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有人为她拉开帘子。
有人跪在车驾的边上,任她踩踏,把自个当成凳子。
通往青鸟舰船的一路上,已经被铺上珍贵的丝绸,沿途尽是跪伏的人影,雨幕也被遮挡。
白秋秋却没有踩踏侍女,而是一步踏上坚实的地面。
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
第181章 争执(3k,第一更)
通往青鸟舰船的沿途,地上铺着厚厚的丝绸地毯,穹顶撑着一柄柄花色各异的大伞,云氏的白衣侍从跪了两列,恢弘的雨幕也不能淋湿马车侧面的纹饰。
风和雨的悲声里,有侍女为白氏的郡主拉开帘子。
有人跪伏在地,以身为阶。
云姨恭敬地下拜,等候着白秋秋以郡主的身份,踩着他人的脊背,走过漫长的,奢华的长路,搭乘着名为青鸟的舰船,回归云楼白氏,回到属于她的楼阁里。
只要顺从的回去。
往后叔伯长辈们依旧会是和蔼慈祥的亲人。
只要不再乱动心思。
人间的富贵荣华,皆会系于一身。
当郡主有什么不好?
何必留在这乡下地方,整日混在一群泥腿子中间。
白秋秋却没有踩踏侍女,而是一步踏上坚实的地面,踩着厚厚的地毯,走到云姨身侧,低头俯视着昔日熟悉的长辈。
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
往日里下车会有专门的物件来垫脚,怎么也犯不上踩着人,把人当台阶。
何故要把人当成物品来使用?
“云姨。”白秋秋一点点蹲下身子,想要完成这个动作且不弄脏裙子,实在是不太容易,她这一身华丽到极点的裙装,设计之初似乎就没有考虑过会有人如此不雅观的蹲下,蹲在一个下人身边。
可对她来说。
云姨不是什么下人,不是什么连见面都要对她跪拜的奴仆。
而是在西洋与她相处十余年的长辈。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的时间,都是云姨在负责照顾她。
这位严苛的,却又偶尔会格外慈祥温柔的长辈,在伊甸远离故土的宫殿里,教授她礼仪和各种知识,为她请来一位位老师,陪伴着她的成长——时至今日。
是她偏离了云姨吗?
还是云姨偏离了她昔日描绘的路途?
为何回到故土以后,曾经严苛却又可敬的长辈,却渐渐的变成如今这幅……甚至有些讨人嫌的模样?
连严苛的方向变了。
云姨不再像是云姨,她白秋秋,也不是曾经的白秋秋。
她们已经走向不同的歧路了。
郡主的名头是很好。
可她所追寻的,却不是成为一个被锁在楼阁里,等待着被人取走的珍宝。
否则的话,她学的这些经义,学的这一身剑术。
又有何用呢?
“郡主。”
云姨却制止她:“请您注意身份。”
白秋秋沉默半响,却仍然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毫无郡主,毫无白氏千金大小姐该有的仪态。
她衣裳华丽,姿容秀美,其实即便是这样不雅观的动作,放在她身上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透着一种从容和优雅——但在云姨这些人眼里,这实乃不该有的失礼举动。
“云姨。”
白秋秋轻声说:“您陪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老太太不假思索的答道:“回禀郡主,已有十七年十一月有余,合计6571天,再有三日,便恰好十八年了。”
“我今年二十四岁。”
白秋秋叹气:“自我六岁起,您便以长辈的身份陪在我身边,监督我读书,练剑,看着我学习礼仪和各种经义,为我讲授白氏先辈们的诸多事迹……”
“那已经是旧纸堆里的故事。”
云姨恭敬地说:“是您接下来数百年的人生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像一点灰尘,并不值得回忆的灰尘,相比较您将来的光辉,这一点灰尘还是请您将它拂去吧。”
白秋秋想用过往相处的旧事,来唤起云姨心里可能还存在的那一丝情谊——长辈与小辈之间,那一丝近似与亲情,又像是师徒,难以描绘清楚,却又切实曾经存在的感情。
可是云姨却毫不犹豫的打断她。
将往事比作灰尘。
“十八年了,云姨。”
白秋秋还想再做尝试:“我如今也仅仅只有二十四岁,您却已经陪伴在我身边整整十八年——我对您一直都像是长辈一样敬重,您在我心里就像老师,像是奶奶……”
“请您收回这句话,郡主。”
云姨立即打断她,本来埋在双膝之间,呈现叩拜姿势的头也抬起来一些,平静的说:“您的祖母仅有一位,那便是先王的正室发妻,除此以外,再无旁人。”
“在下不过是云氏支脉偏房所生的庶女,可担不起您的这句话。”
白秋秋又试着提了几件旧事,像是她儿时的趣事,云姨为她所做的诸事,可是讲着讲着,她自个却沉默了,因为她发现其实云姨一直都守着身份的尊卑,从未逾矩。
叙旧情,行不通。
倒不如说,如果叙旧情行得通,先前的侍女们也不会死——她们也都是云姨的熟人,共事多年,却在最后被随手杀死,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她只能再谈论一些别的事情。
譬如理想。
在西洋的岁月里,通过一份份报纸和白氏的线人深入各处呈上来的调查结果,以及她昔日那位出身西洋本土,最后又被葬在梧桐树下的朋友的口述,她亲眼见识到这个世界丑恶的一面。
回归故土以后,先前所见所听闻的一切,后来所见所听闻的一切。
世家,律法,修行者与凡俗之人,肆虐的天灾与邪魔……
渐渐让一个愿望在心中萌发。
她想要主持正义。
不为别的,只为让自我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亲手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点更好的改变。
所以在听闻老城主南守仁即将卸任,乡下的云楼城准备建立新的执法机构,取缔原先在九州正统眼中过于野蛮的帮派秩序,她便毫不犹豫的向云楼王请愿,来到这里。
换下属于郡主的,仅有华美却并不适宜行动的裙装。
以云楼警署高级警司的身份而活动。
昼夜阅读卷宗。
了解这座并不算太过古老的城市。
希冀着,让它变得更好。
“所以,云姨。”
白秋秋认真的说:“对于我的未来,我的过往,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我都有着很清晰的规划——只要留在这里,以我的能力,将来一定可以做出一番事业。”
“倘若云楼白氏的身份让我必须回归白氏,成为被安置在楼阁里的花瓶。”
“我宁愿放弃郡主的身份。”
“仅以普通人……”
云姨打断她,叹息着说:“小姐,您总是这样天真。”
“您的体内流着白氏的正统之血,您的父亲乃是先王的嫡子,您头顶的龙角,身后的龙尾,乃至将来可能觉醒的‘神通’,都是足以继承天人之器与天人果位的资格。”
“而郡主之名乃是龙庭里的至尊所赐予。”
“您要如何舍去这一切?”
“难不成,您要斩了龙角,剜去龙鳞,换了一身的血,再废掉一身修为……去当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吗?”
“您可曾想过,倘若这样任性,您的下场又会如何?”
青鸟舰船上仍有人在等候。
那人负手而立,站在船首像的顶端,目光透过一重重雨幕,清晰地凝视着此地的一切。
听闻云姨和白秋秋的谈话。
此人冷哼一声。
甩袖离去。
云姨缓缓地站起身,双手依旧插在筒袖里,藏匿着剑刃。
她佝偻着腰,微微欠身,面朝着白秋秋,再次恳求:“郡主,求您快点走吧,此地实在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
“若是您愿意回去,先前的诸事……”
“族老们会原谅您的。”
白秋秋也缓缓站起身,举目远眺:云氏的白衣侍女在道路两侧跪拜,一条花纹华美的丝绸地毯一路延伸到港口登船的阶梯,头顶的一柄柄大伞外,雨幕依旧磅礴,天色深黑。
只要移步向前,跨越这些,走上名为青鸟的舰船。
即可回归白氏。
言语不能劝动云姨,可她却也没有移步的意思。
反而忽然问:“先前在北望楼,您做了什么?”
当时她分明感受到身上有金光闪过,似是传说里佛宗一个支脉的秘法,可以将人快速挪移到其他位置。
可身侧的侍女突然将其打断。
之后云姨便带着她先回了一趟宅子,又乘着车一路来到这东坊的港口。
云楼城今日乱的厉害。
可她们,一路上却是畅通无阻。
“您还在指望龙庭槐家的竖子来此处?”
云姨直言不讳:“若是您指望他来,那最好打消这个想法。”
“今日他不仅来不了,而且自身也是难保。”
白秋秋忽然失了血色,嘴唇动了动,不可置信的问:“就因为他想接近我,你们就要派人杀了他?!今天?在今天这种到处都在动乱的时候,去派人杀他?!”
“这就是白氏的家训?”
“这就是我们的仁义?!”
老太太摇摇头:“他不过是个小卒子,倒也犯不上单独派人去杀他。”
“但他在这乡下地方的仇人不少,我们只不过是点了个头,允诺一件小事。”
“算算时辰,这会他应当已被斩杀。”
“若是您实在对他感兴趣,可以同本地管事的人知会一声——将此人被斩下的首级处理处理,做成个可供赏玩的物件,您回到白氏以后,不日便可送予您的手上。”
港口忽然有一道辉光升起。
第182章 噬主(3k)
正当云姨和白秋秋谈话之际,港口附近却突然有一道辉光升起,是专门用于传讯和昭示方位的法术产物,类似西洋研制的信号弹,却更加高明一点,在暴风雨里也依旧闪耀。
云姨有些讶异的望了一眼:“西坊那伙催债鬼的把戏?”
“奇了怪了,他们在这东坊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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