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云姨到现在都没有杀她。
恐怕只是想让她自己放弃,让她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又一道青色的剑光闪过。
白秋秋狼狈的跌出丝绸地毯的范畴,摔进雨幕,一屁股坐在水流里,华美的裙子顷刻间就感受到一阵冰凉,织物本身附带的效果已被剑光斩破,水流很快渗入。
簪子也掉了。
她这会披散着头发,天生的红色龙瞳透过黑色长发望见云姨一步又一步的缓慢走来,雨流顺着下颏滴落,自脖颈滑入衣襟内,精致的锁骨和胸前、肚腹乃至坐在水流里的下半身,从头顶的龙角尖端一直到龙尾的末梢,到足底的涌泉穴,都有一股子寒意涌来,仿佛这雨水不仅是淋着她的肉身,连神魂也浸透。
冷的让她忍不住发抖。
正当这时,却听见一声听着就喜感的喊声:“哎呀呀呀呀呀!!!剑下留人!剑下留人啊!”
“可不敢砍啊,不然我跟东家没法交代!”
青色剑光刚刚腾起,就被一道更霸道的无色刀光压过,二者的对碰让丝绸地毯被切出个斜的十字,其中一条裂痕劈碎一架停靠的马车,另一道裂痕一直绵延到港口。
南山客像是狗一样喘气,他淋着雨,身上原先的伤疤都还没好,一路狂奔过来,刚到地方就看见二人持剑对峙,白秋秋被一剑斩的跌坐雨中,差点就要被斩杀。
东家可真是料事如神。
他这来的是真巧。
为防止误会,南山客像个猴一样被云姨的剑气砍得上蹿下跳,时不时挥刀抵挡拖延,一边还在语速飞快的解释:“白小姐,我东家是龙庭槐家的公子槐序,他命我来搭救您。”
“他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稍后就到。”
“哎呦我的腿!”
南山客怪叫一声,他右手紧紧地攥着断刀,精妙到极点的刀术从这个看似滑稽的男人手中接连施展,同表象的性格极其不符的霸烈刀意正面迎上云姨冷酷的劈斩。
结果却是只能拦住其中一剑,另一道青色剑光毫无滞涩的拆碎他的左腿。
碎肉混着骨渣子嵌入石砖。
若非他体魄一项亦是步入大师之境界,可以做到断肢重生,这一剑下去,恐怕他往后就只能当瘸子了。
可如今乃是生死搏杀。
云氏的剑术实在凶厉可怖,尤其是这等专为护持主人,歼灭来敌而创造的护法之剑术,动静之间都犹如一台无情的机器,以高效又精密的绝强剑术屠戮敌人。
且丝毫不顾自身安危。
云氏的老太太对自家小姐留手,对南山客这个搅局者却是毫不留情,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每一剑都凶残的要命。
面对这种敌人,南山客可不敢分心。
他只能瘸着一条腿,单手握着坑坑洼洼的断刀,一只手又掐着印诀,勉强维系着身体的状态不会崩溃——然后拖延,硬着头皮拖延,拿命去拖延时间。
“南山客!”
云姨眼含怒气,接连挥出数剑,越发澄澈的青色剑光连绵成片,宛如一条江水,南山客不敢与之硬碰,只能闪躲和导引,以更加精妙的刀术让剑光扫向旁物。
于是停在一边的马车接连遭殃,被砍得木屑横飞,连拉车的马匹都被余波削成几块,丝绸地毯更是被斩碎,那些昂贵的真丝编成的奢侈品,还有遮雨的大伞,一起变成水里飘走的零落垃圾。
港口的地砖都被劈出一道道深深的裂隙。
不少停靠在港口的船只,也被肆虐的青色剑光斩去桅杆,削断甲板,有的甚至被正中一剑直接斩成两段,残骸缓缓地沉入水体。
可南山客就是不倒。
云姨恼火的骂道:“你是南守仁的侄子,南守仁都要向我云氏低头!你听的是谁的令?!竟敢公然与我云氏作对?!”
“哎呦,老人家讲话火气别恁大!”
南山客谄谀的笑着说:“您有您的东家,我自然也有我的东家,都是欠了一份恩情,比起来也没什么高低贵贱——都是给人干活嘛,心有所求,便只能舍了性命。”
“不过,我的命比较贱,太便宜,想做的事情,又太大。”
“只能多掏点力气!”
“好!”云姨冷笑:“既然如此,赐汝一死!”
青光大盛。
其色泽却渐渐接近透明。
澄澈的,冰冷的青色剑刃自袖中再度延长数尺,老太太佝偻的腰背也跟着挺直,虚幻的青色手掌抓住剑刃末端的流光,将两柄修长的青剑牢牢地握于掌中,持握双剑。
这一瞬间,南山客汗毛倒竖。
他再不敢托大,气质骤然转变,眸子里透着渗人的精光,身子紧绷到极点,右手牢牢地握着断刀,正面迎上持双剑杀来的云姨,不敢闪躲,也不敢有逃窜之念想。
先前的云姨竟然还未尽全力。
如今的这幅模样,才是云氏护法剑术的真正姿态,不仅双臂化剑,连头颅及双腿,亦是化作非人之相,无痛无惧,一往无前,剑光澄澈如水,又似青色的冰。
杀机凛然。
对拼数招,南山客亦是怒吼一声,血焰浸没全身,有甲胄要凭空生出,身形亦是迎风便涨,转眼便化作数丈高的披甲巨人,黑色甲胄缠绕荆棘,单手握残刀奋力劈斩。
‘铮!’
刀剑相击,却听不见金铁相撞的声响,唯有一声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嗡鸣。
半个港口都被这一刀劈开,铺着丝绸地毯的长路自中央向两侧崩裂,奢华的大伞彻底被破坏殆尽,两侧跪伏的无头尸骨坠入宽广的裂隙,掉进翻涌的海水,溅起水花。
云姨却不动不移。
它的头颅已化作冰冷的青色鬼面,着一身白衣,通体都在发着澄澈的淡青色光辉,长到过膝的双臂提着两柄比人还长的青色剑刃,以凌厉的剑招向上交错挥斩。
青光飞掠而过。
断刀‘铛’的一声彻底破碎。
圆弧状飞掠的青色剑光掠过南山客的腰腹,虎首腰带与裙甲被当场切开,缠绕甲胄的荆棘亦是碎裂,其上半身与下半身被这一剑直接斩成两段,倒飞着摔出去。
数丈高的巨人轰然坠地,翻滚着压塌许多无人的房屋,最终停在一片碎砖瓦上,变回原本的南山客。
他喘着气,还想爬起来再战。
一伸手却发现刀已经没了,下半身也不知道掉在哪里。
只能狼狈的瘫在碎石头上,任由暴雨浇灌着嘴脸,吐出来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这下是真打不动了。
一日之内来回横穿云楼城数次,鏖战两头乌山的大妖怪和一整队楼氏铁卫所化的邪魔,又硬是拖着重伤之身与云氏的老家伙打了这么久,逼着对面动了真格。
应该没丢脸吧。
南山客扭头望了一眼。
白秋秋站在废墟边上,红色龙瞳茫然又绝望的盯着他,视线又越过他,看向更远处——云姨正提着双剑,仿佛鬼魅般飘过雨幕,慢悠悠的向着此处走来。
她趁着二人相斗,匆匆忙忙的逃走。
云姨却一剑腰斩南山客,让南山客飞出去几条街,直接掉在附近,堵住她的逃生路线。
“小姐。”
云姨平静地说:“不要再逃了,留在此处,我尚能让您走的体面。”
“否则,您还想多死一人?”
龙庭槐家的小子能活过围杀,恐怕就是依仗着身边有南山客这几位大师护持,可是南山客如今已经败了,梁左和苦僧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他独自过来——
亦是送命。
第184章 怎么会是你?(3k,第二更)
雨声里,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云姨举目远眺,却见长街的水流渐渐飘起红色,暴雨抽打着瓦房,檐下的积水汇成小河,流向港口,水里飘着红色,一丝一缕的红色,属于血和碎肉的红色。
这里地势偏低。
有人纵马赶来,杀了一整条街上拦路的人。
血就混在水里,缓缓的飘来。
同时袭来还有一股内敛的杀意,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锋刃稍稍露出一点寒光,被毫无敬畏心的少年握在掌中,于最动乱的天地之间,静默地等候一个出剑的机会。
她觉得眉心突突突的直跳。
练剑数十载的直觉,不断地警告她,来者是何等的危险,纵使是全盛时期的南山客在此,纵使是面对守城的南守仁真人,乃至云氏之中的剑痴,也不及那人分毫。
会死。
前所未有的死兆正高悬头顶。
正如先前的心悸感,一位无名的真人拘走漫天雨水为剑,又使出惊天动地的剑招,周围数岛之地的一切诸灵都在为那一剑而惊惧,连云和海都在战栗——
此刻的恐惧,亦是相同。
剑术造诣越高,越是能够感受到来者的恐怖。
有一位真正的,以剑术攀升到人间的顶点,足以成就真人之尊位的大人物,正向着此处行进。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可是来者究竟是谁?
是先前拘走漫天雨水的真人吗?
显然不是,若是真人之境界的高人,只需一瞬间就能抵达此处,断然不会如此缓慢的赶来。
那又是谁?
云姨搜刮着记忆,一个个名字涌上心头,又迅速的被否决,云楼城内的大师委实不算多,使剑的高手则更少,来来回回算下去,大多都能与云氏和楼氏粘上关系。
至于烬宗,倒也有此类高手。
但烬宗承担的职责极重,高人们往往都在各地游荡或镇守一方,不少人在官府都有职位,能有此等剑术造诣和杀意的高人,不会常年留在此处,近期也没听说有人回来。
去除云楼城本地的高人,再刨除烬宗的人。
还能是谁?
难道是朽日的外魔?
对方来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云姨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举着剑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的雨幕,却见长街的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最后竟然连水流都成了红色,飘着肉沫。
马蹄声越来越响。
却不见人影。
唯有死意,唯有浓郁的杀气愈发可怖。
连她都忍不住战栗。
南山客亦是察觉到不对劲,勉强翻了个身,抬眸望向同一处,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把能拜的神挨个祈祷了一遍,想着这种时候可千万别再碰见什么邪魔外道之类的玩意。
他也像云姨一样数了一遍熟人。
最后发现。
既不是烬宗,也不是云楼城本地人,那很有可能就是剑冢、灰屋、锁蛟井……这些地方跑出来的玩意。
邪魔。
“完了完了完了。”南山客嘀咕着:“东家好像也要从那个方向过来?可别跟这玩意撞一起吧?东家要是死了,将来谁带我去扶桑找那帮子狗犊子报仇啊?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早知道就应该多练练功,平时净他妈的偷懒,现在倒好,倒好,遭报应了!要是我能铸就法体晋位真人,何至于落得今日啊……”
“哎呦,我这狗脑子。”
白秋秋闻言忽然一瞪眼,撩开遮住脸颊的长发,提起过长的裙子走了几步,趟着水走到南山客躺着的碎石堆下面,仰头问他:“他真的在过来?真的要来救我?!”
“哎呦,大小姐啊!”南山客叫苦不迭:“您都听了个什么啊?我不是一来就和您说了吗?我就是东家请来的人,我东家是龙庭槐家的贵公子,槐序!正在来的路上!”
“不是问你这个!”
白秋秋一时却又紧紧地抿着嘴唇,不再言语。
她也不知道自个究竟想问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云姨要杀她,云氏的叔伯们要杀她,突然跑出来个南山客拖了一会时间,可是最后还是落败了。
但他是槐序请来的人。
而槐序自己都在被追杀,被围杀,他不过是个标准级的修行者,修为尚浅,而且他只不过是和她见过几次面而已,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啊,更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在如今混乱的云楼城,横穿几个坊区来救她——不,倒不如说,为何槐序会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一个人横穿坊区,来到这里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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