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现在格蕾修和以利亚萨拉斯通讯所使用的，是以利亚开发的第一代超距通信原型机。
为了克服星际通讯的障碍、促进寰宇银河的沟通，以利亚萨拉斯设想了一种名为“安塞波（Ansible）”——这个词来自“answerable”，意思是“可回答的”——的超距通信技术，用于描述他理想中的星际共时通信。
为了实现共时通信的目标，以利亚萨拉斯构筑了一个颇为精妙的原型装置，想要借助虚数空间映射来实现超距通信。
在不越过虚数潮汐带的时候，它的确可以近似地实现一种伪实时通讯。
然而，一旦试图穿透不稳定的虚数乱流，误码率就会呈指数级上升——除非借助银轨来稳固和延伸信号。
显然，这不是以利亚萨拉斯想要的，但就当下来说，也姑且算是能用。
简单的寒暄过后，以利亚萨拉斯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说说吧，列车在镜流星遇到什么问题了？”
远在亚德丽芬的年轻学者，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万物，一眼就看穿了格蕾修这次远程连线的目的。
被老师一语点破，格蕾修也不尴尬，顺势进入了这次通讯的正题。
“以利亚老师，这是列车在镜流轨道上截获的大量电磁波信号。”
她将一份不久前才整理好的数据包传输了过去。
“这是好事啊。”以利亚推了推单片眼镜，快速浏览着初步标注的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甫一出口，以利亚萨拉斯就反应过来了：“哦，我知道了，是破译遇到困难了，对吗？”
对老师的敏锐洞察力，格蕾修向来颇为敬佩。
“是的，我无法破译这些信号。”她说道，“我尝试了很多种办法，目前进展最大的，是将电磁信号转换成图像之后，出现了一些疑似有意义的东西。”
“当我把频谱重映射到极坐标系时，这些信号呈现出了一种明显的回环特征。”
“每个假设句子投影后都很像一个圆，在边缘又衍生出枝桠。没有开头，没有结尾，首尾相连。”
格蕾修向以利亚萨拉斯展示了她的工作成果，那是一个个繁复而诡异的圆环图案。
“桑小姐戏称这是‘泼墨文’，因为它们很像是一团墨汁泼在纸上、在同一个瞬间写成的一个整体。”
“但我最搞不明白的地方还是在这里……”格蕾修点了点圆环，“无论这些圆环表达什么意思，有七个特殊的组合类型，总是会以某种形式反复出现。”
以利亚萨拉斯凑近了屏幕，目光灼灼地盯着格蕾修指出来的这些墨迹。
“嗯……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这封来自异种文明的战贴，大大激发了他作为一个语言学者的热情。
以利亚萨拉斯没有去看格蕾修处理之后的图像，转而埋首于那些更原始的电磁波频谱图。
频谱分析图上，那些波形被标记了七种不同的颜色，它们像积木一样搭建起复杂的长句——如果那是“句子”的话。
它们具有一种诡异的“首尾回环”特征，无论中间的“语句”多么复杂，结尾的部分总是和开头呈现某种对称关系……就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开头……结尾……对称……
七……七……七……
电磁通信……电……磁……
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学者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
“格蕾修，这是一种程序语，或者说，逻辑门电路。”
以利亚萨拉斯语出惊人。
“电、电路？逻辑门？”格蕾修一怔。
“是的，布尔运算的逻辑门，或者某种等价的东西。”
“我尝试用传统的思路去分析它，结果一无所获，直到我换了一个思路——如果这七个重复组合不是‘词’，而是‘运算’呢？”
以利亚萨拉斯用力挥舞着上肢，看得出来，他现在很兴奋。
“非（NOT）、与（AND）、或（OR）、异或（XOR）、与非（NAND）、或非（NOR）、同或（XNOR）。”
他一口气报出了七个名字，语速极快，格蕾修要费点力才能跟上。
“七个组合，很像一套封闭的布尔算子集合。”以利亚萨拉斯目光灼灼，“我建议，先按这七个门去做拟合与反编译，看能不能得到稳定的语法骨架。”
“如果这样假设的话，那么回环的特征也能解释了……”
格蕾修喃喃自语道：“要么是封装引用，要么是闭环校验。”
“它们的一个句子里，很可能包含了写下这句话时候的整个思考过程。”
屏幕对面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被“我想到了”的喜悦冲昏头脑。
“暂时还不能下定论，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视角。”
以利亚萨拉斯泼了盆冷水：“这个假设没有解决几个问题，比如，最小的布尔完备集合并不需要七个门，单独一个NAND门或NOR门就是完备的。”
“所以，在真的破译出来之前，这依然只是一个有趣的假设。”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到工作里去，在工作里验证猜想。”
他语重心长地指点格蕾修道：“一个无法验证的猜想，无论形式多么优美，都只是我们头脑里的妄想——我们必须战胜自己。”
“我明白了，老师，谢谢您。”格蕾修长出了一口气，“那么，第一步就是先试着找定义式。”
“比如‘A 与 B 同或’，‘X 是 Y’……去找它们的逻辑等价式。”
屏幕那头，以利亚萨拉斯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他温和地微笑着，端起茶杯——虽然那茶杯是空的——优雅地抿了一口。
“好了，钥匙已经交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推开那扇门了。”
第十章 问候你，来自墨
梦学妹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幽灵。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串游荡在数据海洋里的幽灵代码。
在格蕾修忙活着她的破译工作时，一同跟来的她也没有闲着。
作为一名拥有独特艺术追求的萌螈大菌，梦学妹对那些枯燥的事情不感兴趣，她更在意的是，这个海洋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借助桑-3000提供的深海扫描数据，梦学妹搭建了一个临时的虚拟空间。
而为了追求极致的沉浸感，这位胆大包天的艺术家还在做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意识体，通过列车的扫描阵列，直接“挂”到了针对镜流星的监听链路上！
为了从这颗行星的复杂电磁环境里解析出有意义的信号，桑-3000不得不持续运行列车的扫描阵列，而这就给了梦学妹“可趁之机”。
她只需要让自己的意识作为一道“滤网”，加载在数据链路上，就可以沉浸式地直接触碰那些来自深海的电磁信号。
夸张地说，她现在是把自己的神经插进了这颗星球的电磁场里！
这是只有“大菌”才能做到的事情，她们的生命形式本就是神经网络，而不是单纯的真菌。
虽然梦学妹现在远离自己在亚德丽芬的真菌网络，但是她早早地就选择了赛博格化，一只脚迈入了电子幽灵的行列，这也是她敢跟着格蕾修一起出访的底气。
严格来说，她现在是接受过义体改造的真菌生命。
在亚德丽芬的萌螈大菌里，梦学妹人如其名，在接受新生事物上是最快的那个，也是学习速度最快的那个，无愧“学妹”之名。
无愧“学妹”之名的另一方面，则是她也经常会把事情搞砸，而且总是以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
相比之下，事实上成为“树先生”意志代行者的玛文，就要稳重得多。
当然，玛文干的活也比较枯燥，可以说非常细碎，用一个词就能概括了——网吧网管。
在和其他22位萌螈大菌并网之后，树联网就成为了行星级别规模的神经网络，是繁星经济联合体最重要的基础建设工程，而代理树先生权柄的玛文，自然就肩负起了网络管理员的重任。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将树先生也算作萌螈大菌的一员，那么亚德丽芬的23位萌螈大菌就已经全数加入了繁星经济联合体。
这里面还有许多趣事，比如在格蕾修作为外交大使出使的时候，她被迫在每位大菌那里都接受了一次艺术试炼，由此形成了外交系统极为有名的“二十四重试炼”。
为什么这个数字是二十四，而不是二十二或者二十一呢？
因为这是把安宁这个智械作为特殊的铁皮大菌也算了进去，这样整个经合体一共就是24位大菌，每位大菌对应一重试炼。
二十四重试炼是一种审美考核，它训练和检验的，其实是受试者对异种美学的理解能力——注意，是理解能力，而不是接受能力。
想要在星际外交场合出任大使、代表繁星经济联合体说话，就必须通过二十四重试炼，这是格蕾修亲自建议、安宁拍板决定的红线。
又因为到目前为止，繁星经合体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星际外交需求，所以对外事务很大程度上都是首席执行官安宁在亲自负责。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亚德丽芬新生代愿意去闯二十四重试炼，外交系统更是门庭冷落。
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就是梦学妹——她可是闯过二十四重试炼的螈！
总之，虽然平常看着总是半睡不醒，一副梦游的模样，在饲主格蕾修家的地位更是沦落到和宠物坐一桌……但小梦其实超强的！
“让我看看……数据流导入……渲染开始……”
梦学妹的尾巴尖在虚空中一点，周围的黑暗瞬间退去。
幽暗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粘稠感。
这里没有阳光，但并不黑暗。
虽然厚重的水体阻挡了塞得娜的光芒，但取而代之的，是自海底拔地而起的半透明的巨型晶柱。
它们矗立在深海里，内部流淌着幽灵般的蓝色，不时有电弧在晶体柱之间跳跃，像是某种巨大的神经突触，将整座水晶城市连成一个整体。
和搭车客们推测的一样，这里确实没有火，取而代之的是电。
“哇哦……”
梦学妹漂浮在深海之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她游向最近的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仿佛由整块水晶一体雕琢而成的尖塔，看不到丝毫铆接痕迹，表面光滑如镜，在海水中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晕。
在这片光晕里，梦学妹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这座城市的呼吸。
“真是太酷了！”
“……丝丝……”
“谁？”
梦学妹警觉地回过头。
这个虚拟空间可是在列车上运行的，怎么可能会有入侵者？
不对，现在应该想的是，入侵者是怎么摸进来的？
在她提高警惕之后，某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若隐若现，颇为渗人。
“丝丝——喀——尔——”
梦学妹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在离她最近的尖塔之上，一个身影环绕着塔身，拾级爬行而下。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生物——即使是以梦学妹的真菌审美来说，也称得上“难以形容”。
对方模仿了梦学妹的人形姿态，同样以类人少女的形象出现，似乎是想要显得更亲切一点。
异种少女的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到半透明，隐隐能看到皮下流动的暗蓝色液体。
但她仅仅只有上半身化人，头部甚至还残留着一对羽状的触角，下半身则基本保留着原生特征——一条长长的、分节的腹肢，带有强烈的节肢动物色彩。
更令人汗毛直立的，恐怕就得数少女的十五对步足了……
十五对！
几乎是蜘蛛的两倍！
那些步足确实非常优雅，就像是某种天然的机械工程臂，梦学妹完全承认这一点，但惊吓感并不会因此而有分毫减少啊！
【检测到未注册的访客。逻辑判断：非敌对实体。执行：接触与询问。】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把梦学妹吓了一跳，系着蝴蝶结的尾巴唰地立正。
“你看得见我？”
她惊讶地问道。
自己明明是在列车的虚拟空间里啊！
【检测到异常调制源。逻辑自洽。非自然噪声。】
那个长得又像蛞蝓、又像蚰蜒的异种并没有开口——这声音是直接在梦学妹的意识之中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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