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真是阔气。
槐序随意地看了一眼,随手就丢给安乐,再一勾手指,便凭空以气化剑,将南风卷来的空气化作一柄气剑。
这一手当面学法术,一眼学会的操作,委实给三人惊得不轻。
“好手段!”南山客搓着手,搜肠刮肚的念了一长串的吉祥话,堂堂大师没有半点威严的气度,比街头的小贩还谄谀,要不是时间紧凑,之后要去赴宴,恐怕他能在这里念一天。
连苦僧也轻轻颔首。
多年来行走诸地,天骄人物见过不少,可是似槐序这样惊才艳艳的人,却是真没见过。
尤其是他分明做了常人一辈子想破头皮也模仿不来的举动,竟然还平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气度着实令人折服。
之前苦僧还担心槐序能不能学会【众生功德本愿经】,毕竟此经极为高深,寻常人想要入门都得数个月之久。
如今倒是不担心了。
此等天资若是都学不会,世上恐怕也没几人能会。
可梁左是个较真的人:“以前学过?”
若是学过,这门【化剑】便不能再当作偿还人情的礼物,永州梁氏既然已经答应偿还,可不至于拿别人已有的东西送给人家。
槐序摇摇头:“没有。”
“……只恨不能入我门下。”
梁左毫不掩饰:“若你能来,便是惊蛰公恐怕也不会计较当年的恩怨,定然扫榻相迎,将你当作传人来培养,天师府惊蛰一系往后说不定要以你为首。”
槐序再次摇头:“要走的路不一样,我入不了你们的门。”
“我不甘心只当一把刀。”
梁左点点头,没有多说,他这人不是弯绕的性子,除非有过类似的约定,否则一遍邀请不成,就不会再问第二遍,不去强留——若是对方回心转意,则是另一回事。
“寿宴将于午时十二点开始,如今是卯时六点,若你担心北望楼内会出事,我们可以先行入场,在楼内排查一遍,等到午时再依序入座——这样也不至于坏了规矩。”
“北望楼能有什么事?”
南山客脚尖一挑,把地上黑不溜秋的长刀勾起来抓在手里,拿刀柄搔搔下颏:“这可是老爷子的寿宴啊,谁家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位杀星面前惹事?”
“难不成还能来个真人搞刺杀?”
“划得着吗。”
“以老爷子那情况,卸任后也潇洒不了几年,而且他这些年也不怎么管事,怎么还有人跑过来在他寿宴上给人上眼药?”
槐序摇摇头:“是有人想杀我。”
“什么?!”
南山客勃然大怒:“有人敢杀我的东家?让他们放马过来,看我不劈死这帮王八犊子!您之后瞧好吧,尽管吩咐,就是山里的老虎爬出来咬人,我也得给它脑壳子都掰开!”
“竖着劈成八瓣儿!”
一行人就这么边走边聊,去了北望楼。
远远地还没有望见北望楼的影子,先看见一辆辆马车和西洋车沿着大路排着队开过去,足够十架马车并排齐驱的大路,此刻竟然也显得有些拥挤,各家的宾客都来的极早,守着约定赶来云楼城的北坊。
一个个拿着红色请帖的客人踩着针织的地毯向里走,两侧的石壁绘着一幅幅云楼城的变迁史,深处的正门,顶上一块南守仁当年亲笔赐下的牌匾【北望楼】。
门口两侧,各有一尊石兽迎客。
“啊呀,啊呀。”
等着槐序他们过来,却见有个人摸着光溜溜的头皮,披着狐裘大衣,侧身挤出车子,个头比旁边的赤蛇都要高出半个身子,一边叹气,一边说:“啊呀!排场小了!”
“早知道,老子就该把那门刚买的,劳什子……迫击炮拉过来!轰他娘的两三炮!”
“你说是不是?”
赤蛇低眉顺眼,笑呵呵的讲:“若是师爷高兴,自无不可。”
“哈哈!”北师爷拍拍赤蛇的肩膀,笑着:“说着玩呢,哪能真的把迫击炮拉过来使?这到处都是马车汽车西洋车嘞,老子的大炮要是轰到了谁,指不定还得赔钱!”
“但是吧,我这排场就是小了。”
“你瞧瞧,这一圈人,这么多客人,都没人看我。”
“这大金链子不闪吗?这狐裘大衣不好看?老子新做的轿子……诶?对!我的轿子呢?”
“胡三?胡三?!”北师爷叉着腰看了一圈,扯着嗓子大吼:“你他娘嘞!我让你抬个轿子,你把老子买的轿子抬你姥姥家啦?老子都下车了,你他妈人嘞?!”
槐序望了一眼,心里又安定一些。
早先算人数,没把北师爷算进来,因为这位师爷的性子素来古怪,真人寿宴他不一定会在北望楼,更可能会去北边,或者仅仅来拜会一趟,之后又蹲回自己的地盘。
既然北师爷也到场,安全性便又能多上几分。
梁左也看了一眼。
途经一位戴着布帽,穿黑色长衫的老人,梁左向他点头致意,对方同样轻微颔首。
云楼警署的署长,也在此处。
“哎呦,哎呦,这不是师爷嘛?”轿子里有人掀开帘布,探出脸,狐耳朵动了动,淡粉色眼眸半眯着,睫毛修长,不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便有一种媚态自然生出。
抬轿子的妖怪们哼哧哼哧的转向,一路跑到师爷跟前的空地。
隐狐的老娘,狐二奶奶掀开帘子,一窝小狐狸崽子跟着窜出来,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狐狸,修长的玉腿上又挂了几只,刚一出来,便有一股子香味向四周扩散。
“收收味。”
北师爷一脸嫌弃,右手在面前扇了扇风,觉得恶心:“一股子骚气,熏得老子恶心。”
正巧槐序他们走到近处,北师爷右手捏着镜腿把墨镜往下一摘,瞪着眼往前一看,觉着稀奇:“呦呵?这不是槐家的公子爷儿?请了好几回都不想来和俺喝酒?”
“咋啦,嫌弃俺师爷的酒不好喝?”
“非得老爷子请?”
“并非。”槐序一拱手,师爷也向他回了一礼。
乌山的胡二奶奶还想凑过来,却被北师爷一巴掌推到一边,绕开她直接走过来找槐序寒暄:“前一段时间,人贩子那事,你干的不赖,老子没想到他一个卖酱油的头头,还敢欺瞒到老子头上,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得亏有你,不然老子还不知道屁股底下有人当了二五仔。”
“那帮子狗日的东西,全家都被老子一个个找过去,一拳打成饼,嵌进土地里扣都抠不出来——我瞧还有谁,还有哪个王八蛋,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干人牙子的买卖?!”
“上次那帮妖怪的事也别担心,老子去过乌山啦,把他们当家的那只黑貂打的几年都下不来床!”
“下次它们敢来,尽管找我说!”
“承蒙师爷关照。”槐序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做足了礼数。
他抬眸望了一眼。
乌山来的狐狸倚在轿子侧面,怀里抱着小狐狸,淡粉色的眼瞳冷冷地盯着他,却不透露任何杀意,见他往来,还妩媚的笑了笑,使人如沐春风,全然记不得刚刚的眼神。
可槐序又岂是那么容易被迷惑的人。
他只一眼,就知道这只狐狸恐怕是乌山派过来主事的妖怪之一,而且恐怕不是头领。
抬轿子的几只妖怪垂着胳膊,一股属于邪修独有的血腥味,隔着老远就被槐序发觉,他完全可以笃定这几只妖怪吃过人,而且数目绝对不少,身上恐怕还有血祭出的法宝。
乌山的人来了,东坊和南坊的人呢?
槐序顺着人流看了一圈,很快就找到几位熟人的影子。
【三阴化血】的老头子,一身布衫,挑着扁担,脚踩一双草鞋,不紧不慢地挑着礼物走过来。
一位西洋神父,也下了车。
第165章 入宴(3k)
北望楼门前,宾客自四面八方云集,当初在密林里使三阴化血法的老头子挑着扁担,草鞋踏着沉稳的步子,横着越过人流,一步步的走来,向北师爷问好。
旋即又有一位西洋的神父,年纪轻轻,神情温和,灰色耳羽,抱着一本厚厚的经文,跟着几个没有穿教士袍的男人走在一起,隐隐约约受到排挤,走在队伍的边角。
槐序多看了一眼,年轻的神父迅速注意到他的视线,看见他的模样,眼睛一亮,温和地对他颔首微笑,随即又礼貌的收回目光,跟在其余几人身后离去。
西洋客的人。
云楼城的人习惯把由西洋人组成的势力统称为西洋客。
恶客。
但实际上西洋客内部也分为不同的势力。
东坊临近港口的位置有座大教堂,隶属于伊甸教会,庇佑了许多西洋偷渡来的异族,平日里也会行善接济云楼城的信众,施粥,发面包,而且不会主动到处传教。
大教堂旁边紧挨着的就是伊甸大使馆。
两座建筑实际上是一体的,伊甸是个宗教国家,神权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大部分事务都被教会总揽,但九州不承认教堂这类建筑可以当作使馆,所以就变成这种情况。
伊甸的使臣有正事的时候就在大使馆里,没有官方工作,就会呆在大教堂。
与吞尾会合作的自然不是伊甸教会,而是那些受到大教堂庇佑,之后又在本土想办法扎根的西洋异族。
其名为‘衔尾蛇。’
一个涵盖医院、福利院、商会等多个领域的西洋组织。
如今正在入场的这一伙人,神父显然是来自伊甸教堂,而其余几人则是衔尾蛇的人。
“诶,太爷,您小心点。”
福源客栈的老板搀扶着自家老爷子走下马车,拄着拐杖的老人瘦的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神也浑浊不堪,一副迟暮之色,可周围的南坊人对他却殊为尊敬,不敢怠慢。
这是南坊真正的代表,楼氏旁支子弟扶持的代理人。
福老太爷。
再隔一阵,一个鹰钩鼻的男人推开汽车门,在众人簇拥里走来,同北师爷略一点头,便大踏步的走向北望楼内部,一众东坊的人沉默的跟着他,所有人都是一身黑色礼服。
不像是来参加寿宴,倒像是来参加葬礼。
这是东魁首。
槐序所知道的,吞尾会明确的高层之一。
但东魁首素来喜欢隐藏行踪,极少在外人面前暴露真实面目,偶尔有需要出场的公众场合,还会使用替身,多年来被刺杀无数次,最终的结果都是仇家被灭门。
而东魁首本人,依旧隐藏于东坊的阴影之下。
是个老鼠一样的家伙。
很难逮到。
北师爷动身去找抬轿子的胡三,槐序则带着人又在原地等了一阵,远远地望见一抹暗淡的红色,随着人潮走来,他紧紧捏着的手指才稍稍松开,走过去问候。
“迟羽前辈。”
她今天没穿西式的风衣和烬宗的信使服,而是黑色襦裙,上衣下裳,腰身紧窄,饰有并不显眼的鸟形纹饰,而往日里比较随意的发型,也梳成正式的发髻,插着一只簪子。
她的身影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长街的人流很多,一盏盏提灯与灯笼,宛如流淌的河,可她却静静地站在河心,宛如飘摇的芦苇草,眼神迷茫而脆弱,仿佛在看着远方,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作为千机真人的女儿,真正意义上的贵客,南守仁亲自派了人去烬宗接她。
槐序看见她的那会,迟羽刚走下轿子,还有些不适应这身过于漂亮,也过于柔弱的裙装,她原先那种忧郁又脆弱的气质搭着这身裙子,相得益彰,成了足以祸国的美人。
任谁见了,都想见她笑起来的模样。
即便是这样昏黑如夜的天色,在提着灯的侍女搀扶下,走下轿子的迟羽,也吸引许多人的目光,有些宾客里的年轻人更是眼前一亮,不顾长辈的阻拦,就想过来搭话。
可迟羽却根本看都不看他们。
她的眼神柔柔的,越过人群,看向走来的槐序,汹涌的人潮在他面前被强行分开,而他淡然的提着灯,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一步步的走过人潮中间的小路。
迟羽宛如找到主心骨。
连忧郁哀婉的气场,都淡了几分。
槐序走到近处,提灯的侍女向他行礼,其余的宾客一看见他身后跟着永州梁氏的梁左和苦僧,也不敢造次,原先有些心思的年轻人也像是被一刀砍断了脊梁,再生不起半分竞争的念头。
“你也来了。”迟羽意识到自己又说了怪话。
当时是一起收的请帖,槐序又怎么会不来呢?
她在路上,却总担心人没来。
担心在这种场合里,又是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去应对。
她的右手抬起,袖子滑落,白皙纤细的手指忽然顿住,微微蜷缩,一点点的又收回去,她很不适应这身衣服,很不喜欢周围的气氛,很想槐序能牵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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