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对我来说,这一宿的时光,确实很短了。”
槐序仍有些迷糊,没有感受到恶意,大脑可以理解现在的情况,但他却又觉得其实还有些困倦,什么都没有想,往日充塞在脑海里的东西,此刻都没有踪影。
只是隐约记得有个梦。
梦见一个人。
他觉得身子很软,像是躺在云朵上,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气,也不想动用力气,只想安静的呆着;沉重的泥潭,足以把人溺死的幽蓝色,离他都很远,很远。
一只纤细温柔的手掌轻柔的掀开他的被子,拉着他坐起来,把衣服一件件的给他穿上。
套了袜子,提上鞋。
又帮他洗了脸,刷过牙。
像是过年的早上牵着迷迷糊糊的小孩,温软的手掌拉着他起来,牵着他的手,一路出了门。
凄冷的风吹来时。
还为他遮挡。
一路牵着手把他拉到餐厅,让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递给他一副筷子和一把勺子,将一碗谷物和药物煮成的粥摆在他面前,淡淡的药香味混着饭香味飘起来。
槐序捏着发冷的勺子,望见身侧的笑脸,睡眼惺忪的软弱姿态只在眨眼间就消失的荡然无存,他瞪大眼睛,红瞳透着一种残酷的冷冽的神采,死死地盯着粟神。
“你……”
“食不言兮,寝不语。”
一个松软又香甜的馒头在他张嘴的瞬间被塞过来,粟神左手捏着白馒头,右手竖起食指,笑吟吟的讲:“这是新的约定。”
槐序恶狠狠的咬过去,可他的牙齿并不能咬动粟神的手指。
他们不可相互残害。
粟神抽回左手,右手又戳了戳他的脸颊,对他温婉的笑一笑,那笑容很有母性,不计较他的冷脸和无礼,包容他的一切举动,却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吃饭。
食不言。
前世的赤鸣,偶尔也会对他说起家里的规矩。
赤鸣说她很喜欢这种规矩,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放在餐桌上谈论,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不会影响吃饭的心情。
否则有时候……
真的很倒胃口。
赤鸣的姐姐,迟羽,白秋秋……乃至宁浅语那个讨厌鬼,都有类似的习惯。
槐序很想发火,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发火。
粟神确实是对他好,无条件的,莫名其妙的好,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想不通的,为什么要对他这个烂人好?
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连前世的游戏外的亲生父母都抛弃他,连槐家赌狗槐灵柩都不觉得他是槐氏后裔,说他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一个怪物。
你凭什么,自顾自的,只认识半天都不到……就这样对我?
他撕咬着馒头,把碗里冒着热气的粥一口气喝完,顾不上吃饭的仪态,把盘子里的菜也都塞进嘴里,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嚼着饭菜,又把两个包子吃进肚子,餐桌一扫而空。
粟神只在旁边笑着:“慢点吃,别噎着。”
“要喝水吗?”
咽下最后一口东西。
槐序恼怒的竖起食指,皱着眉头,连洁癖的焦躁都顾不上,一张嘴就准备开口骂人。
然后又被水团糊住嘴。
粟神细心的帮他擦擦嘴,又抓着手,用新的水团细致的擦擦手,温柔的水流和同样温柔的眼神,把他剩下的所有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散掉水团,手指一挥。
一个个空碗和碟子自个落到一起,飘在她的身边,伴随着愉快的,很轻的歌声,跟着她一起去厨房。
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他像是个盲目的君王,只能见到一个窈窕的背影,温柔的渐渐走远,把树在王座以外的荆棘和利刃统统拨开,自顾自的坐着应做又不该做的事情。
槐序又去洗漱一遍。
云楼城的天气转凉了,他的发梢滴落着湿冷的水,红瞳凝视着阴暗的天穹,连睡醒时被穿的,白色的,会让人觉得他很温和的一身衣服也换掉,换成冷峻的黑色袍服。
衣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还没有放弃抗争的念头,誓要问个说法。
远远的望见粟神的麦黄色长发。
“你……”
“先问好。”粟神天青色的眸子神色很平淡,正如她的眼影,如谷物扎根大地一样踏实,并不会让人觉得焦躁。
槐序当然记得昨晚立下的规矩。
他的火气被粟神的眸子凝视的同时,也散去不少。
但他还是不甘心,所以语气冷淡的说:“早上好!”
“现在……”
粟神却很开心的笑起来,把他抱住,轻轻的揉揉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转眼就干了,舒适的像是被风吹过,她又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把梳子,从前往后的梳,把乱发梳的整齐。
再一拨弄。
头发又变成了一个很温和的发型。
不像是往日那样,带着极其凌厉的凶意,让人一瞧就觉得不好相处。
他又被翻过来,像个呆愣的木偶。
被温软的两只手整了整全身的衣服,确保连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
衣领更是被重点照顾。
他觉得脑袋已经完全发木了,前世会对他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是赤鸣的姐姐。
可是粟神对待他,却又稍有不同。
……更像长辈。
“好了。”粟神推着他走出院外,把一盒东西塞给他,笑着说:“要和其他人好好相处,不要整天冷着脸,多笑一笑。”
“心结难解。”
“可眼前人,难道就能不去珍惜吗?”
“倘若因为太在乎所以才痛苦,空空的折磨自己,又怎能好呢?”
不给槐序辩驳的机会,她又哼着歌去打理院落。
拿着一把扫帚,站在院子里,慢悠悠的,并不着急的开始清扫几片纷乱的落叶。
天幕仍然阴沉,风却不似初醒时那样冷。
对院的大门也忽然敞开,一个女孩提着个袋子,高兴的跳出门,还不忘回头和父母告别:“我走了,爸爸妈妈,中午可能要在外面吃,不用担心我,我身边有槐序呢!”
喊完话,她却又打了个哈欠。
揉着眼睛走到街上,一抬头又看见他,本来平淡的神情换成一副动人的温柔笑容:“槐序,早上好啊。”
“你今天气色不错诶。”
“头发也梳过?”安乐颇为惊奇的围着他转了一圈,从身后抱住他,左胳膊勾着他的脖子,几乎挂在他的身上,右手却又将一个木盒子展示在他面前。
“上次你不是觉着果糕很好吃嘛?”
“我又做了点。”
“无敌好朋友甜甜糕,送你吃!”
“要开心哦!”
槐序张张嘴,没有说话,眼神还有点发木。
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气,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淡淡的应了声:“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安乐颇为好奇。
第125章 他不一样(3k)
云楼城今日的云层比昨日厚些,天空像是涂了一层铅,上午的日光远比往日悒郁,但走在街上的行人却不觉得有什么,各家各户都推开门,扫出院子里的落叶,聚拢成堆。
“那是粟小满吗?”安乐朝院内望了一眼。
在她眼里,院内有个幼小的女孩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慢悠悠的清扫着院内的落叶和灰尘,干活的模样十分从容自然,仿佛不是在干活,而是在进行某种轻松的娱乐活动。
可她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今天槐序的气色明显比昨日要好,原先积蓄的疲惫像是都被抹消,连神情也没有那般冷冽,平时总是稍显凌乱的头发也被认真打理过,给人的感觉更温和一些。
只是一宿而已。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是粟神。”槐序简单的解释了情况。
“她,她是?”安乐惊得瞪大眼睛,小嘴微张,舌头好似在嘴里打卷了,说不出话,她的右手半曲着四指,食指指着远处笑吟吟的向这边望来的麦黄色长发的女神。
隔了好一会,她才猛地左右望了一圈,见无人关注这里,忽然扒着槐序的肩头,凑到耳边低声问:“她,她,祂……这是个神?”
“嗯。”槐序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庙里供奉的神?”
“嗯。”
“江山社稷,象征五谷的那位粟神?!”
女孩呵出的风灌进耳朵,槐序不自在的伸手推着她的侧脸,把她从耳边推开,仍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是,那又怎样?”
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如今是人的时代。
“你就这样告诉我了?!”安乐仍然扒着他的肩头,软乎乎的右脸被少年的手掌推得变形,她淡金色的眼眸却努力的瞪大着,像是第一天认识槐序,仔细的审视他。
神的时代逝去后,相关的技术和一切关联之物都被列为禁忌。
诸如祭司、请神等技艺仍存。
却不敢在明面上随意使用。
胆敢私自供养真正的神明,尝试把诸灵点化成神,更是大禁忌,据说一旦被天师府发现,相关人员最后都会消失无踪,被抄家灭门,牵连着九族也跟着受苦。
“不然呢?”槐序只觉得奇怪,他知晓内幕,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粟神的事主要是得防着朽日、寻龙人、悼亡会……几个组织,他们有的是惦记着古老时代的遗产,有的则是妄图窃取神明残留的权柄,还有的则是单纯的宗教疯子。
找上门会影响他的利益。
朽日方面,他比较了解,只要平日里注意一点,很难被发现。
其他几个组织就比较麻烦。
在如今的阶段,他的实力还不能只手镇压诸般乱象,所以还不能明着让粟神现世。
至于天师府,反而是小问题。
他们管的主要是邪神淫祀,对妄图以化灵、蜕生、举星……等术尝试私自制造新神的野路子狠活重拳出击,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销毁一切有关物品。
当年林师姐的五鬼门,只是稍微展露一点迹象,就被强行勒令解散。
门主受囚于龙庭。
而粟神不同,粟神乃是昔日受国祭的正神,时至今日,哪怕祂代表的秩序和权柄已经崩塌,九州各处仍然随处可见祂的庙宇和祭坛。
不少农人也会在家里祭拜祂。
祂可是有编制的神。
不是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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