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这是恐惧。
对于失去某种未来,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
……令她艳羡。
‘……你知道吗?’宁浅语忽然说:‘其实你第一次和商秋雨见面那天,我也在场。'
‘我察觉到朽日的人出现在附近,于是潜藏起来观察,恰好看见你被商秋雨施舍一根糖葫芦。’
‘当时我还觉得很可笑,她作为朽日的大魔,领受法旨,身不由己,屠杀过不知多少生人,回到故乡却装起无辜——她回来的目的是想要毁灭这里,可她却施舍给你吃剩的糖葫芦。’
‘无耻恶徒。’
‘但旋即我就看见你把糖葫芦喂狗,当时我就觉得你这样的臭小鬼一定活不长!你会死在街边,或者死在某个小巷子里,你太瘦了,又重病缠身,连人牙子和黑店都看不上你的二两肉。’
‘你这种怀抱固执的家伙,一定会死状凄惨。’
‘没想到你没死。’
街边看见的呆瓜,一眼就能看清性格的人,怀抱着固执和某种执念,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受人操控而活着的人,竟然没有死在残酷的四坊区,反而艰难又顽强的活下来,焕发属于自我的光彩。
赤鸣第一次领着槐序登门作客,她就认出这个忧郁的美少年,夺目的珍宝,属于赤鸣的白月光,令她也感到惊艳,感到灵魂悸动的人,正是她当初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小子。
他被商秋雨捡走了。
被她看不起的大魔亲自培养,却成为如此耀眼的人。
‘他叫槐序,是我的……朋友。’
她仍记得赤鸣牵着槐序的手,近来总是被阴霾笼罩的神色变得平淡,总是静静地观察‘朋友’,为他的神态,他的言语,他的一切行动而悄然微笑的样子,那种幸福的样子。
赤鸣得到了救赎。
而她却只能和槐序不断地争吵。
‘有句话你说错了。’槐序平淡地说:‘喂狗是为了试毒,当时我不相信任何人,不可能因为商秋雨好像很温柔,就毫无顾忌地吃下她给的东西。’
‘而且也不是没有人牙子盯上我。’
‘我那会刚从贼窝里逃出来,有一伙人盯上了我这二两肉,把我绑走捆回去,热锅烧水想把我宰了吃,我骗了他们家里的孩子给我松绑,偷了衣服逃出来,只差一点就会变成锅里的炖肉。’
‘后来商秋雨教我杀人,带着我亲手把这一家人全都宰了。’
‘我心软放了孩子,结果后来又被报复。’
‘不过,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临街有一个摊子突然开始给孤儿施粥,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宁浅语否认。
槐序很熟悉她撒谎的小动作,她会突然冷着脸,掩饰任何可能暴露心思的微表情,她平时的眼神会透露出很多小情绪,但撒谎时不会,撒谎的时候她只会余下麻木的平静。
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很相似。
所以偶尔会讨厌对方的观察,因为容易暴露想要掩饰的心情。
可现在宁浅语被他抓着手,逃不开,视线也不敢有任何的偏移,她的手掌素来微凉柔滑,青眸平淡,她很畏惧接触,握着手都能害羞,眸子的冷冽化开,温润的宛如春雨——然而此刻仅有平静。
麻木的平静。
她在撒谎。
他深谙宁浅语与自己这类人的特点,不把人逼到毫无退路,他们是决计不想乖乖的说实话。他们对生活和未来毫无期盼,所以有的事即便做过,也不想承认,觉得会惹来麻烦。
现在她终于是不慎上钩,没了退路。
‘谢谢。’
槐序说:‘我有好几天,都是靠着那一家的粥活着。’
‘……都说了不是我!’宁浅语神色羞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你就是个笨蛋,呆瓜,蠢狗,乡下穷鬼……我可是,我可是镇灵庙的预备役庙祝,我凭什么要帮你?’
‘你心软。’
‘……我没有!怎么可能有!’
‘幸运一日是你的安排吗?’槐序盯着她的眼睛。
所谓幸运一日,是他和赤鸣之间很特别的一天。
那是少有的两个人都闲暇的白日,他和赤鸣一起出门去结伴散心,从早上开始就不断遇到各种好事,一起吃了打折的大餐,一起看了公映的西洋电影,一起在街道漫步,直到黄昏日落,遇见烟花和别人的盛大婚礼。
赤鸣回家照顾父母,他则去完成商秋雨的任务。
他把那一天命名为幸运一日,后来屡次在濒死的无人处,想起那一天的经历。
但他总感觉幕后有一只手,安排了那一天。
幸运一日并不幸运。
世界上不存在那么多个完美的巧合。
‘……不是。’宁浅语说。
槐序眼神诧异,他能感觉到宁浅语这次没有说谎,可如果幸运一日不是她的布置,又能是谁?
难道是白长官吗?
除了宁浅语,就只有她有这个财力并且和他熟识。
但白长官前一天还说第二天是假期,想要停下刻苦的修行,好好的放松一天,还邀请他一起去游玩——他知道赤鸣当天也有假期,所以拒绝了她,白长官很惋惜,但也没有继续邀请。
当天夜里,他还看见白长官一个人在饮酒,云青禾抱着剑在旁守候。
‘怎么可能是我?!’宁浅语恼羞成怒:‘谁会没事去帮助别人得到幸福?一个人呆在阴暗的房间里难道还不够难过吗?还要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好心人?!’
‘这种事只有白秋秋那个傻子做得出来!’
‘她想邀请你游玩,向你告白,事先还找我祈福,问我有没有什么玉符可以让人变得好运,或者更有魅力——我说有一种符可以让人彻底沦为傀儡,哪怕勾勾手指也能让他为你服务,那个东西叫钱,是人间第二好用的符,第一的是权力,也叫修行带来的绝对地位,这两样你都有!只需要妥善的利用,瞒着赤鸣,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人!’
‘但她偏不!这个傻子认为行事必须堂堂正正,感情也是一样!’
‘她认为感情应该纯洁无瑕,两个人彼此喜爱。’
‘于是这个笨蛋想邀请你共同度过美好愉快的一天,再借着黄昏的烟火和别人家的婚礼所营造出的气氛,直接向你告白,堂堂正正的把你从赤鸣手里抢走——但她全然没料到第一步就失败。’
‘……那我和赤鸣经历的一天又是怎么回事?’槐序发愣。
宁浅语盯着他,冷笑:‘所以我骂她是个傻子啊,一个人苦闷的喝酒,亲手把精心准备的一切布置拱手送人。我问她为什么,她却说你难得有空闲休息,想让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谁能看着喜欢的人和其他人在一起,还能无动于衷?’
‘她白秋秋就是!’
‘你呢?’槐序反问她:‘你看到我和赤鸣在一起,又是什么心情?’
“谁会喜欢你这种呆瓜?!”宁浅语失态地松开手,青眸慌乱地四处寻觅逃生路线,却发现手腕还在被安乐抓着,本来焦躁的女孩忽然变得平静,她恰好被淡金眼眸所审视。
‘你真的喜欢我?’
槐序反而惊诧:‘你一直都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你诈我?’宁浅语羞恼地怒斥:‘就是朋友,只是朋友!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种不坦率,性子别扭,毒舌,还总是惹人生气的笨蛋呆瓜?!喜欢到想要结婚的恋人和朋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可不要和你结婚!’
‘不能只属于我,不能专注地只爱我一个人,我宁肯不要!’
安乐抓着她的手,忽然问:“浅语,你还是想要那只黑猫?”
“……是吗?”
集市的热闹都被屏退,游客和鲸之民的摊贩都在注视着场中的闹剧,连乐师也停止演奏,议论声四起,宁浅语不敢和好友对视,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如孤鲸游于黑海。
白秋秋是个傻子,赤鸣也是个笨蛋。
你们喜欢的美少年早就被别的女人拥入怀中,她的名字是商秋雨,一个昼夜把你们舍不得亲近,不敢表露心意的少年拉上床榻共同缠绵的坏女人,而你们却还在做着美梦。
妄想着……一个人独占幸福。
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人生,又怎可能被独占,怎可能放弃其他有着深厚羁绊的女孩?
前世倒是曾有人成功独占。
但也不是你们。
宁浅语抬眸望向海边,槐序同样心有所感,他的神色变得恍惚,其余人也跟着看过去,却只能看见黑色的海。
歌声还在继续。
烟花盛放后的夜空并非深黑,晴空星河如瀑,一轮残月照耀着堆积的云雾,营地临近海洋,滩涂之外便是深黑的夜海,远方却有歌声传来,空灵的令人感受到一种绝大的孤独。
闻声,便想要哭泣。
但槐序却知道这其实是安眠曲,是商秋雨想要哄他入睡才会哼起的调子,她此刻却以哀伤的情感重新哼唱,一个人躲在冰冷黑暗的大洋深处,不知为何在此刻唱起专为他而唱的安眠。
“果然。”宁浅语轻声说:“都是败者。”
即便是今天,槐序还是忘不掉商秋雨,还是会被她的歌声引诱,难以忘怀商秋雨曾经给予的虚假之爱。
在商秋雨和弦月面前,她们这些人都不过是败者,是爱而不得,也没能完成独占的输家——赤鸣是唯一最接近胜利的人,但她同时也是最失败的人,结局最为凄惨,可悲。
而这一切,也有她的原因。
她愧对赤鸣。
安乐松开宁浅语的手腕,好像在专注地聆听远处的歌声,在旁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安乐忽然抓住槐序的手腕,夺走枪械。
她的动作连贯迅速到极点,显然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连槐序都没能反应过来。
“呵,哈……”女孩深呼吸,惊魂未定,而后热泪盈眶,她抓着槐序的手腕,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先镇定,平淡,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颤抖着流泪,深呼吸,看着喜欢的人。
“我喜欢你。”
“槐序,我爱你!”
安乐抱着他,痛哭流涕:“你不是罪人啊,你是个好人,是一个善良的大好人,求求你活下去!我以前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求死。原来你一直那么难过,那么孤独,好像没人爱你。”
“……安乐?”槐序怔住了,不再关注歌声。
宁浅语也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直率的表达心意的安乐。她清冷的气质有一瞬间崩溃,这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怎么样都不敢直率的表达出来的话,此刻却被别人,被她的好友,被她认为也是败者的女孩,如此轻易的就说了出来。前世的赤鸣带给她的印象过于深厚,她却忘记安乐本来就是直率的女孩,本来就是温柔活泼的小太阳。
她想要斥责槐序的罪孽,无法原谅他亲手杀死赤鸣。
但他却真的在弥补。
安乐没有经历那些改变一切的灾祸,不再总是遍体鳞伤,她被照顾的很好,戴着前世没能得到的昂贵耳坠,穿着漂亮奢华的长裙,父母也健在,她被尽可能的给予一切所能得到的幸福。
这就是她被回了一耳光的原因。
槐序也在痛苦,他试着改变,笨手笨脚的想要呵护赤鸣的人生,却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泡影,他最终必定迎来无可逃避的审判,但他现下真的努力了,给予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
而她却冷酷地给了他一耳光。
否定所有努力。
你喜欢黑猫吗?若是喜欢,又为何总是否认,不敢直率地表达心意?
为何呢?
她又一次读懂槐序的心情,又一次领会到赤鸣所说的,她的性格与槐序很相似,她们是一样的人,领会这句话的含义。
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愿失望。
所谓嫉妒,即是自我以外的人占据比自己优渥的事物,或者自己的珍宝将被别人夺取,在那时候产生的感情。
她现在觉得孤独,孤独又嫉妒。
人群的热闹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先前的关注,来自槐序的巨大关注感也远去,少年少女拥作一团,而她却只能可悲地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在乎她,反而有人在警惕她的靠近。
这就是不坦率的代价。
在握住枪的同时,她也握紧槐序的生命,本该有机会说出心意。
但她没有。
她输的干净,被反客为主,往后再也不能抗拒。
……难以接受。
不想被压倒,不想沦为输家,不想乖乖听话。
就算要做,也要是她主动,在上面。
乖乖认命,可不是她的性格。
乐师们又在族长的示意下奏乐,歌声和乐声流过云霄,漫步星河霄汉,人群也再度热闹起来,小吃摊贩战战兢兢地过来问询迟羽三人,小吃已经做好了,菜还要照常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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