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亚德丽芬新文明,这个还没有得到自己名字的新共同体,安宁已经着手为她写下起源神话中最动人的一幕——
牺牲、哀悼与葬礼。
第七十六章 为死者代言
“在从村子里出来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见证一个新氏族的诞生。”
天冬穿着一身祭祀礼服,看着伫立在小镇广场中央、正在茁壮成长的先祖树,颇为感叹地说道。
“冬哥正经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在她身后的人群里,大风和小草咬着耳朵,说着悄悄话。
她们此刻正身处一个圆形广场之上,面前是一棵不满十米高的先祖树。
战后新建的小屋和石道,以这棵树为心脏,一点点向外生长,在广场边缘一圈圈铺开。
虽然广场比村子的那个要宽阔,但先祖树的高度就远远比不上了,毕竟,参天巨树也不是一开始就顶天立地的。
先祖树的树冠,在广场上投下一圈圈幽蓝的光晕,玛文化作的枝条在光中微微颤动着。
广场的中央已经搭好了一圈篝火,火焰的焰芒随风跃动着,黏在火塘石上的发光真菌也随之明暗起伏。
远远看去,就像是许多小小的灵魂围在树下,手拉着手,跳起了一支苍凉而悠远的舞。
这里原本只是一个作为前进基地的科考站,在和玛文村的试点合作期间,经过连续的扩建,再加上打通了与地面的直接联系,就已然全面扩张为一个千人级别的小镇,其体量完全足以胜任鼠仔社会中的氏族聚居点。
为了纪念早期的科考站历史,又为了彰显其作为地上与地下的枢纽的地位,安宁询问了格蕾修的意见之后,将这个新建起的小镇命名为“科考港”。
现在,一同聚在这里的,除了鼠仔,还有代表萌螈一方的梦学妹,以及代表方舟的格蕾修、安宁、阮梅三人组。
“为什么回收生物质还要这么麻烦?拉特金种和你们休曼种都很机车诶~”
在等待仪式开始的过程里,百无聊赖的梦学妹发着牢骚。
在她眼里,无论是鼠仔还是猿人——地球智人现在被更精准地称呼为“休曼种”——在“死亡”这件事上的郑重,都是很难以理解的异种文化。
鼠仔视其为生命的流动与循环,人类视其为永远的失去与遗憾,可在萌螈的观念里,生物质不灭,不过是形态的重组罢了。
她们是以群落为“细胞”的生命形式,并没有物种形式的生死观。
“不理解你想说什么,尊重、祝福。”
安宁淡淡地回道。
她是可以理解梦学妹的生死观的,正如梦将安宁也视为“大菌”,她们的生命形式,分属同类的共性,要远远大于其差异性。
但安宁能理解和接受,不代表格蕾修能理解和接受,甚至都不代表阮梅能理解和接受。
如果阮梅能接受的话,就不会至今仍对安宁的“死亡”耿耿于怀了。
可以交流、互相理解的生命就是异种,不能的就是异形,但显然,想要真正地达成理解,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
即使是双向奔赴的理解,也很可能触摸不到长跑的终点。
未来的前路仍然是一片混沌,阴影、威胁与未知以“X”的形式存在于安宁的方程里,但至少现在,在安宁用“种”来作为不同智慧族群的后缀,用休曼种、拉特金种、萌螈种来表达彼此智慧的平等时,她就已经将命运的骰子押在了“联结”这一面上。
而现在她们共同聚在这里,为的,是这一场不同以往的葬礼。
在针对母巢核心的斩首行动里,安宁从玛文村征召了更多的拉特金猎人,和梦学妹的真菌兽混编,以弥补自己战斗机体的数量不足,这也是她正式向玛文村的树巫做出庇护承诺的契机。
遵从拉特金社会的古老传统,氏族长向村社提供武力庇护、承担救济义务,而村社则以“朝贡”作为交换,服从氏族的大局规划与安排。
那么,科考港就成为了一个新氏族的核心驻地,而安宁则成为了玛文村事实上的新氏族长,这些“外来务工”的鼠仔就稀里糊涂地改换门庭,成了这个新氏族的第一批成员。
既然参与了战争,那自然就会有伤亡,而按照拉特金的传统,是要带回死者的遗体,让其回归先祖树的,这在鼠仔社会里有一个专门的仪式,叫做“树葬丧仪”。
主持树葬的人选,自然就是树巫了。
落在科考港这里,那就是天冬。
安宁本来是想委托玛文村的树巫来主持树葬的,但她委婉地推托掉了,转而向安宁推荐了天冬。
在考虑之后,安宁采纳了她的建议。
显然,由天冬来做科考港的树巫,在很多方面都有利于未来的布局。
天冬是死都想不到,自己会被向来敬重的树巫奶奶直接“卖”了,不得不走马上任科考港的树巫,提前肩负起祭祀的重任来。
天可怜见,她本来还以为自己能继续逍遥一段时间呢!
在确定时间到了之后,天冬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安宁。
凑到格蕾修身后的安宁,冲着天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拉特金的树葬丧仪,和安宁印象中的人类葬礼很不一样。
她们没有棺木,没有哭嚎,甚至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送别队伍”。
有的,只是一棵树,一围火,与一段又一段故事。
天冬握着一把骨杖,走到树下,单手掀起了自己的兜帽。
她的礼服是由格蕾修重新设计的,在拉特金的传统之外,还加入了天冬的强烈革新意见,融入了一些地球宗教服饰的特色。
在天冬胸前,垂着的,是一枚崭新的图腾挂坠——
对称的橄榄枝如羽翼般上下张开,中间是一枚星轮刻印,如同一只伸出的手。
那是科考港的图腾徽记,也是新生的繁星氏族的誓言。
“——我们开始吧。”
树巫的声音不大,还带着第一次主持的青涩,但广场上的低语都随着她的宣告而安静下来。
围绕着篝火,鼠仔们一圈圈地坐下,她们有的抱着膝盖,有的把尾巴绕在旁边同伴的脚踝上,小声地咬耳朵,很快又被年长者拍了一下脑袋,安静下来。
格蕾修坐在前排,双手交握,全神贯注。
安宁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
再远一点,梦学妹趴在一块石头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
天冬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先祖树的树皮上。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也是为了怀念。”天冬说道,“庆祝我们的同胞迈入了生命的下一阶段,怀念她们为了我们而做出的一切。”
“她们的灵魂回归了先祖的行列,她们的故事永远被诗人所传颂。”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正是为了确认,确认从今以后,她们会被我们叫作——先祖。”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要为她们未曾言之于众的、未曾为人知晓的那些故事代言。”
天冬转过身,看向众人。
“那么,我们今天要为谁代言、要讲述谁的故事呢?”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威严地扫过,最后还是转身,停在了面前这棵树上。
“第一位,她其实就站在你们的眼前。”
天冬仰面,看着那棵还不算高大的树,抬高声音道:
“向导玛文——这是她被我们所记住的名字!”
“在我们以前的村子里,她是个草药师,冒失莽撞又不失心细。”
“她还是个见习向导,总说自己要找到诗人传说里的彩虹海。”
广场里许多曾经认识玛文的鼠仔会心一笑。
“现在,她成了我们新氏族的先祖树,成了第一棵为朋友而种下的树。”
天冬看了一眼格蕾修,朗声道:
“你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做出这个选择!”
“新的朋友曾经拯救过她的生命,而在对方陷入生命危险的同样时刻,玛文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回报以她的生命!”
“这正是我们如今成为一个氏族的理由!这正是我们如今联结为一体的理由!”
说到这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金属勋章,上面刻着一个圆滚滚的鼠头,旁边围着几颗星星——探矿大队的队徽,也是格蕾修送给玛文的冒险家勋章。
“这是她留下的东西之一。”
“今天,它就要挂在这棵树下。”
“等到明天,每当有新的孩子想从这棵树出发,我们就会指着它说——”
“这里曾经有一位先祖,她的名字叫玛文,而现在,你将踏上和她一样的探险之路。”
天冬弯腰,把勋章轻轻放在树根前。
树冠上的光晕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这是她的第一段代言。
接下来,按照事先的规划,站出来的是梦学妹。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拖着尾巴晃到了树前,从袖子里抖落出一小块半透明的菌核碎片。
“这是我……我们中的一个我。”
似乎是被神圣肃穆的氛围所感染,梦的声音很罕见地低了下去。
“严格来说,她已经战死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伸出援手。”
“她在被天蝗改造之前,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地下湖边种各种颜色的蘑菇。”
“那片地方,现在已经被烧成一块玻璃了。”
梦学妹把这块碎片放在树根一侧,小心地摆好。
“我想,树先生也不会嫌弃多这一个名字。”
“昨日的我死去,今日的我新生,明日的我,则由我们一起创造。”
虽然梦学妹的话深究起来,属于是细思极恐,但现在大家都沉浸在树葬丧仪的氛围里,无暇他顾。
天冬举起手中的骨杖,大声说道:
“从今天起,这一切故事,都归于树!”
“归于科考港,归于繁星氏族,归于先祖树!”
“无论是拉特金种、休曼种,还是萌螈种!”
“我们会记住每一个名字,会记住每一个故事!”
“她们的名字众人知晓,她们的功绩与世长存!”
火焰映着天冬的侧脸,让这个小姑娘显得是如此神圣,仿若此刻她便是地上的神物,有一股庞大的意志借她降于此地。
在火圈之外,安宁静默地肃立着。
她知道,这种仪式在她眼里是“低效率”的——耗费时间、耗费空间、对任务推进没有直接帮助。
她也知道,如果用她最擅长的计算与方程来衡量,这些被摆在树下的小东西,对整个文明的未来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常数项。
但在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内部工作日志,在“今日总结”的最后一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当燃料被记住,就不只是燃料了。
这也是代言,是属于她的代言——
为死去的“管家安宁”代言。
篝火仍在燃烧,树冠下的光却渐渐柔和下来,短暂的沉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被一簇火星打破了。
“……我的朋友——”
“层岩上雕刻着你的画——”
不知道是谁先哼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嗓音加入进来。
“庆贺的佳酿千里飘香——”
更多的拉特金站了起来,踩着火圈投下的光晕,一圈圈围着先祖树绕着走。
“记录着你传奇的诗篇到永远——永远——”
这一句一出来,更多的声音跟了上去,就连格蕾修也被扯进了队伍里,一边绕圈,一边笨拙地拍着掌,跟着节奏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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