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虽然说这话的时候,考尔是看着星期日的,但安宁很明确地感受到,对方实际上是在跟她说话。
护卫犬无人机安静地停靠在星期日肩头的支架上,考尔那近乎实质的“注视”落在上面,像是在考究这个小小机器里蕴藏着的庞大心灵。
在康帕内拉,心灵力量从来不是空洞的神秘学谈资。
既然天环确实赋予了这些鸟类生物以心灵力量,那么宗教组织——也就是天羽教会——的地位,自然也更加偏向古地球上那个教皇真的有很多个师的年代。
在这里,既然教会握有的是真实可见的力量,那么在实际地位上,它就更接近一台披着神学外衣的军政机器。
当然了,按照教会的主流说法,天环种的心灵力量并不能直接干预物质世界的变化——它既不能凭空变出面包,也不能使酒杯自行满溢。
至少在宏观层面上,心灵力量无法像故事里的神迹那样,直接干涉物质的形态变化。
它最擅长的,始终是作用于“心智”本身,无论是影响感知与情绪,亦或是动摇意志与判断,乃至是干预更深层的意识结构。
但在安宁看来,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可疑。
天环种的心智并不是什么独立自足的、脱离物质的神秘实体,而是有着确凿无误的、物质形式的载体,也就是天环种本身。
就算是康帕内拉最顽固的宗教信徒,也不会认为心灵的真理是这样的:它是一种完全脱离物质、独立存在的“纯粹精神”。
这恰恰构成了康帕内拉最反直觉的一面——正因为这里的人太习惯于接触心灵力量,他们反倒并不怎么崇拜心灵。
比起赞美精神、意识的伟大,他们更敏锐地感受到的,是物质的匮乏。
于是,这颗星球最终发展成了一种异常典型的物质主义、消费主义的阶级文明——对于康帕内拉人而言,心灵的生活越是富足,物质的欲望反而越发显得没有尽头。
这种现象在他们对药物的态度上体现得尤其明显。
举例来说,在这些鸟类生物的上层社会中,长期流行着一种名为“地嗪”的紫色.气体。
这种气体提取自康帕内拉主星上一种暗紫色的产气蘑菇“唆麻”,同时具备近乎完美的镇静与致幻效果。
唯一的问题是,唆麻的产量实在太低、价格实在太贵了。
于是,唆麻以及由其提炼而成的地嗪,理所当然地成了某种身份、品位与幸福感的共同象征。
那些吸过一次唆麻,却又买不起优质地嗪的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麻瘾发作的时候,去吸食由次一等的“荨麻”制成的劣等品。
那东西虽然便宜,却并不安全,吸食这东西的那一刻,之前的人其实就已经死了——他的脑生化机制,在第一次吸食里就被摧毁了。
尽管如此,天环种社会对这种致幻药的迷恋依旧近乎虔诚,他们将其视作一种决定个人幸福是否兑现的、行走于物质世界的真正神明,远胜于那些只能活在观念里的神。
也有一部分有识之士痛斥这种现象是“药物拜物教”。他们声称,这种“白色的药片一经服下,百病百忧便烟消云散”的药物崇拜,正在一寸寸蛀空文明的脊梁骨。
但这种声音始终掀不起多少风浪——医药公司和学术共同体会出手的。
毕竟,在“让人明天按时出现在工位”这一点上,现代医疗体系空前强大、不容置疑,也无需质疑。
只要它能保证你明天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它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至于代价是什么,副作用是什么,精神和人格会不会被一点点磨空——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人真的想过这批螺丝钉居然是会活到35岁之后的。
真正不可接受的后果从来不是“被药物毁掉”,而是——明天不能继续为公司服务。
如果不能按时回到工位,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就是被公司迅速抛弃。
在天环种社会里,这等于失去了公司代缴的一切福利,等于被社会福利体系抛弃了。
如果最终的结局,是变成火葬场里一抔轻飘飘的白色薄粉,那相比之下,劣质地嗪的一切副作用,也都显得如此不值一提了。
如果连明天都不能活着抵达,那考虑后天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不是所有的书都必须写完,不是所有的病都必须治好——事情向来如此。
“考尔馆长,您好。”
也就在这时,一直停在星期日肩头的护卫犬无人机终于开了口。
“您可以称呼我的代号‘安宁’,我曾经在太空军服役,目前暂时代理星期日上尉的指挥官。”
“您看到的,应该就是我的心灵辉光。”
听到安宁的这番有限解释,考尔馆长的显示屏幕亮了亮,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星期日完全听不懂的话,态度却明显变得更加热切,连声音都郑重了几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随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护卫犬无人机说道:
“那么,安宁女士——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护卫犬无人机上下轻轻浮动了一下,算作点头。
“既然您是太空军的遗存指挥官,那么从现在起,四海五洲博物馆就向您报道。”
考尔馆长肃然道:“我们马上就要到位于地下停车场的指挥部了。”
“届时,帝国博物馆封存至今的相关设施,也将一并向您移交。”
第十四章 Project Oroboros
对考尔的这番话,星期日说不吃惊是假的。
这一路上,虽然这位蛋馆长一直表现得很神秘,但话语里始终还带着某种海约公务员式的克制和滑头。
他的确很坦诚,但在安宁不断地提示之下,星期日也意识到,对方从来没有停止过试探和套话。
可在这一刻,考尔馆长整个人像是从一名行政官僚,忽然变成了一个肩负使命任务的特工。
而他接下来吐出的内容,也立刻印证了这一点。
“这里,是四海条约组织一项隐秘计划的所在地。”考尔说道,“它也是我们与大陆国际、东海帝皇之间,最后一次国际科研合作所留下的遗产。”
“这个项目的名字,叫作——Project Oroboros。”
Oroboros,乌洛波洛斯,奥博洛斯……
安宁默念着自己听到的这个发音。
对方的意思,通过联觉信标翻译过来,迅速重定向到了古地球希腊语的一个单词。
“衔尾蛇”,其意为“自我吞食者”,这是一个古老的象征符号,其形象通常表现为一条蛇——或者一条“龙”——正在吞食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有时也呈现为“8”字形的扭纹结构。
考尔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困惑,脚步没有停,声音却放得更沉。
“孩子,”他语出惊人道,“你相信我们正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吗?”
星期日顿时瞪大了眼睛。
面对考尔的提问,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一直自称“时间折跃者”的安宁船长。
对考尔提到的这个话题,安宁也极为震惊,但对方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正在遭遇一个时间异常,这个时间异常至少覆盖了整个康帕内拉主星。”
“根据一位来自量子领域的、友善的天外观测者的情报,大规模的、原因未知的时间重启,很可能已经发生了7次——或者更多次。”
“在遭遇时间断裂的情况下,我们对此显然缺乏足够的了解。”
“如果不是我们遇到了这位身处量子领域的天外观测者,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些原子钟凝滞的异常效应意味着什么。”
“等我们意识到问题、揭示出时间循环的存在,也不知道需要经历多久,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穿过最后一段漆黑的通道,进入了博物馆地下停车场的区域。
这里比上方更冷,也更空旷,能看到混凝土立柱向远处的黑暗一字排开,像是沉默的看守。
走到一扇异常厚重的铁门前,考尔就此停下,他转过身来,屏幕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刻收敛了。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解锁声,带着涌起的浑浊空气,闸门缓缓地向他们打开。
“这个时间异常,我们项目组给了它一个代号——”
这一刻,考尔的声音在整片地下空间里回响,听起来像是骤然拔高了一般——
“——结束与环之龙,‘烛龙’。”
厚重的闸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考尔馆长站在门边,居然还有心情顺着这个代号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当然了,这个结束的结,不是终结的结,是打结的结。”
然而星期日却被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给整懵了。
如果这是眼前这位馆长刻意策划的心理攻势,那必须说——他做得相当成功。
“什、什么情况?这是怎么回事?”
星期日刻意压低声音问道,往肩头那台护卫犬无人机的方向偏了偏头。
“哪有一见面,我们的身份都还没确认,就直接自爆交底的?四海条约的人都这么纪律散漫吗?”
这一切都在动力甲头盔和安宁的庇护之下,星期日并不担心这点低声抱怨会落进考尔的耳朵里。
他们不过是刚刚闯进这座博物馆的不速之客,身份都还真假未明,来意也尚未完全厘清,结果对方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直接把底裤都给他们看了。
作为一个更习惯秩序与纪律的大陆国际人,星期日的确被四海条约组织的这种作风震惊了——这真的是什么隐秘单位吗?你们没有保密纪律吗?
护卫犬无人机悬停在星期日肩头支架上,镜头无声地转向考尔馆长,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说起话来有时像公务员、有时又像疯学者的导游机蛋。
安宁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对星期日说道:
“不,这位考尔馆长,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星期日的脑子嗡了一下,没能立刻跟上这个判断。
见他还是一脸茫然,安宁干脆拿出了过去给孩子们讲政治经济学时的架势,语气都不自觉放平了些。
“第一,他现在没得选。”
“无论我们是不是真正的军方人员,也无论我们究竟属于哪个军方。至少在这一刻,带着武装进入这座建筑的是我们,拥有暴力的也是我们。”
“那么对他来说,此时此刻,我们就是正规军。”
她的语速并不快,甚至称得上耐心,明显是刻意给星期日留出了消化的时间。
“更何况,我们身上的装备看起来维护得很好,不像拾荒者东拼西凑出来的样子。”
“这意味着,我们的背后至少存在一个还能运转的整备站点,或者说,一个具备持续支持能力的基地。”
“在如今的康帕内拉,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非常稀缺的力量证明了。”
星期日默默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难理解。
对一个守着秘密设施、又明显已被现实逼到墙角的人来说,对方究竟是不是“完全合法”的军人,恐怕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安宁则继续拆解下去:
“第二,他面对的情况恐怕已经糟糕到了相当程度,否则他不会急切到什么程序都不顾。”
“保密审查、身份核验……这些东西,他不是不懂,而是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这只能说明一点,在他的眼里,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坏了。”
说到这里,安宁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简洁的总结:“所以,与其说他纪律散漫,不如说他是在进行一种非常理性的下注。”
“他在赌,赌引入我们这个变量,至少比‘继续维持现状’更有收益。”
星期日沉默了几秒,终于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理顺了。
然后他按照安宁的意思,抬头望向前方正带路的考尔,把这个疑问再问出口。
按照他们的“军方”人设,这个问题是必须问的,或者说,考尔就在等着他们来问。
无论他们问或者不问,其实都会给考尔漏一点信息。
当然,那在当下其实不重要,因为双方对“合作”显然有更大的共同需求,这才是双方关系的主要方面。
前方的导游机蛋减缓了些许速度,幽暗的地下通道里,他屏幕上的颜文字也随之换成了一个带点苦笑意味的版本。
“简而言之,康帕内拉已经到了如今这个田地,再继续死守着一些遗产,也没什么意义了——我是这么想的。”
考尔馆长说道:“无论这座博物馆曾经掩护过什么样的隐秘计划,在帝国已经瓦解的现在,它们都已经不再有那种狭隘的、仅属于一国一地的意义——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在这里了。”
“现在的康帕内拉是什么处境呢?仅以一词便可概括——核秋天。”
“上尉,您知道什么是核秋天吗?”
星期日摇了摇头。
“对不起,馆长先生,我只听说过核冬天。”
第十五章 核秋天的蚂蚱们
“核冬天,啊,当然,当然。”考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公众被告知的是这个版本,军队一般也接触的是这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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