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水剑贯穿眉骨,剧烈的振荡,将颅骨的内容物搅的稀烂,一截水剑射出后脑勺,刺入下方的波涛,海滩的水流失去控制,也开始退潮,露出受到重创的大地,到处都是战争的残痕。
先是水刺,然后是闪电,之后又有接连不断的诅咒被灌入,蚀骨的血焰也顺着剑刃蔓延。
百夫长的颅骨满盈了。
“可惜……”他无奈地叹息,没能为上主尽忠,作为战士终究是倒在战场上,穷尽武力,最终败给敌人的战术,沦为天骄成名路上的风景。
往后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号,只记得曾有楼氏铁卫的百夫长于此被天骄斩杀。
血焰向外泄露,迎风膨胀,宛如胜利的血色旗帜。
百夫长于叹息中死去。
死亡让他的肉身失去控制,活性极大幅度地减弱,原先还能勉强抵抗,逐渐产生抗性的诅咒和毒素迅速肆虐,皮肉溶解成腥臭的血水,随同退潮的海浪一起归于大海,毒死大片的游鱼。
巨人的骨架渐渐倾倒,一截山崖被抓碎,落石与庞大的骨骼一起坠向海滩,轰然间砸出坑洞。
而后是破裂。
骨骼与法宝失去滋养,又饱受恶战的摧残,在死后迅速开始崩解破裂,化成灰白与黑色的粉末,一场海风让粉末纷纷扬扬地飘起,让半个海滩都被染的黑白相间,又掺杂血色。
灰烟还在荡漾。
槐序便在黑与白的落灰里,提剑慢慢的走出,他一袭黑衣,青色发带束起长发,神色仍像是最初那样冷冽,红瞳凝望着饱受蹂躏的海滩,一阵海风吹来,他像是穿越千年的落雪,高手孤寂。
世家的意志,世家的精锐。
也败在他的手下。
他赢了。
“哈……”楼轻云一巴掌拍住额头,“又输了,这次回去,半个月都得吃咸菜了。”
陈观海轻笑:“楼兄不必紧张,我没有压上赌注。”
没有赌注,赌局自然不成立。
“……没赌?”
“必胜之局,有何可赌?”
楼轻云更觉得诧异:“怎么看出来是必胜?先前槐警司不是处于劣势吗?一没法宝,二没人,都在赌他能撑多久……嘶,陈兄,你莫不是修有什么预知未来过去的法眼?”
“能不能帮我看看云楼博彩的中奖号?”
陈观海笑而不语。
槐序忽然驻足,望向海滩远处的一处山崖,茂密的林树间似有人撑伞而立,青色眼眸遥遥地凝望他,发觉他的目光,那个躲起来偷看战斗的讨厌鬼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步入林中。
‘别以为我是在担心你,我只是路过!恰好在这里赏景!’
‘别来找我!’
他大抵能猜到讨厌鬼的意思。
“在看什么?”安乐凑过来,很自然的就搭着他的肩头借力,战斗里她承受的压力也很大,要一个人压制楼氏的铁卫集群,之后又帮槐序拦住百夫长,硬生生给他争取出扭转战局的机会。
若是没有她,槐序免不了得动用底牌。
赢得不会如此轻松。
“没事。”槐序没有的隐瞒的意思:“有个熟人来过。”
“谁?”
安乐骤然警惕起来,先前的惨烈厮杀都没能让她露出这种高度专注又戒备的神情,她原先如花园散步,潇洒的统御战场,如今却像是嗅到大敌的气味,手指悄然摸上枪械的扳机。
可悲的,无能的,总是觊觎他人男友的偷腥鸟迟羽前辈就在岸边,白长官也在她身旁,根据语境里的‘来过’,显然可以排除她们两个,因为她们还没有离去,还在这里等候。
云青禾先前也在,排除掉。
‘是商秋雨?’她传音问。
“不是。”
槐序说:“是宁浅语来过。”
“谁?”安乐还没详细看过《云楼记》,她近来的心思很乱,很不安,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槐序若即若离的态度牵扯。
她略一思索,又感觉浅语来这里很正常。
宁浅语本就是表面冷漠,实则内心柔软善良的一个女孩,她的性格与槐序很相似,在某些方面简直像是镜像般的倒影,持有相同的特质,只不过槐序行动要更加果断,而宁浅语总会纠结。
如果宁浅语听说南坊的生死擂台,知道她和槐序参战,一定会忍不住过来看一眼,悄悄躲在角落,尽可能的不被任何人发现,全程观看她们的战斗。
如果她们刚刚落入更大的劣势,宁浅语说不定还会悄悄出手帮忙。
回头去上门道谢好了。
这次战斗如果不是有玉符加持,估计还要打好久才能无伤把敌人耗死,中间指不定要出什么变故。
“宁浅语。”槐序又重复一遍,他的心情也很复杂,战斗中偶尔会看一眼海面,但他没有看见熟悉的幽蓝色,某个恶劣的女人,那个曾教授并监督他战斗的女人,不曾来过。
他既希望来的是商秋雨,又不希望是她来。
她也果真没来。
但槐序又清楚,商秋雨素来都不会轻易放弃,她也是如野草般坚韧的挣扎,后来又迅速展露天赋崛起的人,她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又空洞的内心,她如今的挫败和隐忍一定是在酝酿新的攻势。
“这次多亏了浅语。”安乐牵住他的手,“下次有空,再去一次她那边怎么样?”
“……可以。”
槐序自然没意见。
祠堂的烛火仍在燃烧,东坊刘家的家主跪坐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一柄刀子,刘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冰冷地俯视着末代家主,他的脊梁笔挺,等候着青鬼回来,负责运送他的尸骨。
先前楼氏铁卫被槐序与安乐两个人压制,胜负转瞬间逆转,家主便叹息着当众饮下延时发作的毒酒。
乘车回到刘家的祠堂。
他要死在祖宅里。
有人步入屋内,却不是青鬼,而是老太公,他拄着拐杖走进祠堂,他的形貌皆已腐朽,却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让人意识到这是个枭雄,是个曾经凶狠毒辣,如今衰老的男人。
“青鬼呢?”家主问。
老太公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在祠堂侧面站定,眸子冷冽的回望一眼,一个人影提着长剑走进来,一路来到家主背后。
青鬼来了。
“我刘家最初并非豪奢大户,起家时不过是住着茅草房的渔民,先父在时,此地便是我刘家的祖宅,我与兄弟数人共同被父亲养大,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将刘家的名号发扬光大。”
老太公不紧不慢的说:“长兄依靠卖力气为人做工,供起我们兄弟几个读书,最终却受累病死;二哥读书学术,为人当了个账房先生,却因清正廉洁,遭人陷害而死;三哥得了机缘,与人修行,因比武时公平公正,被对手暗害偷袭而死。”
“我父常说,世上有以形补形之道。”
“这世道,勤劳无用,清正廉洁无用,诚实无用……要想活,必须得狠,得聪明,狡诈,又要有关键时刻押注的勇气。还得不择手段,吃人,压榨他人的血肉,才能成为人上人。”
“于是我追随吞尾会先代会长,追寻他描绘的愿景。”
“方能有刘家的成就。”
青鬼沉默不语,握剑的手在颤抖,家主的口鼻早就在溢血,却强撑着不肯死去,他的胞弟正沉默地跪坐,静静地等候,而他作为长兄,却下不去手,看着兄弟在经受痛苦,最后的亲人在此煎熬。
“心要狠。”老太公再次提醒。
他知道胞弟在等什么。
胞弟在等他动手,为其解除痛苦,否则这种毒药会让人在极度的煎熬与疼痛里挣扎许久才会死去,胞弟看似只是跪坐着默然不语,其实就在他犹豫的这一段时间,人已经疼的说不出话了。
刘家的家主故意选了这种毒药。
他本可以死的更轻松,像是那些家眷一样轻快的离去,可他偏偏选择服下这种剧毒,饱受疼痛的折磨。
倘若无人为其了断生命,他就一定会在巨大的痛苦里死去。
而能够为其了断的人,也只有青鬼。
是继续当废物,目视胞弟痛苦的死去?还是亲自结束他的痛苦,继承其意志,以血的洗礼让自己获得成长?
家主给青鬼遗留的正是这种难题。
“你的罪业。”
青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挥动长剑:“由我替你吞下。”
血溅上供桌,刘家的牌位冷漠的审视着新任家主,青鬼脱下长衫,赤裸着脊背,原先的刺青已经被洗去,家主的黑虎与虬龙刺青在血液中爬出,渐渐的来到他的背上,其过程犹如火炭炙烤般疼痛。
人头缓缓阖眼。
一张船票晃晃悠悠的从家主怀里飘落,被血水浸透。
老太公走进黑暗,向站在角落里观赏这一切的吞尾会会长行礼,轻声说:“选定了,不再改。”
“他?”会长看向祠堂。
“嗯。”
老太公冷声说:“蜕生之人,自然得选个能用的,若是选个庸碌的废物,可没法完成我们的大业。”
“计划已经来到关键的时刻。”
会长说:“把琵琶女处理掉吧,她已经失去价值。”
“你去行动。”
第301章 不许这样叫我!(4.6k)
“是本人吗?”安乐问。
“是。”
剑形土石升起,槐序目送着无头尸体被穿刺,升入群鸟环伺的高处,乌鸦与兀鹫扑过来争食,没过多久又有成片的羽毛坠下,群鸟都被毒死,青鬼在他身边沉静地审视这一幕。
“你们赢了。”
青鬼讥笑:“云楼警署以我们的秩序,以我们的暴力赢得战争的胜利。东坊区的几个家族,大部分灰产,全都被如约交托到你们的手里,现在你们可以庆贺了,庆贺得到一个完全失序的坊区和几十万尊崇旧秩序的人口。”
“不久之后,失去吞尾会的控制,还会有以万计的偷渡者出现。”
“哦,我忘了……现在的东坊也存在大量的西洋蛮夷,按照律法,他们全是罪犯,全都是需要被你们处理的人。而这些人为数众多,其中大部分甚至都已经有家庭,在本地扎根多年。”
“你们也不过是刽子手,只不过名义上更光鲜。”
“胜利的终究还是暴力,是我们尊崇的【规矩】,云楼警署也只是暴力的服从者,世家的新狗。”
海风吹来,青鬼挽起袖口,黑虎与虬龙栩栩如生,他神色漠然,全然不复先前的懦弱,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经受血的洗礼以后,他认为自己已经成为新的刘氏家主,一个铁血的复仇者。
警署赢了?
不,是吞尾会的秩序赢了。
“错了。”槐序站在一块岩石上,轻蔑的俯视青鬼:“赢的不是警署,而是我。我以暴徒们推崇的方式胜过你们这些废物,一整个坊区,几十万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在同阶赢我。”
“你们笃信暴力,迷信旧秩序,我便以你们的游戏规则把你们踩在脚底。”
“即便是为恶,我也是最凶残的恶徒。”
“你们只配向我下跪。”
“至于事后的处理,如何针对东坊区的烂摊子,那才是警署需要头疼的问题,这同时也是警署存在的意义。我负责的就是扫清你们这些垃圾,让你们挪出位置,不要在这里碍眼。”
远方传来鲸鸣,云鲸苍凉的脊背托起屋房,穿梭在云层与大地之间,夕阳正落下,有烟火升空,槐序站在巨石上背对烟火,海滩林立着数不清的剑形碑林,尸骨在他的背后摇晃。他那轻蔑的眼神里完全没有青鬼的位置,站在这里恰好可以看见远处的海滩,楼氏铁卫留下的残痕还没有被清除,黑白色的陷坑正是败者的耻辱证明,胜者的纪念地。
鲸之民的活动开始了。
他们的大部队昨夜就悄悄地抵达四坊区,经过一整天紧密的筹备,于夜色来临之前正式宣布庆贺活动的开始。
槐序还赶着要去参加活动,可没空与青鬼闲谈。
何必与死人多话?
“东家说的是!”南山客附和一句,他今天的食欲特别好,左手端着一碗烩菜,上面堆着满满的红烧肉,右手抓着个大饼,卷了猪肉来吃,说话那会还在嚼着塞进嘴里的鸡蛋,连手肘都挂着好几份小吃。
他背后还有个小推车,堆满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腊肉咸鱼果蔬一类的食物,有一些小饰品和土特产……并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多,越堆越高。
这是一些居民送给槐序的礼物。
南山客作为槐序的护卫,居然也跟着沾光,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槐序不想吃的东西全都丢给他和苦僧,这家伙也来者不拒,埋头猛吃,吃的特别乐呵,偶尔还会打着饱嗝给附近的小孩发点。
而苦僧大师则想着施粥的事,还在与楼兴元谈论安排,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南坊死了很多人,血把街巷都染成红色,一片海滩上遍布着尸骨,有些人忧虑恐惧,有些人欢歌庆贺,还有人将战胜者视作英雄来崇拜,将其当成某种精神象征,悲欢各不相同。
青鬼转身离去,警署的人跟上去,却丢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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