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操。”她下意识骂了一句，“元狗来得真快。”
“什么情况？”小琉璃急切地问道。
“来不及说了。”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半边身子出了画面，“记住，别忘了我。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被电流撕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下一秒，那个窗口也黑了。
通讯链路里，此刻只剩下双子门的窗口还亮着。
没人说话。
灯光稳定地落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
自动恒温系统仍在运转，送风口发出轻微的低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无法回头了。
小琉璃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尝试重连。
失败。再连。还是失败。
“铸王星方向的节点全掉了。”她盯着终端，“萨缪尔，公共线路呢？”
“打不通。”
“备用镜像？”
“没有回应。”
小琉璃坐在那里，忽然听见有心跳声在向她靠近。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清楚。
这不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会长？”
萨缪尔低声叫了她一声。
小琉璃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只空易拉罐都已经被自己捏得变形了。
“我没事。”她下意识说道。
可这句“我没事”，连她自己听着都很没有说服力。
她站起身来，先把终端按在桌面上。
“值守的人留下，整理刚才提到的东西。”她说道，“萨缪尔，你看一下共联矩阵那边，把涉及亚德丽芬的资料先归档出来。”
“好。”萨缪尔立刻应道。
“还有。”小琉璃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按照铸王星那边的交代，先把尼奥那边的资料交出去。”
社团活动室之外，夜间时段的广播准时响起，提醒学员们注意门禁时间。
“……明白。”
深红站在门外，背靠着反锁的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她的身边，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
“所以说我才这么讨厌蛾青，她看好的孩子从没走眼过。”
灭绝单位自言自语道：
“都让你同化了，那我去灭绝谁？”
第八十章 仓惶的序幕
当老爹低头摸进街头转角的这家五金店的时候，门口的铜片风铃便被他的蜈蚣躯体挤得乱响起来。
店里还是老样子，柜台后面飘着店主，正在修照明灯。
店主是一个合成化改造人，使用的身躯和老爹最宝贵的那台检修水母别无二致，这种款式的机器人，因其极为万能的检修触手、复杂工况下的灵活应对，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市场的热烈欢迎。
作为只有熟练工才玩得转的高级改造项目，它还是熟练工与非熟练工之间的一道身份鸿沟，是直接把“我吃技术饭”几个字挂在了脑门上。
“胖大海，你搁这干啥呢？出来做买卖啊。”老爹问道，“你这还有没有我那船用的喷嘴？还是要老型号，新的不要。”
“老东西，小点声，我又不是聋子。”
水母店主抱怨道，卷起一把螺丝刀，敲了敲金属货架：“小梨花，你去里面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存货了，我印象里还留了几组。”
老爹这才注意到，这家他常来打秋风的店里，还多了个帮工的小家伙。
货架底下晃动着一个矮小的影子，一截履带露出在外头，正慢吞吞地往后退。
小梨花的外形看起来是旧型号的垃圾处理机，方头方脑的，机身短、底盘宽，胸部和腹部还有明显不属于原厂机型的改装配件。
她的钳爪上还吸着一串小螺丝，应该是从货架底下的角落里捞出来的，脸屏似乎是二手的，有些接触不良，屏面上的表情变化少得可怜。
听见店主的招呼，小梨花的脸屏上先是闪了一下，过了两拍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履带倒车，往店里面退去。
老爹瞅了她一眼。
“这孩子以前没见过啊，你拾的？”
“什么捡的拾的，像不像话。”胖大海卷着一把螺丝刀，在灯罩边上点了点，“我请的。”
“发工钱？”
“那肯定啊。”
“哟，稀奇。”
“你是来做买卖的还是来找茬的？”店主不满地敲了敲灯罩，“再这样我得跟你算赊的账了啊。”
“哟，还护短呢。”老爹说道，“你亲闺女啊？”
店主不说话了，倒是让老爹真的惊奇了起来。
“真是亲闺女啊？”他问道。
胖大海看了看周围，先让老爹把店门带上，这才压低声音道：“朝夕家园那边来避风头的保育员，他们那边才被关停了几个托管班的站点。”
听到老伙计的这番话，老爹也立刻严肃了起来。
“赶紧把你这珍藏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老哥哥我今天要一键清空购物车了。”
“你这老东西！我还没死呢！”店主笑骂道，“你倒是先惦记上我的遗产了。”
“我看你是离死不远了。”
老爹晃了晃自己的大光头，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元狗马上查到你头上，你就偷着乐吧。”
胖大海听了，没立刻接话，只是把那盏拆开的照明灯重新卡回底座里，触手一缩，啪地一声，灯亮了半边，又闪了两下，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少乌鸦嘴。”他说，“你这种老东西，活得久就是为了说这种晦气话啊。”
“要是说准了，那就叫经验之谈。”老爹的前肢搭在台面上，“到底咋回事？你确定是封了？不是突袭查税？”
“你见过查税带镇暴机的？”胖大海说道，“那个叫反恐还差不多。”
老爹没吭声。
归元统合体的整套财政体制，包括武装税务官在内，还是跟亚德丽芬学来的，在亚德丽芬这是不是反恐精英，他还真不知道。
货架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梨花拖着一只补给箱倒车出来。
她把箱子顶到柜台边，仰起脸屏看了看胖大海，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很拘谨的笑脸。
“就这些了。”她说。
“先放这儿吧。”胖大海说道，“还有那个通讯终端，也一起拿来。”
小梨花又“哦”了一声，履带一转，继续往回挪。
老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啧了一声。
“你也是真不怕。”
“怕有什么用？”胖大海把货一样样扫进收银系统，“人家半夜来敲我的门，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出去不是，添份补给口粮的事。”
老爹“嗯”了一声，盯着收银窗口的数字，忽然说道：“你这里压力大不大？需不需要我给你补一点？”
“你补什么补，你先担心你自己的船贷别断供吧，小心挖了心智核心变舰娘。”胖大海头也不抬，“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了还长生手术的钱，又贷一笔更大的买船，贷贷乐好玩是吧。”
“还说我呢，你贷款开店不也一样。”
“做生意那就是要欠钱啊，不欠钱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做生意。”胖大海振振有词，“而且你上个月不是刚给朝夕家园转过一笔？”
“那是捐给旅亚生项目那边的。”老爹说道，“听说我关注的那个孩子，那边还发了个什么优秀干部的奖状。”
“是劳动模范，不是优秀干部。”
胖大海纠正道：“双子门那边的学生会不是干部。”
“反正都差不多。”
“差远了。”胖大海说道，“你嘴里就没个准的。”
老爹哼了一声，前肢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活着。”胖大海没好气地说道，“双子门确实比铸王星强，亚德丽芬人也信守承诺。”
“那挺好。”
“挺好你还问。”胖大海斜了他一眼，“上次让你写个回信，你到现在都没动静。”
“忙。”
“你忙个屁。”
“船上那么多张嘴，我不忙你来替我养？”老爹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给人家写什么？是写跟你这个老东西砍价砍了两毛钱，还是写我的检修水母坏了很心疼？”
胖大海听乐了。
“也不是不能写。”他说，“至少胜在真实。”
“滚蛋。”
柜台后头，小梨花把通讯终端抱了出来，因为动作太急，一头撞在了老爹的尾钩边上，侧翻在地。
她脸屏上的表情卡了两帧，像是有点紧张。
老爹低头把她扶起来，再把通讯终端递给她：“怕什么，我不吃小孩。”
小梨花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是元域人吗？”老爹忽然问道。
“不是，铸王星的新生代。”胖大海说道，“没在元域待过，一分钟都没有。”
“可惜……不，也许没待过才更好。”
老爹自言自语道，随即又自我否定道：“不对啊，没经历过元域时代，为什么会参与到朝夕花园里面来？”
“小梨花，你自己和他说。”店主说道。
“诶诶诶？我我我我吗？”小梨花有些紧张地闪了闪脸屏，“其、其实是一个老师鼓励我的啦……她是亚德丽芬来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老师她和我们说了很多很好玩的故事，还跟我们讲了很多亚德丽芬的事情……”
在老爹好奇的目光中，她慢慢地说道：“她说那里是一个到处都是鲜花的花园世界，那里的人们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不用为明天的账单和计划报废担忧……”
“一个不用变成零件的花园啊……我想要去看看那里到底长什么样子，所以想考朝夕家园的旅亚生……”
老爹沉默了下去，胖大海虽然已经知晓了，但此刻也同样无言以对。
他们都见过这样的世界，那个墨文明的乌托邦年代，面对新生代的憧憬，他们这些老人除了无力，就只有羞愧。
“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老爹问道。
“呜……我想想……”小梨花想了一会儿，“老师说，她叫做‘格蕾修’，是一个画家。”
“有些耳熟的名字，我记得亚德丽芬那边，这个名字很流行吧？”
老爹问道。
“差不多，跟风信子是一个级别的流行度。”胖大海叹了口气，“老东西，你还是给你关注的那孩子写封信吧，再不写，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去去去，尽说晦气话，急着给自己发丧啊。”
老爹做出捂鼻子的架势——尽管机械蜈蚣并没有鼻子。
“许你咒我，不许我咒我自己啊？”店主哼了一声，“我这也是替人家孩子讨个说法，受了这么多年资助，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这像话吗？”
“不知道怎么了，我又不是希望她回报我什么。”老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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