们内部干净一点。”
他没说今天事具体会如何处理。
只是简单的说:‘会让他们付出一点代价。’
这种大规模行动,一旦真正启动,注定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以真人级的能力,只要想查,总归能找出些线索。
“恩人!”梁右终于逮到机会凑过来。
他心知肚明,在刚刚那种局面里,信使们完全可以把他交出去,以此保全自身。
可是槐序没有选择那样做,反而冷静的分析局势,一连两次指挥着挡住暗中的偷袭,吓退对方藏在幕后的高手。
而后更是孤身一人解决掉剩下的追兵。
这绝对是救命之恩!
还给他的同僚们报了仇!
他恭恭敬敬的下拜行礼,言辞诚恳:“梁右绝非知恩不报之人!您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梁右自当铭记于心,待到来日回归族中,自当筹备重礼,登门拜谢!”
“往后余生,若您有需求,梁右任凭差遣!”
槐序只说:“按规矩走就行。”
这般平淡的态度,反而更让梁右确信他是个正派的好人,并非那种为谋求利益而挟恩图报的小人。
有恩情,他们梁家一定会还。
可是小人与君子的差别,便在于还了恩情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深交。
槐序显然就是君子。
淡泊名利,不求回报,只是守着规矩,不想坏了好的风气。
所以才说让他按照规矩来走。
君子显然值得结交。
没过多久,更多的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抵达已经尘埃落定的战场,有的是过来支援,有的来收尸,还有的则是茫然的寻找着可能存在的伤者。
陆陆续续的,甚至有一些家属也过来了。
凌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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