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该死,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对真正有心的人来说,无线电定位并不难……就像他们能把信发给我们一样,别人也一样可以顺着信号找到他们。”
少年懊恼地说道:“如果我能更早一点想到这个问题……”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想‘如果’就没有意义了。”
安宁打断了他。
“我是时间折跃者,而你不是。”她说,“所以,我来想‘如果’,你来想‘怎么办’。”
“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同时回首。
知更鸟正站在门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
第二十八章 猎人与鸽子
星期日和安宁彼此对视了一眼。
安宁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相当明确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她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你自己跟你妹妹解释去。
见船长的意志如此坚决,少年无法,只能独自面对妹妹。
观景台上的夜风有些冷,门边的灯没有全开,知更鸟披着睡裙站在那里,神情里还残留着茫然。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这场深夜谈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星期日的喉咙有些发梗。
在他的背后,是一片阴沉的夜空,在他的眼前,却是妹妹干净到近乎毫无防备的目光。
星期日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道:
“13号营地已经灭亡了。”
明明是很简短的句子,落在此刻的知更鸟心里,便有胜过千钧之重,几乎让人无法理解。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
“没……没了?”
知更鸟重复了一遍,声音发虚,随后急促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你说清楚一点!”她抬起手慌乱地比划着,整个人都显得语无伦次,“是我理解得不对吗?你的意思是,给我写信的那个小姑娘……她已经死了?是这样吗?”
星期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安稳的话。
这样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知更鸟的膝盖猛地一软,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淤青了一块——若不是有门框支撑着,她已经跌坐在地了。
“你的意思是,”她盯着星期日,声音发颤,“那个孩子刚刚还在信里跟我说,他们熬过了很多个第二天,现在却已经死了?”
知更鸟睁大眼睛,呼吸急促,似乎还想证明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理解错了。
“那个叫阿茶的十岁孩子,第一个听到我声音的拾荒大叔,他们营地厨房的煮饭阿姨……”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挤出来。
“他们全都死了?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是。”星期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沉,“我很遗憾,但这大概率就是事实。”
知更鸟的眼神一寸寸空了下去。
星期日没有去看她,只盯着脚边一小块被天环照亮的地面,艰难地把后面的话接上:
“我和船长去找发信源、想要访问那个叫阿茶的孩子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地狼藉。”
“最好的情况,是人去楼空,最坏的情况……你也明白。”
知更鸟张了张嘴,她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把那个最没有意义、却又最先冲到嘴边的问题问了出来。
“为什么?”
她看着星期日,双眼失焦,声音里只剩下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明明刚刚还活着。”
她几乎说不下去了,那几个字断在唇边,变成了失序的呼吸和自由落体的目光。
刚刚还活着——这是知更鸟的认知。
面对知更鸟漫无目的地指控,即便知晓她并没有在责难自己,星期日也很难保持心如止水。
妹妹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精准地刺中了他,在他的眼中,这就是自己的失误,而且是无法轻易开脱的重大失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无源之水。
“……都是我的错。”星期日低声说道,“是我太傲慢了,竟然觉得末日之后,只有我们掌握了完整的无线电能力。”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其他人发出的信号,也会被第三方捕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向我们发了信,这件事导致了一切——谁能想到这片废土上,居然还有势力在专门猎杀无线电信号呢?”
安宁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仿生蒙皮的眼睑低垂着,像是冷眼观世音的神像雕塑。
风从她的侧脸掠过,吹动发梢,也吹得她肩上的衣料轻轻起伏。
她已经跟星期日讨论过这件事了,并且提醒他,要把无线电通信的安全问题提上日程。
其实在经合体里,以利亚萨拉斯那边天天在捣鼓的,无非也就是这个,只是放到天文尺度而已。
技术地说,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是他们迟早都要补上的一课。
只是现在,没学好这门课的代价,这便来敲门了。
“我不明白……哥哥,我不明白。”知更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们只是给我们发了一封信而已——写信怎么会死人呢?”
星期日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妹妹问的真的是技术细节吗?
以自己对她的熟悉,星期日知道,恐怕不是的。
自己一直视作“善意的礼物”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变成了死亡的入口——她真正不能接受的,恐怕是这件事。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星期日也不知道,也许见多识广的安宁知道,但船长选择沉默。
“……在真实世界里,其实没有‘写信’这回事。”星期日慢慢说道,“那只是我们为了方便理解,才借用的说法,它只是一个比喻修辞。”
“真正发生的事,只有发射和接收。”
知更鸟抬头看着他,眼泪扑闪着挂在睫毛上。
星期日尽量把语速放慢,让每一句话都能被妹妹听进去。
“我们的广播,本质上是向外扩散的电磁波,别人收听的时候,只是在接收,它本身不会暴露听众的位置。”
“可一旦有人要回复,就意味着他也必须发射信号。”
他停了一下,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发射这件事,会让他从一个藏在黑暗里的人,变成可以被看见的目标——就像在一片漆黑的旷野上,突然有人点亮了一支火把。”
知更鸟嘴唇动了动:“被谁看见?”
“那些一直在监听频段的人。”星期日说,“对他们来说,平静的背景里突然多出一段异常信号,就等于有人在荒野上主动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知更鸟怔怔地听着,她已经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个预感还没清楚到可以讲述自己。
星期日只能继续往下讲。
“只要监听设备足够稳定,他们就能判断出信号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说道,“一次测量拿不到精确坐标,只能得到一个大致方向,可如果他们有不止一个监听点,或者监听点本身在移动,结果就不同了。”
第二十九章 死亡、子弹与枪手
知更鸟勉强跟上了他的思路,立刻抓住了其中的空缺。
“可他们测出来的方向只是一条射线。”她急促地说,“这条线可以延伸很远,他们怎么知道营地到底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盲区,一个可以拯救已经灭亡的营地的盲区。
“单看一次测量,确实不知道。”星期日说道,“但如果换一个位置再测一次,两次测得的射线,就会在地图上形成交叉。”
“交叉的范围越集中,目标的位置就越清楚,要是他们一边移动一边持续测量,信号强弱的变化也能帮他们把范围越缩越小。”
“我们把这个过程叫作收敛。”
知更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最让人绝望的东西。
“可他们这样找……是需要时间的,对不对?”
她颤抖着问道。
“对。”星期日垂下眼,回答得很快,也很艰难,“需要时间。”
这两个字出口之后,后面的话几乎不用再解释了。
正因为需要时间,所以本来可以规避,正因为可以规避,所以他的失误才显得格外无法原谅。
“这就是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他说,“我给了他们一个固定的联系频段,却没有教他们最基本的纪律。”
知更鸟慢慢重复了一遍:“纪律……”
“在发信时该怎样保护自己。”星期日解释,“如何控制自己的发声、如何进行‘反定向’……我本应该讲授这些内容,这些原本应该提前告诉他们。”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沙哑了起来。
“如果报文足够短,只发几秒钟就立刻停机,别人就很难来得及完成稳定测向。”
“要是发信地点不在营地,而是专门派人到更远的地方去发,风险也不会直接落在营地头上。”
“再进一步,他们还可以不断更换频率,不让监听者建立连续记录。”
他没有在技术上继续往深了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这些内容无非是在重复同一个结论——13号营地并不是毫无幸存机会的。
“……可他们不懂。”星期日低声说,“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只是相信了我们。”
这句话落下以后,知更鸟沿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冷,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少女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不断发抖,努力不让哭声冲出来,可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睡裙的前襟,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听懂了,彻底听懂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她,是她的广播把一群原本藏在废土里的幸存者吸引到了光下,是她给了他们开口的勇气,却没有告诉他们,开口本身就可能招来死亡。
她号召他们在黑暗森林里举起了致命的火把,却没有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在这片森林里自保。
“所以……”她在指缝间发出破碎的呜咽,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子,“是我们……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们只是相信她的善意,想要回报她,所以就这样行动起来了。
如果是别人,或许可以说,这是他们自寻死路,但知更鸟做不到——她绝对做不到。
星期日想要伸手去扶她,但在半空中,就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站在“客观的因果链条”上,他竟然无法立刻否认这一点。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样的归因并不成立,把杀人的责任从杀人者身上推开,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可在情感上,他又比谁都更愿意接受这种归因,它让所有痛苦都有了一个可以追责的落点,尽管那个落点就是他自己。
安宁始终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
13号营地的覆灭,在她眼中,并不是一个值得意外的事情,不如说,在知更鸟决定开设广播电台的那天,安宁就已经看见到了这个结果。
当然,这不是说她能够未卜先知。
实际上,她不知道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也不知道会落在哪个地区,更不知道第一批付出代价的人是谁,但这个结果本身是注定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只要知更鸟的声音还在传扬,就一定会有人因为这个声音,重拾活下去的意志。
同样地,也一定会有人被声音里蕴含的那种意志推动,做出冒险的决定,最后死在这个决定上。
一定会有人因为知更鸟的善意而活下来,也一定会有人因为知更鸟的善意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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