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太傲慢了。
远远不如身边为她撑伞的人,不如他细心,也不如他优秀。
“偏执是好事。”
她诚恳地说:“总比对什么都不在乎要好。”
“不管你承不承认,在我的心里,你都是很特别的人,往后余生……假如我真的还有余生,我也一定不会忘记你,就算是被关回白氏的楼阁,我也会一直想着你。”
“无法遗忘。”
槐序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转头看她,沉默半晌,看似随意的问:“真的无法遗忘吗?”
“你可以遗忘黑暗里唯一的白月光吗?”
“……不能。”
槐序想起弦月,紧跟着却又闪过某个红发女孩,他的肠胃抽搐起来,总觉得唇齿间还缭绕着‘幽蓝色’的味道,他看着白秋秋,总觉得今天的白长官有点陌生。
他诚恳地答道:“即便失去大部分的记忆和力量,主动经受亘古的酷刑,导致自我被消磨,认知出现错乱,我也不愿意忘记最重要的人。”
“如果我把一切都给忘记,什么都不愿意承认和背负。”
“我的生存就丧失了意义。”
白秋秋摸了摸他的右脸,温和地说:“我也是一样的。”
“不可能会遗忘。”
“我只害怕……你会忘记我。”
“忘记一个陌生的,关系不算亲近的故人。”
槐序的呼吸停滞足足几秒。有一瞬间,他感觉又看见白氏的郡主站在树下,折下一支白花,温婉地问他是否见过故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总有一抹温柔的笑意。
可她当时已经郁郁寡欢,受心病折磨很久。
云青禾说,她回到白氏以后就没有再笑过,对谁都异常冷漠,却在他去的当天盛装打扮,化了妆,只见了一面,一整天却都很高兴,笑到最后一抹月光坠下海面,万籁俱寂的深夜。
自焚而死。
他说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答案,误以为白秋秋所说的故人是赤鸣,以为白秋秋是在质问,是否还记得赤鸣,记得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挚友,被他亲手所杀的女孩。
所以他说:‘故人已死。’
……真是蠢透了。
“不在这里。”
槐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语气稍有点失望:“仔细想想也对,他确实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十六年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不可能在这种最简单的地方露出线索。”
“走吧,我们得去一趟下坊的墓地。”
“找找他的尸骨。”
他撑着伞,亲自为白秋秋拉开车门,请她上车,自己又坐进主驾驶,双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这辆车是天工坊的造物。
郡主私人的车驾。
理论上仅能有两个真正的驾驶者。
一个是白氏郡主本人,另一个是……她选定的人。
‘青禾。’
白秋秋坐在副驾驶,龙尾轻快的甩动,尾尖的淡青色绒毛来回画圈,她在心里高兴的传讯:
‘槐序比之前温柔很多,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拉近了!’
‘你教的话,真的很管用!’
‘效果拔群啊!’
第246章 开棺(3k)
‘青禾,你教的办法真管用!’
‘他变温柔了!’
白秋秋坐进副驾驶,动作轻柔,充分发挥身为郡主所接受过的礼仪教育,即便静坐不动,也透着一种优雅娴静,眼神柔柔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唯有从容。
她在内心激烈又迅速的传讯:‘那几句话真的很有效!’
‘他给我撑伞,还请我上车!’
‘这是不是……’
云青禾素来清冷的声音有一丝苦恼:‘郡主,请您冷静。’
‘槐公子性情或许素来如此,常温和待人。’
‘未成其功,切不可半途而笑,更不可中途停止,行百里者半九十,前功尽弃。’
‘以及……’
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自家郡主始终保持高强度的传讯,总会直接把一些思路和感情源源不断的直接塞入她的灵性,导致她的通明剑心都开始受到影响,渐渐不能自如运转。
通明剑心非绝情无义。
而是保持一种通透,纯粹的心境。
可以自如的将他者诸念映照其影,通晓他者之念又保持自我的纯粹,不受任何干涉影响,进而在战斗中与交流中做出正确对策。
可郡主总是会把不必要的感情也传递过来,直接洗礼根本的灵性。
导致她的心境受到极大的影响。
反复运转心法去尝试排除不正常的干扰,斩灭正常计划之外的情感。
可她又必须顺从主人的心念。
心法起初正常运转。
后来也渐渐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正常的外物干扰,还是郡主的命令?
血契的传讯可以只传达简短的讯息,但自家郡主却次次都要把完整的情感一并传来——她实在不清楚这是否是郡主的某种安排,是郡主出于某种考虑而做的决定,还是巧合?
下仆不可以问询和质疑上主的决定。
若有任何异常皆需禀告。
相互矛盾。
所以她就在犹豫。
是否要提醒一下自家郡主?
思虑再三,云青禾选择坦白:‘郡主,您的心念与情感正沿着血契涌入下仆的灵性。’
‘我知道。’
白秋秋迅速回复:‘这是为了让你理解我,毕竟情感这种事,只有足够的了解才能下达准确的判断。’
‘你看,刚刚的合作不就很顺利?’
‘我说的都是你教的词。’
“……遵命。”
出于安全性和忠诚的考虑,云青禾再次如实的禀告心境的变化与影响,她并不抗拒向郡主的夫君献身,倒不如说这种行为亦是荣幸,但她无法确定这是否是郡主的本意。
‘没问题。’
车子驶过一个歪斜的坡道,白秋秋举目望见一片乱糟糟的坟头,在心里回应:‘你如果能理解我的心情,我的想法,之后的合作只会更加顺利。’
‘能有什么问题?’
云青禾受到血契的束缚,又是完全忠诚的仆从,定然不会有任何背叛。
先前已经证实,她的协助卓有成效。
槐序有很强烈的反应。
有青禾相助。
一定可以很顺利的让槐序变成只属于她白秋秋一人的夫君。
带回白氏,拜堂成亲!
再洞房!
不许旁人染指!
——云青禾的心里升起一丝古怪的别扭感,像是君主许诺的奖赏被收回,勇士仅能远远的看着奋战夺来的宝物被主人任意的把玩,却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她斩灭不该有的思绪。
宝物不属于仆人。
属于君主。
“到了。”槐序轻声叹息。
天工坊出产的车子稳稳当当的停靠在一片乱坟地,到处都是湿淋淋的土包,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足以让家属辨别死者身份的东西,即便有,也会很快被贫苦的后来者取走。
槐灵柩的尸骨就葬在这里。
他因伤寒而病死。
裹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喘了七天,每天的气息都在衰弱,直到最后彻底听不见动静,有人将他从草席里拖出来,拔掉衣服赤身丢进这片坟地,草草的铲了一点土埋起来。
前世由于意外事故,这里被摧毁。
他没来得及挖开坟地验证。
推开车门,磅礴的大雨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几个鬼祟的幽魂躲在乱坟地的角落,自从值夜人全军覆没,这里便成了无人管辖的无法之地,到处盛放着各式的奇葩。
还有小妖怪来偷尸体。
下修倒是看不上这里,很多邪法都需要鲜活的生命与灵性为基础,下坊人毫无营养的尸骨并不具备太高的利用价值,反而容易亏损法力。
如果要收集‘怨气’一类的东西。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
只需跑到人口密集的区域,总能得到所需。
他踢开一个裸漏在地面的颅骨,皮鞋没有触地,而是踩在水面,避免一脚下去陷进过于松软的泥地,导致鞋子和裤脚被弄脏,又或者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往前走了几步,撑开油纸伞。
优雅的一如往日。
泥土在分开,伴随他前进的脚步而开裂,大地形同波浪般起伏,又如活物般遵循他的意志而行动,‘吐’出一具具深埋在土里的尸骨,最老的骨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开荒年代。
往前走了没几步,槐序就忽然停步。
他低头看向西北方向的一个角落,体内属于龙庭槐家的血正在微微的呼应,某个持有相同血脉的存在正深埋在那里,遭受着天妒,忍受着相似的诅咒,却毫无灵性。
“出来!”槐序命令土地。
大地因而颤抖,土层化成无比巨大的剑刃迅速升起,几乎像是在原地竖立一座小山,而山脊的位置却悬挂着一具尸骨。
这是化剑之术特殊用法。
万物为剑。
雨水可以成剑,乱坟地的土层当然也可以被捏成剑刃。
但他这会,身边并没有跟着某个活泼的女孩,因此也没有心思去解释法术的运用技巧,如果安乐真的在身边,也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她看一眼就能顺利的理解用法的原理。
安乐有世上最好的修行天赋。
“这就是,槐灵柩?”
白秋秋的语气近乎惊叹:“可是,这是什么情况?”
正常的尸骨这会早该腐烂,如果环境合适,说不定连骨架都不会剩下多少,只能挖出一点混着头发的烂泥。
这块乱坟地的土质倒是没到入土即化的程度,血肉组织消失的会很快,会被土地本身吞吃,但骨骼不会,有些几十上百年前的尸体都还能保留一点骨头供后人翻检。
但槐灵柩像是刚刚死去。
此人的尸骨在出土的瞬间仍然维系着生前的面貌,一接触空气才开始迅速的腐坏,显现出可怕的现象——周围的灵性正在受到影响,产生坠落的迹象,远处的鬼魂突然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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