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以利亚萨拉斯摸着下巴，试图把这个抽象的概念和已有的知识框架联系起来。
“听起来……很像我们已经在用的实验性磁约束聚变装置的某种推广……把等离子体从‘被约束的反应物’变成‘承载载荷的结构单元’。”
安宁点头。
“精确地说，是的。”安宁回答道，“墨文明分享的相位灵火技术，就是一种类似的动量流。”
“尽管我们尚不知晓灵火的构成，但灵火的‘火焰’本身确实是某种未知动量流，它的‘形态’完全由电磁场决定，没有任何实体材料在承受弯曲或拉伸。”
“这和他们自己的技术树形态是相符的，墨文明本就精于电磁力的运用，唯一受困的，就是实践空间。”
安宁切换了图示。
“这些方案在当时无法实现，因为我们需要三种关键技术：高温超导体用于产生超级强磁场，高能粒子源用于提供动量流，以及高灵敏的反馈控制系统，用于维持系统的动态稳定。”
“而现在，我们已经熟练掌握了墨釉技术的引用，相位灵火与灵识火花塔的结合，则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高能粒子源，而‘树网-忆质-发电’的三位一体，给了我们足够便利的能源与反馈系统，来驾驭这个宏伟工程。”
以利亚萨拉斯沉默了。技术路径听起来是自洽的，但他知道，任何漂亮的纸上方案一旦落地，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
安宁专程来找他，说明麻烦已经出现了。
他慢慢开口道：“……我嗅到了‘但是’的味道。”
“你专门强调伯奇的名字，说明你打算在他的思路框架下设计太空结构，但你特意找我回来，说明这个方案有需要我的地方——我猜，是工程上的矛盾？”
安宁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那种被看穿之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
“教授，您总是很敏锐。是的——我们不能在所有部分都使用动量技术。”
“为什么？”
“因为动量结构的本质是不稳定性。”
安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由高速粒子流支撑的结构，其‘刚度’来自于粒子运动的动量。”
“这意味着一旦能量输入中断或反馈控制失效，整个结构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散架。”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断裂’，而是彻底的‘解体’，连残骸都不会剩下——所有粒子流会沿着原来的方向飞向深空，或者像失控的龙卷风一样扫荡周围的一切。”
以利亚萨拉斯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们的妥协方案是——”
“混合架构。”安宁调出了一组截面图，“我们保留伯奇的核心思想——只在需要的部分使用动量技术，比如聚变核心、灵火腔室、粒子喷口。”
“这些地方的承压要求，超过了我们手上任何实体材料的极限，动量结构是唯一的选择。”
“但在关键的承力节点、结构骨架、冗余备份这些地方，我们必须回归传统材料——超高强度合金、碳纳米管复合材料，以及我们从鞘翅目身上逆向工程出来的‘生物陶瓷金属’。”
“换句话说——”以利亚萨拉斯接过话头，“动量结构提供性能，死材料提供安全。”
“前者让你能做到原本不可能的事，后者确保当前者失控时你不会当场蒸发。”
“正是如此。”安宁点头，“我们用死材料搭建一个‘底座’，然后在底座上用动量技术点燃人工恒星。”
“如果动量结构稳定运行，死材料几乎不承受载荷——它们只是‘以防万一’。如果动量结构失稳，死材料至少能提供一点响应时间，让安全系统有机会介入。”
以利亚萨拉斯苦笑了一声。
“至少啊……”以利亚萨拉斯喟叹道，“这点时间够用吗？”
安宁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坦诚。
“我没法给你一个答案，因为从没有人把这种动量结构造到这种尺度。我们只能边做边测。”
安宁说：“但是，我已经不想祈求材料学的神赐突破了。等等等，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我们现在就要做。”
总监主机的意志非常坚决。
“所以，‘阿斯特赖亚’的实质是——”以利亚萨拉斯总结道，“一个在太空而非行星上点亮的人工太阳？”
“一个可控的、可观测的、可复现的人造恒星。”安宁纠正道，“我们造的是一样工具，一件能让我们在任何星系点亮星火的工具。”
“它不是用于长久地提供能源的，而是用于‘点火’的——这恰恰是最不需要担忧成本的事情。”
“点火”这个词让以利亚萨拉斯脑中灵光一闪。
“你是说，人工恒星不是拿来发电，而是用来点火……”
以利亚萨拉斯立刻联想到了那个最疯狂的计划：“从聚变能级（keV）出发，工业化地攀登电弱统一能级（GeV）？”
他迅速心算了一下量级，皱起了眉头：“可它们之间相差七个数量级！”
“教授，我们有一个也许可行的解决方案。”安宁说，“还记得等离子体尾场加速器吗？”
“当然。”以利亚萨拉斯说。
“想象一下海上冲浪，冲浪者不是自己划水，而是抓住海浪的推力。”
安宁说道：
“尾场加速也一样——我们用一束极强的激光或粒子束作为‘快艇’，在等离子体中排开轻电子，留下重离子，形成一个紧随其后的电荷波动，那就是‘尾场’。”
“需要加速的电子就像冲浪者，被精确注入尾场的波面上，在几厘米内就能被推到接近光速。”
以利亚萨拉斯立刻抓住了关键。
“所以，”以利亚萨拉斯说道，“我们是用人造恒星释放的等离子体作为加速介质，把人工恒星本身变成一台超高梯度的加速器？”
“正是如此。人工恒星提供的等离子体环境，比任何实验室里的气体靶都要稠密、均匀。我们用一小部分聚变能量驱动尾场——相当于‘用火生风，用风助火’——从而撬动GeV能级。”
安宁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如果想要通过电磁力撬动弱力和强力，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她平静地阐述着未来的科研计划：
“在标准模型的框架下，弱相互作用是唯一能改变夸克‘味’的力，也就是改变夸克和轻子的种类标签——上、下、粲、奇、底、顶，加上电子、缪子、陶子和它们的中微子。”
“我们必须通过电弱统一来抓住弱力，用它做手术刀。”
以利亚萨拉斯听出了其中的工程难点：
“尾场加速直接产生的是高能电子束。我们需要用电子束打靶产生π介子，再衰变为缪子或中微子。”
安宁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虽然缪子束的准直和传输还有工程难题，但原理上已经走通了，加速器的问题也初步解决了。”
“然后呢？”
以利亚萨拉斯追问。
安宁的手缓缓攥紧，仿佛要把掌心那颗微缩恒星捏碎又重组。
“用电弱手术刀，对原子核进行逆贝塔衰变诱导，把质子变成中子，从而摆脱自然界质子/中子比例的束缚，按需制造极度富中子或富质子的原子核。”
“强相互作用力是短程力，无法作为外部工具，但它是最强的‘胶水’和‘储能弹簧’，可以将我们制造的人工超物质稳定地囚禁起来。”
“无论是强力电池，亦或是超重核稳定岛元素，甚至是超致密简并态材料，都不再是不可想象的。”
安宁停顿了一下，把最宏大的愿景留在最后。
“这将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资源获取方式，文明将获得工业化地、按需生产元素的能力——到时候，只有能源会桎梏我们的双手。”
“用电弱手术刀搭建物质的骨架，让强力按我们的意愿锁死物质的结构，这便是人工超物质的时代。”
“而且——”她补充道，“如果我们成功了，‘阿斯特赖亚’将成为下一代火种舰的核心。”
“一艘自带‘星炬’的方舟，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文明的火种送到任何地方。”
“哪怕那里没有命途的回响，没有星穹列车的轨迹，只有冰冷的虚空和死寂的恒星残骸，我们都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重启我们自己的文明。”
以利亚萨拉斯长出一口气。
“好吧，我被你说服了，现在就让我去看看你们那个‘瓶中太阳’到底长什么样吧。”
“理解号最快需要七十二小时完成返航准备。”安宁说，“同时，阮梅博士已经在树网空间里搭建了完整的工程模型，您在路上可以先熟悉设计细节。”
“还有一件事。”以利亚萨拉斯突然问道，“你们给这个工程起名叫‘阿斯特赖亚’——我记得，这是地球神话里的群星女神、正义女神。”
“这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安宁沉默了片刻。
“阿斯特赖亚在黄金时代曾与人类共存，后来因为人类的堕落而返回星空，化为室女座的主星。”
她缓缓说道：“我们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们正在做相反的事——把星火从星空带回人间，然后带着它再次前往星空。”
“——这一次，不是逃离终末，而是照亮未来。”
“当然，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安宁总监眨了眨眼，“阿斯特赖亚也是‘繁星’的意思。”
“我明白了。”以利亚萨拉斯关掉了通信链路，转头对自己的学生们喊道，“孩儿们，收拾行李！速速跟为师回家！有一个真正的大活儿在等着我们！”
“什么样的活儿，教授？”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好奇地问。
以利亚萨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望向舷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理解号此刻正掠过一颗红矮星的边缘。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词。
“——种太阳。”
第九十章 我们的黄金时代
万众瞩目的联合舰队入列式终于到来了。
在这普天同庆的一天，原本只属于墨蚰的元域空间，也向所有亚德丽芬公民开放了访问权限。只要沉浸入树网，就能很轻易地降临到这个开放大世界里。
虽然流萤也是第一次登录元域空间，但是她显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表现甚至比亚德丽芬墨蚰种的流黎还要好。
这里需要说明，合成墨蚰种和亚德丽芬墨蚰种是两个不同的墨蚰亚种，分别是潜渊计划一期和二期的产物。
如今的潜渊计划已经从一个临时项目，转变为了常设的潜渊集团，由镜流星和铸王星的劳工与社会保障部托管，成为和双标集团并列的公共基础设施，负责墨蚰的生命形态转换。
最新的政务体制改革已经明确，过去经济联合体采用的“职能部门+事业部”的混合制架构，如今被进一步明确，全球职能部门——技术部、供应链管理部、劳工与社会保障部、财政部——负责横向的资源调配和标准制定，它们构成了一个宝钻世界自我维持的最小政府。
换言之，加入经济联合体的每个行星主权体，它的行星政府最低应该拥有这样一套完整的职能部门，足够维持宝钻世界，而目前的四大职能部门很可能不够，未来很可能进一步扩张。
三个核心事业部——扩张部、科学部、繁荣部——以及未来可能增加的事业部，则被明确为是深空主权体的政权核心。
仅仅是最新一轮的政务讨论，繁星经济联合体就准备增加四个核心事业部，分别是真理部、团结部、仁爱部、哨戒部，和老三部合起来，成为七个核心事业部。
“哇塞，这就是元域空间的视角吗？真是太酷了！”
一身浅绿色裙衫的流萤拉着流黎和小琉璃，在黑白棋盘化作的大地上欢呼着奔跑，时不时有半透明的身影路过她，还会停下来向她微笑着打招呼。
那是元域空间其他“层”的人，他们并不总是进入同一层，但彼此隔着层也能看见对方
“流萤！你慢点！跑太快啦！”
小琉璃被她拽着往前跑，脚上还穿着高跟鞋，踉踉跄跄之下差点跟不上。
“诶嘿~我这不是太兴奋了吗？”流萤回头，吐了吐舌头，“而且，凭什么小琉璃学姐你加入我们家，排行直接就是老三啊，还不允许我这个万年幺妹有点情绪吗？”
“流萤，说话太直接了。”流黎拽了拽妹妹的衣袖，低声道。
“哼！我就是要说！”
流萤不理她，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并没有真的生气。
在铸王星革命平息下来之后，权天使级三号舰的行为是受到内部通报批评的，相关行为人也受到了深红总司令的处罚。
作为首犯，流黎独自一人担下了绝大多数责任，因为后续的政治博弈，繁星经合体接纳了十二月联席会议，所以对她的处罚仅仅是联合舰队永不录用。
相反，小琉璃因为坚守岗位，并屡次提醒上级决策风险，得到了深红的嘉奖。
然而令深红郁闷的是，得知了流黎的处分之后，小琉璃也毫不犹豫地辞去军职，撂挑子不干了。
面对蠢蠢欲动、显然也打算做点什么的流萤，深红也只能给她先放了一年的探亲假，以示安抚。
听安404阿姨说，在监护矩阵的内部会议上，深红大发雷霆，说这都是404你养出来的好女儿，脑后各个都有反骨。
蛾青在旁边拉偏架，新加入的鸽白表示“这不也挺好吗”，不管是结果还是过程，都是最好的。
纪律得到了执行，公义也没有缺席，孩子们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并为此负起责任，这个结果已经足够温柔了。
最后，流黎暂时待业在家，安404则主动提出收养小琉璃，她在这个合成家庭里排行老三，让准备多一个妹妹的流萤非常失望。
“流黎！流萤！我在这里！”
在擦身而过的许多身影里，一道影子突然停了下来。
半透明的空白逐渐凝聚起色彩，戴着贝雷帽、挎着小画板的流星向妹妹们用力地挥着手，脸颊通红地打着招呼。
上一篇：育种系统：我在女校教弓道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