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有人推门进来,商秋雨冷冷地瞥了槐序一眼,丢下一句:“去上林坊,别绕远路了。”
钱家长子正把上林坊当据点。
不在翡翠居躲藏。
“槐序。”安乐走进屋内,却看见他一个人赤足站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原先的床帘不知所踪,白天换的被褥又换了一套新的,角落的脏衣篓里丢满破碎的布片和棉絮。
大门在女孩身后合拢。
她也穿着睡衣,和槐序的是情侣款,同一种风格。
“没事。”
槐序走到床边阖眼坐下,按着脸颊和额头,手指揉搓着几个穴位,一双手温和地伸过来,替他完成这套动作,更轻柔,也更让人觉得温暖。
他被安乐抱住,扶着脑袋向一边倒去,顺势躺在她的膝上。
贴着柔软的小腹。
脸朝上,目光无神地越过优美的丘峦,看着天花板,小夜灯的灯光还在变化,由缺至盈满,循环着月相。
这是弦月喜欢的小物件。
可是屋子的另一半设计,既是他的喜好,也是商秋雨的喜好,还有赤鸣的痕迹,他在遇到商秋雨和赤鸣之前,没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过自己。
满屋都是别人的痕迹。
他也是。
“我给你唱个摇篮曲怎么样?”
安乐忽然说:“你很累了,想休息又不敢休息,有个人,你极讨厌却又对她的感官很复杂,不能完全的割舍……这个人她刚来过,甚至吻过你,在你意识清醒的时候。”
“对么?”
不等槐序回答,她就自顾自的继续说:“我猜这个人是商秋雨,迟羽的前辈。”
“她对你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人。”
“你无法否认对她的感情。”
“讨厌,又不拒绝。”
“或许……也不是完全的讨厌,而是夹杂着别的什么,复杂又纠葛的感情。“
隔着米白色睡衣的起伏,他看不清女孩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语气不像往日那样温柔,而是有一种冷意,像是前世的赤鸣在追杀他的过程里,呼唤他的名字,那种愤恨的冷意。
她真的轻轻地哼起摇篮曲。
可仔细去听歌词的内容,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是一首古老时代的民谣,讲述挚爱妻子的男人要如何的杀死玷污她的仇敌,年轻的战士将会斩下敌人的头颅,剥去其皮囊,剃干净每一根骨头上的每一丝血肉,再把头发编起来,做成圆环,与血肉和骨骼一起敬献给古老的神明,在至尊的见证里捍卫其尊严与荣誉。
流传至今,歌谣的内容已经模糊和柔化,变成唱给小孩子听的摇篮曲。
只有研究过历史的学者,才知道其真正内容。
槐序当然知道其内涵。
这首摇篮曲的原典,其源头的故事,在前世就是赤鸣讲给他听,她是个尤其钟爱读书的女孩,屋子里的桌上永远有一本摊开的书。
可她是什么意思?
这难道是在表明决心,如前世一样,赤鸣想要杀了商秋雨?
她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践行自我之路的强者。
固执的不同寻常。
人生真是一个大圆,走着走着,竟然又望见相似的风景。
他想坐起来,一只手却按住胸口把他按回去。
让他继续躺着休息。
躺在女孩温软纤细的大腿上,听着她唱起古老的歌谣,结束后又谈起一点旧事。
安乐柔声说:“人不是永远都能坚强,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可以做出完全理智的决定,总会有脆弱的需要他人安慰的时刻,这时候,一个温暖的拥抱,比什么都管用。”
“最近我总是做梦。”
“偶尔醒来会记起一点片段,想起我和你一起在海边的巨石上吹风,你经常会一脸嫌弃,但又动作温柔的抱住我,给我一个坚实的依靠,偶尔又会反过来,变成我抱着你。”
“你不是很坚强的,毫无弱点和缺陷的人,我也不是。”
“但只要我们共同扶持,总能一起走下去。”
“希望你能开心。”
“……去休息吧。”槐序坐起来,疲惫地说:“睡一觉,等白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没什么大碍。”
“不会有事。”
“好。”女孩答应下来,坐在床边却没有离去的动作,不曾起身,淡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鲜红色长发披散着,像是一注流动的火焰,给人以温暖的活力与侵略性。
槐序提醒她:“这是你姐姐的……”
“有什么关系?”
她自信地说:“差不了多少天了,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安乐扑过来,在床上抱住他,像个小狗一样蹭来蹭去,披散的红发在他的脖颈,脸颊和胸口来回的蹭,触感滑滑的,并不难受,原先残留的属于商秋雨的体香被覆盖,连被褥也被这个可爱又活泼的女孩在上面压着舒展懒腰,肆无忌惮的利用法术留下香味,改变屋内的氛围,浸染周遭的环境,像是宣告领地,占据地盘。
之后,她像是得到胜利,就这样哼着歌穿上拖鞋,一个人摇摇摆摆的回屋去休息。
再不走,她怕自己真的忍不住。
偷吃诱人的果实。
而槐序则一个人愣愣地躺在双人床上,眸子无神地看着小夜灯,月相还在变化,属于弦月的床,如今却满溢着属于安乐的气息,阳光般盛大的温暖与温柔,甜香的气味。
像是柑橘,又宛如苹果,有水果的清甜和青涩。
又犹如蜜糖般甘美。
使人放松。
他试着捂住脸,让自己入睡,不去想今晚的诸事,却怎么也睡不着。
唇齿间还能尝到甜味。
很可耻……
他喜欢的人是弦月,这间屋子是为她而准备,如今她的衣橱却被赤鸣占据,精心挑选几百种款式的衣服全都被她视作礼物和私藏,任意的翻动,挑选想要的款式,现在连床单,连被褥,也都沾满她的气息。
作为宿敌,发现一丁点有关于赤鸣的气息,按理说他都应该变得警惕,随时准备厮杀,全力迎接复仇。
可他如今却可耻的……
在赤鸣的这种作为里,变得放松,想要懈怠的入眠。
宿敌不能成为恋人。
他反复的警告自己,却总是在犯错……
~
画鬼不觉得自己有错。
雨夜里,他结束第二次狩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松开女孩的脖颈,颈椎骨的断裂让她的生命迅速流逝,本来娇美的脸蛋满溢着惊恐的眼泪,连鼻涕和口水也淌了出来。
再怎么美貌的人,临死前一定是丑陋的。
一股臭味钻入他的鼻腔。
是血的腥味和失禁的排泄物产生的气味。
女孩瘫软在地上,线条美好的小腿抽搐着,白色裙摆被液体濡湿,瞳孔渐渐散大,她快死了,死于自己对于皮囊的愚蠢追求,生前的娇美,将在死后变成一文不值,惹人厌恶的腐烂。
堂屋里凌乱的丢着几具尸体,死法更为凄惨,有的被腰斩,有的被竖着劈成两段。
半面墙都是血。
连墙面悬挂的全家福,也被血液濡湿,每个人都变得面目狰狞。
仪式在发动。
血肉生机被画鬼吞吃,灵性经受提纯后没入他背上的画卷。
他来这里的原因仅有一个——
喜欢女孩温柔的性格。
第256章 堕落成魔(3K)
没多久,女孩娇美的脸蛋就成为干枯的老皮,轻飘飘的丝织裙摆被血与污物濡湿,沉重地黏附在地板上,其余的尸体也不例外,血肉生机伴随着仪式法术的运转而被抽取。
吮吸。
而后摘除不需要的部分,将大多数的灵性都充作养料。
等到仪式法术完成,画鬼踩过地上干瘪的尸体,靴子碾着女孩死后的脸皮踏过去,留下乌黑的鞋印,他找到这家人的盥洗室,细致地清洗双手,之后又推开女孩闺房的小木门。
屋子里的陈设没变过。
他在读书年代曾被女孩请入这里。
当时他们是同一个先生手下的学生,彼此经常聚在一起探讨经义与一些杂书,偶尔还会聊起一些坊间的故事;
某一天女孩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他第一次进入女孩的闺房,什么都没做,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两个人挨着一张凳子坐下,氛围很奇怪,任何正常的话题都变得不对劲,他不能如往日一样自如地辩驳经义,话一出口就觉得时机不恰当,不合适。
只能听女孩讲起一些无聊的生活琐事,听她谈起新养的小狸奴,平日的吃食。
自那之后,女孩的态度却变了不少,越来越包容,原先还会和他在某些有歧义的经义上辩驳两句,那之后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所能得到的答复都只有赞同——
她变成了一个无聊的人。
她还是很温柔,远比过去更加温柔,冬日会给他送手炉,为他亲手熬制姜汤,在学堂里不会再明着与他对立挑刺,不再与他辩论,课余会邀请他去踏青,去放风筝,逛街,参与其他城镇的庙会……
温柔得过了头。
像是一本原本看似深奥的经义,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多遍,最后突然索然无味——原来其中讲的不过是如此简单的道理。
她被读透了。
于是再没有原来的魅力。
本来纯粹的人,也变得不纯粹,谈的不再是文理,而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常生活的经历,烦心事,小女生的忧愁……
他才不想听这种东西!
无聊透顶。
与其谈论小狸奴生病送去诊治、家里的仆人请假返乡、天气如何……这种小的琐事,无聊的小事,为何不能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关注传记和时事新闻?讲一讲龙庭的新政?白氏先王的伟业?世家的大人们所发表的文章与决策?近来的天灾又摧毁哪个城镇?邪魔如何?烬宗的新生代弟子……天师府历年考试的策论?
非得谈这些往日根本不曾谈过的无聊琐事?
简直像是褪色。
一副本来任何角度都能欣赏出不同风景的画作,仅仅余下单调乏味的淡粉,无论怎样,所能得到的都只有无趣,再也找不到曾经赏画所能得到的喜悦,不能再被吸引。
实在是一种缺陷。
不可接受的巨大缺陷,无聊的败笔。
但他仍喜欢这个女孩的温柔,这是她生命里最有价值的部分。
所以画鬼来到这里。
凭借变化后俊美的相貌叩开大门,安静地杀了女孩和她的家人,提取属于她的灵性投入画卷,作为新生命的养料。
他正在尝试一件伟大的事。
人为的创造理想般完美的伴侣,让她祛除人类种族所有的劣根性与活人能有的缺点,让本来只存于想象的虚拟之物成为现实,永恒永久且绝对忠诚的陪伴在身边。
真实的人类一定无法完美。
表面再完美的女孩也一定会有缺陷。
想象不同。
虚拟的生命是空白的,任由人缔造她的一切,所以能够满足人的所有愿望,抵达不可思议的完美。
即便是画卷中的人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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