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繁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铜管乐奏响了最后的辉煌,伴随着一声震彻寰宇的钹击,歌声在星空中久久回荡,化作了这个黄金时代最不朽的注脚,将一位星神的好奇目光引向了这里。
“不会忘记我——”
“不会忘记我——”
“太古的黄昏战争已然与星神潮一同远去,如今,是克里珀的巨锤在搏动着琥珀纪的心脏。”
“阿基维利的银轨为银河送上了她的第一次繁荣,这是属于开拓的流金岁月。”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银河正踏上天堂之路,银河正走向地狱之门。”
“但在此时、此刻、此地,这一切无关银河文明的盛衰兴亡,只是一个即将迈出摇篮的、边缘世界的自我故事,第一个宝钻世界洗尽铅华后迎来的黄金年代。”
“在万众同声的星海大合唱里,在繁星经合体的黄金岁月里,在人之领文明的扩张前夜里,一位名叫‘伊德莉拉’的游子,出生在了科考港第17培育中心。”
“新的风暴即将到来,寰宇银河决然不能停步不前——因为时代已经拉开了它自己的大幕!”
——以利亚萨拉斯,《亚德丽芬编年史·第二卷·镀金时代·结语》
【第二卷·镀金时代·下卷·END】
第九十一章 单章 第二卷卷末感言
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姥爷(鞠躬),《逐火星铁》的第二乐章,在此磕磕绊绊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在敲下“第二卷完”这几个字的时候,于我而言,是一次难以言喻的解放感。
我并不惮于承认,在这一卷写作的时候,我的精神状况出现了持续的恶化和波动,当然,我不会将文本的表现推到“本可以做的更好”之上。
最初的设想里,为第二卷定调的,是卷名使用的“镀金时代”,也就是马克·吐温与查尔斯·华纳合著的那部《镀金时代》。
这本书以南北战争后的美国社会转型期作为背景,紧紧围绕郝金斯老爷一家,把一个时代的症状解剖得一干二净——这本来是我第二卷我想要尝试的做法。
镀金时代,对于亚德丽芬和墨文明来说,首先就是这样一种虚假的黑色繁荣,在下面蔓生着各种各样灰色的、黑色的东西,滋生着族群与认同的撕裂,我想要展现亚德丽芬和墨文明这两个文明融合过程里的这些东西,想要将“为了文明大义”这种大旗甩开,去看真正的生存困境。
后来我悟道了,这纯粹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一个作者在自己的作品里拥有的权力,就是让自己的主张伪装成世界限制下的必然性,因而并不需要“仔细考察”的自我内耗,这种第一性的政治经济学推演固然可以做,但是以应付读者为目标的写作,只需要设置几条“世界观”的规则,就能自动导出一个结论了。
正是因为这种钻牛角尖,第二卷下半卷变成了一个,怎么说呢,我自己都无法评价的东西。
它看上去有些像群像,但真的是群像吗?真的有群像的可读性吗?
一些读者朋友向我反应了追更起来很困难,等第二卷完结再看,我自己也表示了我写的非常难受,所以以后改进写法的话,肯定不是再用这种写法了。
但这些还不是真正迷茫的地方。
真正迷茫的地方,是这本书该何去何从。
安宁是一个任务驱动的、缺乏内驱力的人,我以安宁为主角写作,最常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心态,一种写作心气的空洞化。
写到这里,安宁这个角色已经很明确了,这是一个缺乏方向感的角色,作为主角来说,有诸多不便,尤其是第二卷试图表达“一个跌去长生陷阱的乌托邦文明是如何浴火重生”的这个总命题而言,从她的视角切入并不好。
这也是第二卷下卷我写得如此痛苦的原因,我试图采用重启新世代主角的写法塑造一片批新群像来承载这个问题,但终究可能是预定篇幅所限,在故事和思想上都没有做到彻底。
出来的稿子也许质量不差,但我个人很不满意,第三卷还是回归线性的高层视角比较好。
我必须休息一段时日来思考第三卷,为我的医学考试做准备,这些日子我的精神实在太糟糕了。
第三卷 星星点灯
第一章 奇物与礼物
每次联合船团举行航线会议的时候,格蕾修的想象力就会情难自禁地飞跃回故乡,飞跃回故乡那广阔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南太平洋。
古地球时代的美拉尼西亚航海者,在独木舟起航之际,是否怀有和自己此刻相似的心情呢?
格蕾修会记得这些航海者的故事,还是曾经有一个为小格蕾修讲睡前故事的人。
她喜欢把自己的人类学、民俗学知识与见闻,全都添油加醋地塞进来,在潜移默化之间,为绘星者少女完成了最早的政治启蒙。
面对浩瀚未知的太平洋,美拉尼西亚人曾经凭借无比的探索勇气,以从零开始的经验智慧直面了这个挑战——
在缺乏实时通信、无法精确定位、资源有限且充满物理隔离的环境下,如何.维持“我们”的存续与联结?
简而言之,根据格蕾修的了解,从亚德丽芬重新起航之后,联合船团撞上的许多难题,其实并不是文明与问题的“第一次相遇”。
在地球文明的古早时期,美拉尼西亚人就已经在面对颇为相似的难题与困境——甚至是看上去颇具科学幻想色彩的时间膨胀效应。
无论是高速航行带来的狭义相对论效应,还是靠近黑洞、中子星等大质量天体时,强引力带来的广义相对论效应……综合起来就是一句话,做完一件事回来,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虽然相对论效应导致的时间膨胀,对于深空文明来说是很新鲜的问题,但如果将后果落实在社会关系上,那其实人类早就在处理这种问题了。
放在行星文明的古典时代,“背井离乡”就几乎意味着不会再回来,一次相遇之后就可能终生不再相见。生活在某个地方的人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某条县域边界线,帝国的南北两极可能只在驿站的信件里“听说”对方是存在的……
文明从未真正战胜过分离与隔阂,却也从未向它们投降。
通信延迟、资源孤岛、文化分异、时间不同步……
这些都是在逼近物理规律极限之下,被放大了的、极为古老的文明困境。
在深空时代的早期,繁星经济联合体与那个文明初起的古早年代并无不同。
无论是美拉尼西亚人,还是繁星经济联合体,都要面对一个天然不适合文明生存的环境,而文明求生的唯一手段,就是适应并改造环境。
为了应对联合船团正在作答的“新问题”,美拉尼西亚人的答卷被格蕾修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希望从这里面找到一些启示。
谈到美拉尼西亚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毫无疑问是他们的礼物经济——举例来说,就是特罗布里恩群岛的番薯分配和库拉交换案例。
所谓的库拉交换,是这样一种社会交换系统:美拉尼西亚人有两种神圣的“库拉宝物”,一个是红色贝壳项圈(soulava,象征男性),一个是白色贝壳臂镯(mwali,象征女性)。
任何人都不能永久地占有宝物,必须在持有适当时间后,传递给下一个伙伴。
交换主要通过周期性的海上远征进行,这被称作“uvalaku”,也可以叫做“库拉远征”,通常由有威望的酋长组织,需要建造或者修缮大型远洋独木舟。
整个过程还会伴随着大量巫术仪式,以期确保航行安全、交易顺利和增强宝物的魅力。
远征船队会从自己岛屿的园圃和社区中收集并装载大量物资,主食上有番薯、椰子、香蕉,更重要的则是本岛独有的物品,比如特罗布里恩德群岛的陶器、棕榈纤维织成的篮子等。
这些物资既是航海者们的口粮,也是远途贸易的交换资本。来访者会用自己带来的特产交换伙伴当地的特产,比如木材、石斧、西米等。
库拉宝物的交换只在“伙伴”之间进行,这种关系也称之为“库拉伙伴”。在这里,最重要的交换规则是,尽管一个人可以有多个伙伴,但是和同一伙伴之间,只能交换一种特定方向的宝物。
例如,如果你和伙伴A约定好,你从他那里接受臂镯,并回赠项圈,那么你与这个伙伴之间的关系,就永远固定在这个方向上——你不能再送他臂镯。
因此,为了同时获得两种宝物,并让它们持续循环,一个人必须至少拥有两位库拉伙伴:一位给你臂镯,你回赠项圈,另一位给你项圈,你回赠臂镯。
宝物的价值,只在于它流经过多少人、承载了多少传奇故事——这决定了奇物持有者的社会声望,决定了他能撬动多大的社会力量。
在这里更加有意思的事情是,项圈必须永远顺时针传递,臂镯则永远逆时针传递——这个是地理上的时针方向。
项链的顺时针交换,是由东向西,沿着服从这一交换的社会圈,顺时针方向地传递,即,从新几内亚岛东部的起始点——比如特罗布里恩德群岛的基里维纳岛——开始,经过一系列岛屿,最终向西传递至特尔卡斯托群岛等地。
而臂镯的逆时针交换,就是沿着上述的相反方向,最终向东传递至特罗布里恩德群岛等地。
这种规则既保证了宝物交换的单向性,人只是库拉宝物的流动节点,不能改变其流向,同时,也形成了互锁的依赖网络。
A需要从B那里获得臂镯,但必须用自己持有的项圈来交换,而他持有的项圈又来自C。这使得整个群岛的社区被绑定在一个巨大的、相互依赖的总体交换网络之中,没有任何一个社区能独立于网络之外。
虽然安那其主义者经常用“库拉经济”以及延伸出来的“礼品经济”来论证一种去中心化的替代经济——有时甚至是自然经济——但如果仔细考察就会发现,这种交换系统其实是高度中心化的,或者说,具备一种总体性,属于社会化大交换的交换网络。
以“库拉交换”的交换规则作为中心法则,其精神和某种“市场契约”或者“计划兑换”是一致的。
那么,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套交换规则到底在做什么?
回忆一下那个问题,【在缺乏实时通信、无法精确定位、资源有限且充满物理隔离的环境下,如何.维持“我们”的存续与联结?】
如果只看到宝物的流动,那么就只看见了库拉圈经济的一半,还有同样重要的另一半。
进行远征的船队在抵达一处伙伴的村庄之后,村庄会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和宴会,来访者会赠送一件“开场礼”——通常是食物或者普通物品——随后才是正式的、船员和当地人之间的宝物交换。
在进行库拉宝物的仪式性.交换时,还有被称为“gimwali”(以物易物)的“次级贸易”同时进行,它交换的是番薯、椰子、棕榈油、陶器等日常物资。
但这些可不是真的“次级”问题或者“附属”问题,不如这样说,美拉尼西亚人把自己的社会结构改造成这样,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次级贸易”里的问题。
这是什么问题呢?就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个趣事是,根据严格的互惠礼仪,作为东道主的库拉伙伴社区,有义务慷慨款待远道而来的船队。
主人会向船队成员极其首领赠送大量的番薯、猪肉、甘蔗等食物,这既是好客的体现,也是一种社会投资。因为当自己出航时,也会获得同等待遇。
库拉关系在这种视角下,是一种用社会关系编织的“信用证明”,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社会化了的私人关系。
以物易物只会在船队和本地伙伴的宝物交换仪式之后进行,这种交易实际建立在库拉伙伴的信任基础上。
同时,库拉伙伴也会作为中介或担保人,介绍来访者与社区内的其他“非伙伴”进行交易——这扩大了贸易范围,但依然在库拉关系的荫庇之下。
这个独特的社会交换系统,最大的特点是,所有贸易和馈赠都发生在由库拉伙伴关系担保的“信任框架”之内,避免了陌生交易的风险,在这个角度上,可以看见一种奇景——这其实是一种由陌生人组成的“熟人社会”,由社会关系驱动的供应链。
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呈现“赠予-接受-回报”的长期循环,为什么今天的受赠者,就是明天的赠予者,为什么要把交换宝物的声望追求、物资贸易的物质交换结合起来。
这是在技术条件不发达的年代,强行组织社会化大流通的唯一办法——依靠民俗传统、巫术仪式、恐惧禁忌、伙伴承诺,甚至是虚无缥缈的面子、积极性等等,让人类直接成为公共流通的基础设施。
这些人类社会组织的文化行为具有稳定性,也就是说,将人视为社会系统的节点,那些稳定的参与到经济行为中的文化行为,就构成了经济系统的文化程序,起到锚定作用。
这些来自美拉尼西亚人的经验,对联合船团起到了极大的参考作用,尤其是“库拉交换”的整个循环,它将经济产品的交换,嵌合在社会关系里面,这非常契合目前繁星经济联合体的政治、经济需要。
托帕正在主导新一轮的“宝钻世界”经济改革,其中一项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为《人与办公室》系统增加了个人专属定制的人生成就系统,达成要求将可以获得一份对应的“奇物”——这显然参考了库拉宝物的精神。
这些奇物无法出售,也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但是制作它们的技术含量可一点都不低。
为了确保奇物的每一任主人和奇物之间的传奇故事被记载,这些奇物里掺杂了联觉信标使用的忆质技术。
或者说,这些奇物就是联觉信标技术的另一种应用。
这种生产选择,让从勺子到锅铲的这些小东西,这些形态千变万化、应有尽有的小东西,可以将主人的故事以忆质的形式保存,甚至还可以让经历者自己向下一任主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传递自己的情绪与信念。
在《监星者法案》明确了繁星经济联合体的性质——开源技术标准联盟——之后,繁星号方舟所缔造的这个新文明,政治的层次感也出来了。
首先,这个文明没有母星。
如果以创始文明来计算正统,那么方舟代表的太阳系文明,母星——古地球——已经被终焉之茧毁灭了。
至少安宁的数据库里是这样。也许还没死透,但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其次,这个文明的正式名字,不叫做“繁星经济联合体”,也不叫做“人类文明”,而是叫做“人之领”,它写作“Domain”,意为“人的可知领域”,即“可知域”。
需要注意的是,此处的“人”和“人类”并不是同一个词,“人”的囊括范围超越了地球智人种,它不是一个星际生物学的分类范畴,而是一个认识论的范畴。
即使是地球的智人种,也可以完全不被算作人,是不可交流的异形,即使是镜流的墨蚰种,也完全可以算作人,是可以交流的异种。
人之领是一个建立在共同的认识论基础上的文明,这个认识论基础的物质形式,就是“繁星经济联合体”,其深空部分的政治主体,就是“联合船团”。
人之领的成员和分支不需要成为繁星经济联合体的一份子,只要他们在几个关键领域上接受了繁星经济联合体的“交换规则”,那么他们就是人之领的一部分。
通过通讯协议标准联盟、星舰工业标准联盟、星图绘制标准联盟等形式,联合船团会向同自己缔结了依附关系——或者伙伴关系——的行星伙伴提供开源技术,而这些伙伴们则需要为联合船团提供物资和休整,以供船团继续远航。
依附关系意味着主动成为经济联合体的政治核心,比如亚德丽芬、镜流、铸王星,和整个经合体的关系,就是在供应链上深度绑定的依附关系。
想要和船团缔结伙伴关系,单纯的经济贸易是无用的,就和美拉尼西亚人以“库拉宝物”的交换作为信任的基础一样,联合船团看重的,是承载了无数任主人、沉淀着无数传奇故事的“奇物”。
因为制作奇物的基础技术和联觉信标并无二致,所以在初次接触里,联合船团会向有意愿的“朋友”无偿提供制作技术。
他们热切地期盼着对方的故事,正如他们如此热切地希望将自己的故事传递出去——故事能够流传到的最远地,就是人之领的文明边疆所在。
当然,这也意味着,联合船团和作为抽象实体的“国家”或者“文明”是没有交际的,他们是在和自己的伙伴交换故事,而不是在和一个抽象的主权概念打交道。
这是一份礼物,来自天外的礼物,代价是汇入人之领、汇入一个更大的“我们”。
芜杂的思绪回归现实,格蕾修早早进入了航线会议的线上会议室,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航线规划委员会的人到齐。
“船团即将脱离海渊航行,我们现在要决定,船团向主物质宇宙的哪个方向上浮。”
航规委的成员们陆续进入会议室,主持会议的安宁便不再等待,开宗明义道。
借助度星者之门,联合船团得以利用星穹列车留下的星轨——从阮梅的反应来看,这在寰宇银河里似乎并不常见——进行超光速航行。
原理上,就是借道量子之海,依靠忆质技术生产的、被投入星轨的一对以太锚点,在海渊航行中,实现对主物质宇宙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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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相位灵火的初步探测结果,我们面前有二十二个可选项,排除大质量天体,以生命行星为目标,有七个可选项。”
阮梅说道。
“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我们的监听阵列收到了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
格蕾修把哨戒部提交的报告展示给与会者看。
“这个求救信号来自三号星球,对方自称‘康帕内拉’。”
第二章 知更鸟·星之子
面对格蕾修提出来的这个名字——康帕内拉——安宁陷入了难得的沉默,似乎是在权衡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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