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是我太高看自己,也太低估你的品格。”
“你是英雄没错,是我憧憬的,想要的,渴望得到的人,是故事的原型,却又比故事更完美——你不仅仅只为我一个人而行动,你履行承诺,但不仅仅只有我的承诺。”
“而且你也有喜欢的人。”
“可是我又怎么能甘心呢?”
“仅仅只是止步于此,我不可能满意啊,就算是变成卑鄙的大人也没关系,我会让你知道的,槐序,所谓的朋友——你所做的这一切,会产生的可不仅仅是友谊。”
“虽然云姨是个叛徒,但她曾经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人有欲望,人会因欲望而前进。”
“我现在也有欲望。”
“嗯。”槐序轻轻点头:“我知道,你想要完成事业,主持正义——这件事我当然会帮你,毕竟这是你的理想嘛。想让你得到幸福,当然要帮你实现理想。”
白秋秋一时语塞,紧紧地咬着牙齿,神情不知是羞愧还是感动,她像是忽然被抽离了一切的喜悦,留存的诸般感情轮番上演,表情也随之不断地变化,说不出半句话。
她偶尔会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渴望得到的人。
而是一面闪耀的,光辉的镜面。
倒映着人的欲望。
她的身子紧绷着,静静地屹立在雨中,龙尾不安地拍打着积水,又灵活的缠住槐序的小腿,过了很久,才颓然的松开,很不甘心的说:“我帮你,你指路吧。”
“苦僧大师?”
槐序却微微转头,望见雨里有一位僧人赤足走来,衣衫破烂,却没有多少伤势,慢悠悠的来到近前,向他竖掌施礼,又去帮着躺在瓦砾上的南山客找回下半身拼回去。
“让苦僧大师送我也可以。”
槐序说:“东坊不安全,可以让大师送我们离开这里,你回去休息,让苦僧大师再送我去一趟南坊。”
“之后再让迟羽送我回家。”
“不可能!”
白氏的郡主斩钉截铁的说:“必须是我送你去!”
“这样的话……”
“半路上的客栈很多,说不定我还能有反悔的机会。”
“我不甘心!”
第188章 粟神来接我了(3k)
雨夜的黑暗里,槐序趴在白秋秋的肩头,雨水顺着两个人共用的斗篷哗哗的流淌,时不时卷来一阵风,就会把冰凉凉的雨水浇在他的脸上,增添一点冷意。
一切都是潮湿的,而他紧紧地贴着的人,却又是如火炉一样温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与安乐全然不同的触感,有着完美的曲线,恰到好处的柔软和韧性。
熟悉的感觉。
前世似乎也有过受伤后被白秋秋背走的印象。
“你对朋友真的很好。”
白秋秋背着他,嗓音沙哑,哭过很久的那种沙哑:“你说我有理想的光辉,可我看你的光才是最闪耀的吧?只是见过几次,聊了几句话,你就愿意舍命来救人。”
“愿意以性命支持朋友的事业和理想,想让别人得到幸福。”
“你这样的人……”
“真可惜。”
苦僧大师此刻正走在他们边上,背着不停的嗷嗷喊痛的南山客,于是黑暗里藏着的一双双眼睛也只能畏惧的缩回去——先前那胜过风雷声的佛音还回荡他们心里。
有很强的威慑作用。
他们这会已经出了东坊,正向着南坊奔去。
沿途经过十几家还在营业的客栈,白秋秋都会朝着里面望一眼,又看看身边的苦僧,龙尾很不安分的挠着槐序的后脑勺,尾尖一撮绒毛偶尔又会灵巧的拨弄着他的青色发带。
槐序半睁着眼,极为放松:“可惜什么?”
“没什么。”
白秋秋的手托着他的大腿,踏着雨水向前,每一步都走的很稳:“你挺瘦的。”
“是有点。”
槐序对自己的体重不是很在意,他一向都是偏瘦的类型,并不追求武夫那种大块的肌肉,修行后也是更倾向于保持匀称的体态。
而且弦月说,这样更美观。
纤细,偏瘦,肌肉匀称,经常被她调侃,说像是一只猫或者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但她喜欢。
所以槐序也就一直保持着。
赤鸣倒是偶尔会说,要他多吃一点饭,变得壮实一些,那样看起来更健康。
“而且很轻。”
白秋秋叹息着:“又瘦又轻,背起来简直像是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你知道什么是洋娃娃吗?就是那种用布缝制成的玩偶,在西洋很常见,通常是女孩身边比较多。”
“那边说一个人像是洋娃娃,即是说这个人可爱,也有很脆弱的意思。”
“毕竟是布料缝制成的玩偶,不会动弹,也不会反抗,里面填充的是温柔的棉花,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可以随便的就能摆成各种模样,换上不同的衣服,但也很容易坏掉,稍微一点外力就会让它破裂。”
“脆弱又精致。”
“舍不得放手,却又不敢真的去动手。”
“再顺着想下去……感觉理智简直要崩塌了,本来就很崩溃,本来以为得到梦寐以求的救赎,本来,本来,假如没有……不,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疯话,但我的脑子,真的很混乱了。”
“槐序,槐序……夏天的到来,槐花盛开,四月,热烈如火的生命——真好听的名字。”
“今天是我人生最可悲又可笑的一天。”
龙尾灵巧地绕到槐序面前,尾尖的淡青色绒毛挠挠他的鼻翼,又轻轻的拂过侧脸,擦掉雨水。
他有些犯困,并没有听清白秋秋的话。
鏖战一整天,以这样微末的修为付出莫大的代价,以真人级的力量将商秋雨击坠,又杀穿东坊,以绝强的剑术三剑斩杀云氏的罪臣,如今早就疲惫的不得了。
如果不是还要照顾迟羽。
他肯定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不见,一个人安静的舔舐伤口。
直到恢复的不会影响活动,不会被人察觉出脆弱,再爬出来,维系着之前的姿态,冷硬的继续去完成计划。
可他这样放松的姿态,却让白秋秋有些呆愣,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往前奔行的步伐也变得更平稳,更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他的休息,导致他像是落叶般飘走。
再不归来。
苦僧大师去把南山客送进可靠的医馆疗伤。
他们已经进入云楼警署的控制范围,周围暂时变得安全,雨幕里尽是来来往往的披着黑色雨衣的警员,梁左也在其中,沉默的向他们颔首致意。
他依旧被白秋秋背着,向着南坊的海边走去。
两个人,沿着长街向前。
通往海边的路上,途经一家关着门但里面明显有人的客栈。
白秋秋忽然驻足。
抬眸凝视着面前的客栈,又迅速地瞥了一眼长街——没有行人,没有监视者,更没有半个熟人,倒不如说,除了背上的人以外,她这会也没有任何需要在乎的人。
沉默半响。
她闷闷不乐的问:“槐序,你知道吗?”
“什么?”槐序还在犯困。
白秋秋抓着他大腿的力度忽然增大,龙尾灵活的挠着他的侧脸。
她麻木的说:
“一个人如果接连崩溃几次,脑子里的想法就会变得很乱,而且很容易变得极端,有些人甚至会抱有‘假如这样做,只要不计代价不考虑后果的这样做,应该就能得到某物’,这样不正常的,罪恶的念头。”
“就比如现在,我和你,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在这里。”
“你觉得我会不会犯罪呢?”
槐序抬了抬眼皮,仍有些不清醒:“这不像是郡主会说的话,也不像是白长官会说的话——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因为你的理想就是主持正义,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这是在自暴自弃。”
白秋秋被这话击沉,颓唐的连腰也弯了一些,变得憔悴许多:“什么郡主,什么警司……我这会都没有什么实感了。”
“倒不如说,我对于接触的一切,看见的,听见的,还有记着的所有东西,好像所有的,一切的东西都在不停的崩塌,变成灰色,不能信任,也无法支撑我。”
“我的叔伯们要杀我,我最敬重,也是陪我时间最久的长辈也要杀我……死了,我熟悉的侍女都被杀了,一连几天我都活在恐惧里,不敢吃饭也不敢睡觉,更不敢告诉别人。”
“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一束光照进我的生命,把我拉出绝望和灰暗,我以为这束光属于我,只属于我,结果却发现他是太阳——平等的,照耀着,温暖着,每一个被他视作朋友的人。”
“所以,我是单纯以‘白秋秋’的名义,以刨除掉郡主、警司和别的什么东西之后,以我自己的角度,以我现在混乱又崩溃,站在犯罪边缘的头脑,说了之前的话。”
“不可能对别人说,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私密的话。”
“……我真的好累。”
槐序深深地吸气,雨天的湿冷混着淡淡的香薰味涌入刺痛的肺脏,嗅到的尽是哀伤的气息,是绝望和仿徨的味道——比前世与白秋秋一起出逃,比那会还严重。
修行会让自我逐渐影响外界。
气息亦是自我的外显。
他稍稍变得清醒,趴在白秋秋肩头,勉强探出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侧脸,传承白氏之血的白秋秋,其肌肤的触感相当的滑嫩,脸颊很软,还有点发凉。
伴随他的触碰。
迅速的升温。
这是商秋雨教过他的技巧,弦月也经常会这样安慰他,后者通常还会给他一个绵长的吻,以此驱散所有的不安。
但他和白秋秋只是朋友。
如果不是像前世的宁浅语那个讨厌鬼一样强烈的要求,或者主动的索求,止步在触碰脸颊的安抚这一步就可以了。
‘人和一些小动物其实很像。
摸一摸,抱一抱,心情就会变得很舒畅。’
——商秋雨这样说过。
“……真可恶。”
白秋秋咬紧牙齿,他的手指在眼角摸到一点温热的液体,又听见她带着沙哑的哭腔说:“你这不是引诱我犯罪吗?”
“你出现在我面前,却又要求我亲手把你送走……我根本不能接受!”
“要是我是那种任性的女人,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可我做不到,我不能成为一个罪恶的人,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破坏别人的人生,倘若我不能守住道德的界限,我原先所想的一切,我准备走的路,我的理想——还有什么意义?”
“请你忘掉我今天说过的所有的话。”
“然后等着吧!”
白氏的郡主背着他,长长的裙摆泡在水里,利落的转身离开客栈的门口——她刚刚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只差敲个门的功夫,就能彻底的跨越界限,可她终究是没有。
她淋着雨,一边往前走,小声的嘟囔着:“早晚要让你入赘。”
“你说什么?”槐序没有听清。
“没,没什么。”
“那就把我放下来吧。”
槐序抬眸望向不远处,有一抹麦黄色的倩影正撑着一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街心,天青色的眼眸凝望着他,忧虑、愠怒和关切的言语源源不断的在他心底响起。
他说:“有人来接我了。”
一个恍惚的瞬间,他便再度被粟神的气息包裹,被她温柔的抱在怀里。
独留白秋秋站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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