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一个从天上下来的客人。”艾德蕾莎指了指天空,“一位乘坐着钢铁的大人。”
人群的气氛再次一变。
“钢铁?”
之前那个胡茬男人皱起眉头:“你是说之前那些和你们分支接触的公司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公司人。”艾德蕾莎说道,“我只知道,她一个人就能就能打死一只沙虫。”
众人立刻“哦”地齐声惊叹起来。
能杀人不算本事,沙虫才是茨冈尼亚的至高武力,而能击杀沙虫,更是至高中的至高——本地人甚至是无法想象的。
艾德蕾莎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那些卡提卡人,那些平日里把我们当牲畜宰的疯狗,在那位大人面前,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他们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只求那位大人能收下他们当奴隶。”
“但是大人拒绝了。”
艾德蕾莎的声音冷了下来:“大人说,卡提卡人太脏,太蠢,太不守规矩。”
“她说,她需要向导。她需要代理人。”
“她需要有人帮她在茨冈尼亚打理生意,需要有人代替她和这片土地上的各个氏族打交道。”
“她问我,埃维金人能不能干这个活。”
“我说,能。”
“然后,她就给了我这个。”
艾德蕾莎抓起一把香料,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营地里陷入了短暂的失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瘦削男人开口了,他是车队的账房先生。
“这么说,这位大人……很有实力?”
“她的手指能射出激光,她的机甲能飞上天空。”艾德蕾莎面无表情地背诵着早已打好的浮夸腹稿,“她随手给出的报酬,就是一袋顶级的香料,而在她的仓库里,这样的东西堆积如山。”
“她想要什么?”长老突然问道。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埃维金人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商人只相信互取所需的交易。
“秩序。她要秩序。”艾德蕾莎答道,“她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基地,一个安全区。”
“她需要劳动力,需要情报,需要香料,需要有人帮她把那些不听话的虫豸清理干净。”
“那她要我们做什么?当兵吗?”
另一个男人插嘴道。
“当合作伙伴。”艾德蕾莎纠正道,“或者用大人的话来说,当‘雇员’。”
“她承诺,只要为她工作,就提供庇护。”
“在她的旗帜下,没有卡提卡人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
当然,艾德蕾莎没有说的是,“雇员”和“奴隶”之间的区别有多大……那就真不好说了。
“听起来太好了。”账房先生冷笑了一声,“太好了,不像是真的。艾德蕾莎,你还是个孩子,你确定你没有被那个外乡人骗了?”
“或者……她只是想利用我们把其他氏族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利用?”
艾德蕾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们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我们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
“我们不干,有的是人想干。”
她重新看向长老:
“巴赫拉姆长老,您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局势。”
“水源越来越少,卡提卡人步步紧逼。”
“您难道忍心看着大家饿死渴死,或者被卡提卡人杀光吗?”
“现在,一个机会摆在您的面前。”
“您是想带着大家在这里等死,还是赌一把?”
在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老人再次开口:“如果我们要和她合作,需要付出什么?除了听话?”
“联络各个埃维金分支,以及其他氏族,把大家都聚起来。”艾德蕾莎说道,“大人说,她不喜欢零零散散的交易,既然要搞,就干脆搞一个大的。”
“她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埃维金自治区’。”
“自治区?”
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的。在她的保护下,属于埃维金人的、阳光下的绿洲。”
艾德蕾莎抛出了这最后、最大的一枚诱饵。
她的声音里掺了几分热切,煽动着狂热的空气:
“不用再流浪,不用再躲藏。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墙,有自己的井,有自己的卫队——当然,是用大人的武器武装起来的卫队。”
呼吸声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说香料只是激起了贪婪,那么“阳光下的绿洲”,则击中了流浪者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野心。
“这风险太大了。”账房先生舔了舔嘴唇。
虽然嘴上说着风险,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
“如果她失败了,或者她走了,我们会成为整个茨冈尼亚的公敌。”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公敌吗?”艾德蕾莎反问,“卡提卡人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朋友了?”
“而且……”
她放低了声音:“就算她最后走了,只要我们在她走之前,利用她把卡提卡人打残了,把地盘占住……”
“那也是我们赚了。”
是啊。
借鸡生蛋,借刀杀人。
埃维金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要“那位大人”足够强,只要她能镇住场子,那么作为她的“代理人”,埃维金人就能在这片荒原上狐假虎威,甚至……翻身做主。
至于以后?
都不一定能活过今天的人,有什么必要去担心明天?
能在今天赚到明天的钱,就是胜利。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长老身上。
长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料气息。
他知道,这个小丫头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只要她以这种孤儿的姿态进入营地,展示了怀璧其罪的香料,用自治承诺煽动了营地的民心……那她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是阳谋,造势的阳谋。
如果拒绝了她的提议,这个小丫头会带着香料和承诺去哪里?去隔壁的第十八分支?还是去更远的绿洲?
如果别的分支搭上了这条线,而自己错过了,那么在未来的“自治区”里,看着身居高位的其他分支,第十七分支的族人会放过自己这个“迂腐”的老东西吗?
天平起起伏伏,一侧是干瘪的沙果,一侧是几枚赤铜币。
最终,长老睁开了眼睛。
“这件事……太大了。”老人圆滑地说道,“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这关系到整个车队几百口人的性命。”
“我们需要从长计议,需要看到更多的……”
他看着艾德蕾莎。
——光凭你一张嘴,和这一袋香料,还不足以让我们把命交出去。
艾德蕾莎读懂了老人的暗示。
她看到了老人眼底的渴望,也看穿了他话语背后的那点小心思。
他已经动心了,只是不敢承担“第一个投靠”的责任。
他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保证,来帮他说服自己,说服族人。
她了解自己的族人,知晓他们思考的方式。
对埃维金人的歧视,并非都是空穴来风,至少,在投机客上,那些偏见其实都是事实。
艾德蕾莎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从容,仿佛她不是一个刚刚失去家园的难民,而真的是一个掌控局势的帝国上使。
“我理解您的顾虑,巴赫拉姆长老。”
艾德蕾莎说道:“那位大人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如果您同意,她的代表随时可以到来,您会看到您想看到的任何事物。”
“如果您拒绝,那么我现在就走,去找第十八分支的长老。”
少女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我是从个人情感出发,先来找的您,算作对我们之前的友谊的回报。”
“所以,如果您想为自己、为族人,都博一个前程……”
艾德蕾莎没有再多说——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大篷车边,寂寂无声。
在男人们骤然粗重的呼吸声里,只有篝火在轻轻跳动,人们的影子忽长忽短,摇摆不定,一如心中的那杆天平。
艾德蕾莎站在那里,背着火光,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答案。
第十五章 假李鬼遇上真李逵
“……这是唯一的答案。”
粗哑的嗓音在帐篷里回荡,伴随着牙齿嚼碎骨头的脆响。
这里是第十七分支的议事帐篷,就布置在那辆装饰最繁复的大篷车之前,但此刻大着嗓门说话的人,却并不是刚刚离去的艾德蕾莎。
说话者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席的地毯上,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手里抓着一串烤肉,吃得满头大汗。
这个男人有着典型的卡提卡人特征,因为生活习惯的问题,卡提卡人长期暴露在恒星辐射和风沙之下,皮肤会呈现出一种红棕色。
而且,卡提卡人不喜欢洗澡,他们认为体味是资历的证明,所以还能闻到一股陈旧的馥郁体味,说不出来是汗味还是别的什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一套红黑双色的制服。
制服的面料挺括,剪裁考究,白色内衬的前胸上还别着一块做工精致的工牌,与周围埃维金人的茨冈尼亚风格粗麻长袍格格不入。
在制服的左胸口,还印有一个圆形徽记——那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
这件制服显然有些小了,穿在男人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在领口和胸前的位置,干涸发黑的暗褐色痕迹与红黑双色的布料混在一起,显得黯淡又脏污。
“交出三成的储备粮,还有那个……”男人在制服上随意地抹了抹手上的油腻,指了指帐篷里端茶送水的埃维金少女,“那几个女人,再加五个年轻女人,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坐在主位上的巴赫拉姆长老,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惊疑不定。
“使者大人,”长老欠了欠身,试图讨价还价道,“女人好说,凑一凑,总是能交出来的。但是这个粮食……我们这也实在很困难啊!”
“您看,能不能换成赤铜币?或者绿松陨石?”
“啪!”
壮汉一拍面前的矮桌:“老东西,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
他身后的两个带刀随从也齐齐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这是你们要交的税!埃维金老鼠!你们懂什么是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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