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小乐?”母亲注意到她,满面微笑的调侃:“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父亲则更敏锐,一眼就看见安乐怀里的铜箱子,那是他们给安乐准备的嫁妆,先前早早的就交到她的手里,如今却被她随身带着,老父亲旋即便想到某种可能,喜笑颜开却不说话。
“爸爸妈妈。”
安乐抱着箱子,羞涩的说:“我有件事情想和你们说一声。”
“关于……我的未来。”
第309章 中曲·吞尾蜕生(20k)
天光暗淡,又一个白日被雨水浸没,槐序不太喜欢雨天,灰蒙蒙的天空总让人想起几座空坟与忙不完的工作,但他又喜欢赏雨——喜欢被弦月抱在怀里,一起安静地聆听雨声。
他忽然睁眼。
梦里的雨景迅速消退,床帘内一片昏暗,温暖的被窝充斥着淡淡的香味,红发女孩坐在他的身上,俯下身将他的双手按在两侧,八音盒播着哀婉的曲子,淡金眼眸如此的贪婪。
“……赤鸣?”
槐序尚未脱离睡梦清醒后的迷蒙:“你回来了?”
“嗯。”女孩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上半身反而压的更低,她和弦月真的很像,姐妹俩除了身材相似,连一些小习惯也相同,弦月也喜欢这样,任由长发垂落,让人只能注视她的脸颊。
“……你想干嘛?”
“想吃掉你。”
“为什么?”槐序不太理解,他印象里的赤鸣应该很讨厌食用智慧生物,她是那种连小猫小狗小兔子都不会吃的人,比较偏好的菜系大多是家常菜,怎么会对他的肉感兴趣。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对仇人恨不得食其肉,剥其皮,枕其骨?
如果她真的这样想……
槐序慢慢阖眼,将头偏向一侧,露出纤弱白皙的脖颈,他暗暗地做好被撕咬的准备,这没什么,他早就试过被群魔撕咬分食的感觉,等赤鸣咬穿喉管,吮吸颈动脉喷涌的血,他连眉毛都不会皱。
来吃吧。
啃食仇人的骨头。
他早已被解开发带,黑色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偏头的动作更显出一种柔美,但他的神色又是忧郁的,像是伊甸宗教壁画里的美少年,有着超乎常人,超乎凡人的美感。
女孩的呼吸果然断了一瞬,旋即变得急促。
“我忍不住了。”
安乐轻声说:“虽然只剩没几天就到归云节了,但我还是有点忍不住。”
“一想到浅语和你做过的事,一想到商秋雨,还有总是觊觎你的迟羽前辈,我就很不安。”
“总觉得你会悄悄溜走……”
“我不会逃。”槐序打断她。
“我指的不是那种溜走。”
女孩吻住他的额头:“我是在担心某个时刻,我不在身边,某个觊觎你的女孩就会把你夺走,从我的身边夺走。”
“她会吃掉你的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宁浅语。”
“所以我难以忍受,即便只有很短的时间也难以忍受。”
“我回去见过父母了,见过被你变得健康的父母,被你挽回的欢声笑语,屋子里很温暖,大白在桌腿下面转来转去,你送的茶很好喝,果干也很好吃……每一处都是你的痕迹。”
“我不断地想到你。”
“一想到你可能会被夺走,会被别的女孩占据,我就无法忍受。”
“你正是这样优秀的人,耀眼的人,像是王子,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像是夜晚里游荡的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灵魂——每个女孩都喜欢你,而你却从不单独对谁表达爱意。”
“所以,你就要吃掉我?”槐序想偏过头,但没能成功。
他被安乐强迫着只能和她对视,注视着她的眼眸,看着她如何由温柔变得贪婪,又纠结的咬着淡粉嘴唇,她的脸蛋柔滑动人,白皙可爱,她的红色长发总有一种生命力。
这里还是她的床榻。
是安乐自幼居住,逐渐成长为赤鸣的地方。
他不该在这里安心的睡过去。
在宿敌的床上睡过去,代价就是清醒的瞬间发现自己成为俘虏,被她骑在身上羞辱。
“不。”
安乐却松开他的手腕,顺势趴下翻了个身,从侧面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发梢:“我怎么忍心呢?”
“我喜欢你。”
“那个日子不远了,我想……就算再怎么无法忍耐,至少也得给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留下圆满的回忆。”
“……你会后悔的。”槐序叹气,这是他第一次软弱的向宿敌露出脖子,任由她复仇,他从睡梦里醒来,看见红发女孩压着他的双手,竟然真的没有升起反抗之心,没有杀意。
但往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往后赤鸣再也不会有如此轻易的就能取走他性命的机会。
他要和弦月结婚,等婚后他的生命就不再单单属于自己,孤独的人生将从此迎来一个伴侣,交予一半的生命,得到一半的生命,往后的余生都要共同度过。
所以他不可能再丢下武器。
即便愧疚,即便难过,他也还是会拿起武器和赤鸣作战,迎接她的复仇,然后再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把她击倒。
他不会逃走,但也绝对不会输,不会违背和弦月的约定。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当然会。”安乐紧紧地搂住他,“人本来就会对能够去行动却没有付出行动的事儿而后悔,就像我小时候珍惜一颗糖果,藏了很久都没有吃,最后却被老鼠偷走。但感情不一样,人和死物不同,和其他任何事都不同,这一次的忍耐是为了得到更好的圆满。我很想在这里吃掉你,但仔细想想,这样不就等同于认输吗?不就等同于承认我不如其他女孩?”
“我有自信能够得到你的心,让你也爱我。”
“我可是赤鸣。”
窗外响起雷鸣,小屋的窗户被风吹的颤抖不止,床帘内的空间依旧黑暗温暖,带着香气,赤鸣多年来都睡在这张床上,如今她又一次邀请他同眠,要他翻过身,抵着额头入睡。
槐序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尽管这会已经抵近中午,粟神或许在准备午饭,警署里各个单位的长官都还在忙碌,以赤蛇为首的催债人兴许也在谋求往后的出路……所有人都有事可做,但他愿意给赤鸣半日闲暇。
为什么不能呢?
一顿饭不吃也没有关系。
琵琶女那边还在游荡,她下一步应该去医院探路,但现在她似乎还没能下定决心。
他完全可以慢慢地收紧绳套,逼猎犬向前。
而赤蛇昨夜还来过消息,声称催债人的工作一帆风顺,又觉得未来的局势或许会产生动荡,想约一个时间找他谈谈之后的合作。
警署有署长这个老狐狸在操持。
至于吞尾会,所剩的也不过是一群老鼠,纵使养出鼠王,也不会是人的对手。
就算所有环节所有地点所有人都出问题,他也不需要担忧。
他熟稔的一切,在乎的一切,都在身边。
他的世界如弦月所说的那样,其实也就仅仅只是几个人,他与世界的联系仅有几个人,他的整个世界也都由这几个人所组成,爱恋、仇恨和友谊,一切情感都围绕世界而生灭。
保护好这几个人,就是保护他的世界。
——
灶火没有升起,锅是冷的,备菜刚准备好,粟神望着厨房的宽敞空间,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闻不见往日的油烟味,也没人等着她去做饭。
“槐序不回来吗?”迟羽悄悄走进门,习惯性的站到角落。
“不回来了。”
粟神把备菜送进冰箱,用法术保险,她在水池里洗洗手,像个寻常的家庭主妇那样走到门口,站在檐廊里向外看,大雨湿冷滂沱,远方吹来一股股强劲的海风,槐树的枝叶正颤抖。
她料想对面院子里一定很温馨,她那个年轻立约人正蜷缩在小小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有床帘的小床上,抱着柔软的女孩,又或者是被温柔的女孩抱着,两个人挤在一起入睡。
连午饭也不吃。
迟羽没找到想见的人,便绕过粟神,挨着檐廊的边缘想要悄悄溜走。
“还要逃避吗?”
迟羽闻声回头,粟神正背对她观雨,长发青黄交织,每次观察都呈现不同的色彩,像是一株禾苗的枯荣。
粟神所在的地方总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即便是雨天,也有五谷的清香。
“什么,逃避?”
迟羽捏着衣角,紧张地说:“我也有在做事。”
她担心粟神把她当成吃白食的,这个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位置,粟神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和日常家务事,白秋秋是郡主,安乐是槐序的女友——只有她一个人好像整日无所事事。
而且还总有一些阴暗的小心思。
觊觎别人的男友。
所以她总喜欢呆在角落,吃饭坐在边角,做事也躲在旁边,安乐和槐序在檐廊下依偎着看书闲聊,她就躲在檐廊转角的柱子后面,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的翻阅,时不时偷看两眼,不想被人发现。
如果被发现,她该怎么解释?
她只不过是厚着脸皮寄住在这里的人,得益于槐序的温柔和对她的关照,才能总是悄悄的躲在不见光的角落,悄悄的看着他,艳羡的看着同样是红发,却热情温柔的安乐和他互动,拥吻——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是阴沟里的小乞丐,又或者灰扑扑的可怜小鸟,只能看着千金小姐和贵公子相恋,偶尔会被后者发发善心,施舍一点关怀。
她是个很贪心的小鸟,总想要更多。
但她也没有勇气去索取。
上次被槐序拒绝,看着云青禾在面前剖心,她刚刚升起的勇气转眼就被击碎——她拿什么去和这些女孩争斗?难道拿她的自卑?懦弱?见不到光的阴暗小心思?
能赢吗?
……会死的。
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祈求一点温暖已经很好了,她本来就不是能在阳光下热烈起舞的人,倘若真的走入聚光灯下,被众人注视,她只会觉得紧张——因为在过去她没有做成过一件事。
所以她鲜少直接出现在安乐面前,不敢和正牌女友交锋。
没想到却会被粟神逮住。
在迟羽的心里,粟神掌握着一日三餐和处理家务的大权,又深得槐序的信任,俨然不是她这种可怜小鸟能够正面抗衡的人。
她只不过是个乞食者,而粟神却照顾着槐序的日常起居。
粟神什么都没说,她轻盈的转身,飘向檐廊的尽头,风雨轰鸣,其背影却神圣的令人敬畏。
迟羽情愿她说点什么,这样忽然问一个问题,之后什么都不说就离去,反而更让人开始胡思乱想。
还要逃避?
逃避也是一种生存策略,总是处在状况之外,总是搞砸事情,总是把大家害得不愉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太主动,躲在旁边看着也好。
只要不乱说话,只要不捣乱,没人会在乎一只可怜小鸟。
人们围着篝火起舞饮酒说笑,她只需要在边角的阴影里望着火光吃点残羹剩饭……就已经很满足了。
总不至于连仅有的一点温暖都要被夺走?
“槐序要结婚了。”
迟羽猛地一颤,听见粟神在身后轻声说:“白氏的小郡主已经把自己关进静室闭死关,小青禾去为她送信,小乐就在对门的院子里,和槐序躺在同一张床上抵额而眠——你呢?”
“再不努力的话,槐序可就要被别人独占。”
“再也不会‘安慰’你。”
迟羽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可没提前准备过应付这种情景的话术,以前也没有看过商秋雨前辈处理类似情况。
如果是商秋雨前辈在这里,恐怕都不会出现这种情景,她是那样优雅神秘的女孩,以她的魅力,就算是槐序也一定会爱她爱的无法自拔,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争得过她。
但她终究不是商秋雨。
她只不过是个憧憬商秋雨的可怜小鸟,躲在篝火边缘艳羡地看着她的光芒,将其视作人生的奋斗目标,视为前辈、导师一样的人物。
如果是商秋雨前辈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她也能成为商秋雨,成为那样有魅力的美人……她也就能鼓起勇气去和其他女孩在阳光下竞争了吧?
可商秋雨前辈已经死了。
死在多年前,死在人生最光辉灿烂的青春岁月,以少女的姿态沉入冰冷的海流,只有一只笨鸟目睹她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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