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我的肉体年龄是十六岁,经历的时光不可计数,真实的心理成长时间——可能比你所能得到的时间,还要短暂许多。”
“虽然非常狼狈,虽然一路做过很多的错事,但我也切实的在不断地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而去成长,不断地褪去自我的缺陷,向着我爱的人所描绘的完人的形象去成长。”
“而你呢?”
“迟羽。”
手掌接触岩石的触感冷硬又刺痛,力的传导让每一寸的伤口都像是被撒了盐,而他又切实的泡在海水中,扒着岩壁一点点的站起来,走出这处天然的凹陷。
立于暴风雨的海边。
海水没过小腿,风和连绵不绝的暴雨抽打着脊背,带来源源不断的痛苦。
他俯视着迟羽。
俯瞰着一个被自己强硬地,冷漠的推出‘壳’中的卑怯女孩。
“你要做些什么呢?”
槐序问她:“你要如何才能得到成长?”
“倘若需要支柱,我随时都在,随时都能安慰你,随时都能满足你的大部分需求——以朋友,以后辈,以接受你父亲委托者,但唯独不是属于你的人的身份。”
“可是你要如何才能成长?”
“我,我不知道……”迟羽却只是摇头,不断地摇头。
她仰着脸,泪水源源不断,她实在是个眼泪很多的女孩,哭了一整天,哭到现在,居然还能哭出来。
简直就像这场雨本身一样。
蓄积多日的泪水,伴随大雨的降临而落下。
连绵不绝。
哀伤的过分。
她哽咽着说:“我只是,我只是尽可能的做好我能做的事,我拼尽全力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向前爬!我不停的修行,不停的看书,不停的了解各种各样的知识,不断地想让我变得更好一点!想学会怎么和人交流,想要有朋友!不想一个人孤单的独处,不想被人以奇怪的眼光看待,不想当一个,一个独自活下来还要被指责的罪人!我也想成为商秋雨那样可靠又优雅的前辈,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年纪轻轻就能熟稔的把所有事情都做好的人!我也想变得可靠,变得不需要依赖别人!可是我总是做不到,我总是一遇到事情就想哭,总是想要一个人躲起来,趁着下雨天,给自己一个躲起来的理由,让我可以去放肆的,随意的去哭!”
“我是个没用的人。”
“我,我,我做了能做的一切,我拼了命的想要去做好,可是,可是每次我都在状况之外!”
“我每次,每次……”
她哭着坐在水里,捂着脸蛋,抽泣着:“每次,我都把事情搞砸了。”
“我只能哭,我只会哭,除了哭以外,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完不成,小时候的学业是这样,长大后的社交也是这样,工作也是一塌糊涂,什么都弄不好。”
“我究竟可以做什么呢?”
“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样的人,修行修行不够厉害,工作能力也不如他人,社交更是,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交到一个,可以时刻陪伴我的朋友。”
“我究竟有什么用?”
“我明明已经尽了一切的努力啊!”
“我从那件事之后,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有睡过觉,从来都没有停止修行,不断地阅读各种的文献和资料来找问题,不断地学习更多东西来让自己变强。”
“可是,可是,我始终都不能完成突破,多年前的修行是这样,多年后还是这样!”
“处理事情也是,今天明明应该站出来,应该去担起作为前辈的责任,却根本,根本,完全置身事外——甚至都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连感情也是,也是……”
“我明明喜欢你,第一次见面其实就一见钟情了,可是我却根本不敢说出口,只敢说‘求你和我握手’。”
“可是连这样的事,也被拒绝了。”
第193章 我要去见安乐,迟羽前辈(3.4k)
“你告诉我。”
“槐序。”
女孩瘫坐在水中,浪潮浸没她的黑色襦裙,火红的长发流淌着雨水,她仰着脸蛋,比泪水更汹涌,却远不如泪水悲伤的雨流冲刷着她的脸颊,她悲伤的红色眼眸。
她凝视着你。
哀伤的问:“请问,我到底该怎么做?”
槐序忍着疼痛俯下身,温柔地替她擦掉眼泪,捧着她的脸颊,轻声说:“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承认自我的努力,承认自我的不足,然后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至于喜欢我?当然没有问题。”
“我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迟羽的抽泣忽然停止,连泪水也不再流淌,眼眸呆呆地,茫然的看着他,本来哀伤的头脑,灵活的头脑,经受修行后变得敏捷的思维——
全都瞬间停滞了。
只余下一句话,不断地回荡。
“为什么不可以?”
槐序理所当然的说:“朋友之间不就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吗?朋友也分很多种吧,比如为了利益而握手的浅薄的朋友,因经历与共同的工作而成为朋友。”
“若说哪种朋友的关系最牢固,自然是互相喜欢的朋友,有着坚定的友谊基础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才能走的长远。”
“所以,你喜欢我,以朋友为立场的喜欢,我当然可以接受。”
“不,不是。”迟羽感到大脑好像变成浆糊,所有的思维都在停滞,变得混乱,难以组织语言:“我,我的意思是,我的喜欢,不是这种,不是,不仅仅是……”
“不用担心。”
槐序打断她,笃定的说:“我当然知道你怀有的是怎样的感情,迟羽前辈,你并不是一个理性的人,总是容易忽视界限,不管不顾,不计一切代价的想要靠近,想要将他人作为自我的支柱。”
“我的肩膀当然可以借给你去依靠。”
“我理解你迄今为止付出的一切,也理解你想要向上攀升的理想,你的感情,你的思考,你的身世和过去,我都有仔细的研究过——因此无需担心我会误解。”
“我会帮助你,迟羽前辈。”
“我会让你得到幸福!”
槐序忍着身体的痛苦,伸出布满裂纹的手掌,白皙的手腕上,掺有某个女孩的一缕红发的朱砂手串,清晰的映入迟羽的眼帘,让她的眼眸瞬间瞪大,透着悲戚的神色。
这只手拽着她下意识伸出的手,将她拉离地面,再度站起来。
而后顺势的。
迟羽把槐序抱在怀里,不管不顾的嗅闻着他的气息。
品尝唇舌的甜香。
然而槐序的下一句话又把她拉回现实:
“迟羽前辈,你还记得锁蛟井泄露事件吗?”
“……锁蛟井?”
迟羽对这个词汇有很深的印象,根据几位真人曾经的谈话,锁蛟井乃是一尊归墟的魔主通向九州世界的其中一个分支路径,在她出生之前曾有过一次泄露事件。
一条属于魔主眷属的毒蛟爬出锁蛟井,袭杀值守的值夜人,流窜在云楼城内。
而后,一场规模巨大的疫病开始肆虐。
虚弱,丧失活动能力,呼吸衰竭,肌肉与骨骼的溃烂,灵性中毒,邪魔化……种种截然不同的症状,由多种复杂的咒毒引起的大规模瘟疫迅速向外传播。
南守仁当年对此束手无策。
他只是个武夫,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找到毒蛟的藏身处,以真人级的力量直接将其斩杀。
可是对于肆虐的瘟疫本身,只能干瞪眼。
云楼城当年大约有十分之一的人口直接死于这场灾难,绝大多数人都受到影响,连许多前来云楼城做生意的外乡人,不少驶向其余地区的舰船,都被疫病波及。
南坊有许多仅剩空屋的街道,一座座老旧的瓦房、土屋茅草房和看起来完好却无人居住的红砖红瓦的好房子,就那么并肩屹立着,却无人胆敢进入其中久住。
即便是下坊区的贫困者,也不敢进入其中。
那便是灾难的遗留。
而迟羽对于这个事件的印象同样极为深刻。
她的亲生父母就是死于这场灾难。
她的父亲被瘟疫的并发症直接杀死,怀着她的母亲患病时间稍晚,挺到了天人玄妙子的归来,得到诊治。
但随后而来的动荡和贫困,以及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又使她的母亲不得不将她弃置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让她又被归来赈灾的千机真人捡回烬宗,成为玄妙子的徒孙。
若是没有锁蛟井一案,说不定她现在还陪伴在父母身边,住在南坊的一座小楼里,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就像安乐,像是那个被她羡慕的后辈一样,愉快的度日。
可槐序为何会在此刻提起这件事?
是在回避话题吗?
还是……
迟羽瞥了一眼槐序的手腕,白皙的腕子戴着鲜艳的红绳,一颗颗很小的朱砂被红绳串起,人工编织的红绳里,还藏匿着一缕难以察觉的鲜红色发丝,来自某个女孩。
不想让她继续追问,导致自取其辱?
“你问我该怎么做。”
槐序推开她又一次凑过来的脸蛋,平静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既然你认为人生一事无成?认为总是无法顺利的做成任何事情?那么,不妨真的去脚踏实地的去参与,去主导,去改变和调查一件与你有关联的事件。”
“我之前就邀请你一起加入云楼城警署,现在我再一次的向你发出邀请。”
“来和我一起进入警署。”
“调查当年的锁蛟井事件,调查你的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她们曾经如何生活,当年的瘟疫又是如何蔓延——以及今天的突袭事件,与当年的泄露是否有关联?”
“据我所知,当年的锁蛟井泄露一案,背后似乎有一个幕后主使。”
“此人应当还活着。”
迟羽的脸上浮现犹豫的神色。
她的感性,历来堆砌的对于情感需求的巨大渴望宛如黑洞般让她想要继续索取怀中之人带来的温暖,直至确认他已经彻底被俘获,成为她的一切,只属于她的支柱;
而她的理性以及一部分的痛苦,全部的记忆与过往,又在不断地驱使着她,让她对于‘锁蛟井’以及槐序发出的邀请而感到无比的心动,渴望追溯自我的起源。
探寻另一种可能性。
同时证明自己——绝非一事无成的废物。
她太需要认可。
需要得到一次成功。
“等等?”
迟羽又敏锐的,惊诧地捕捉到言语里的讯息:“你说,今天的突袭事件?”
“是的。”
槐序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总是身处状况之外的反应:“就在白天你躲在这里偷哭的时候,灰屋、剑冢、锁蛟井、古戏台……以及北望楼,十几个地点同时遭受吞尾会的突袭。”
“以我得到的讯息来判断,锁蛟井很可能又一次的泄露了。”
“目前暂时不确定详细情况。”
“……有关于我的父母?”迟羽想说其实丹心真人曾为她调查过父母的身世,她已经对此有所了解。
可是细致的回忆却发现,她了解的似乎也只是单薄的印象。
几行字迹。
生卒年,住址,从事的职业。
其余一无所知。
“你真的了解他们吗?”
槐序说:“小时候总是因为没有父母而感到恐慌,居无定所,担心被抛弃——这是你刚刚亲口告诉我的话。”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看看呢?”
“尝试以自我的方式去调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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