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黑市的店主,什么都卖,什么都收。”流星说,“不管是燃料还是补给,都算物美价廉,船长们都很喜欢去他们家买东西。”
“老爹和他们有长期的供货合同,所以才能拿到点消息。”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流星被她问得有点不自在,“就说让我打完通讯待在这里等他,别乱跑。”
“那你就待在那里。”流黎的语速很快,“不要离开通讯中心,不要单独行动,如果能联系到那位船长,就让他尽快回来接你。”
“等等,流黎——”
“你今天之内最早什么时候能离港?”
“啊?你在说……”
“我问你,落日六号最早什么时候能离开葡月外港。”流黎看着她,“或者你自己有没有别的离港渠道。”
流星终于皱起眉来:“流黎,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如果外港真的要出事,你继续留在那里很危险。”流黎说道,“你不是本地人,也没有组织保护,更不是武装人员。”
“一旦出现封锁、骚乱或者别的什么……”
“我没说我要乱跑。”流星抱着平板的手紧了紧,“我只是和你们说一声。”
“我知道。”流黎说,“我是在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
“姐姐你别先急,我们先把情况弄清楚一点。”流萤连忙挤进对话,“你现在旁边安全吗?通讯中心人多不多?老爹大概多久回来?”
流星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那股突然涌上来的反酸感。
“人还行,不算太多。”她说,“老爹说去前面看喷嘴行情,应该不会太久。”
“那就好。”流萤说,“至少先别离开大厅,有什么事我们——”
“流星姐姐。”流黎打断了她,“你要准备撤离。”
“撤离?”流星重复了一遍,“从哪里撤离?铸王星?”
“对。”
“现在?”
“越快越好。”
“你说得好轻松。”流星说道。
“这不是轻不轻松的问题。”流黎回答,“是风险判断的问题。如果局势真的在变坏,你留在那里没有任何必要。”
“没有任何必要?”
“流黎!”流萤低声叫了她一声。
可流黎没有移开目光。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必须留在那里的那个人。”她说,“你只是——”
“只是什么?”流星问。
“只是一个志愿者,一个驻船班主任。”流黎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了,现在应该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流星沉默了两秒。
“蓝砂昨天还跟我说好了。”她轻声说,“下次要把那张画画完,然后送给我。”
流黎显然没料到流星的反应会是这样。
“我还没去问,能不能给货仓的机械臂上课,有这种先例吗?”
“七节还问我,三十年到底有多长。”流星继续说道,“我还没告诉他,这是好多好多的六个月。”
“流星姐姐——”
流萤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出声。
“为什么帆星要把蓝砂的名字交上来。”她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流黎看着她,神色很复杂,简直像是调色盘,有不赞同,有勉强的克制,也有一点被迫按捺下去的焦躁。
“我不是说这些不重要。”她最终说道,“可至少,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我今天下课的时候,还跟他们说了明天见。”流星说,“如果我离开的话,他们会不会以为明天不会再来了呢?”
“所以你更不该拿自己去赌。”流黎说,“就算留在那里,你能做的最多也只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
“……最多也只是给他们上课。”
流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帆星下个月就要做改造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边缘映出来的自己,“我们的时间已经没多少了。”
大厅里似乎有谁在远处笑了一声,又很快被隐隐绰绰的噪音吞没。
流萤看着流星,又看看流黎,最后只好尽量把声音放柔。
“要不这样,你先别和流黎姐犟。”流萤说,“至少先答应我们,先别出通讯中心。”
“真的要有事,你立刻联系我们,好不好?”
流星点了下头:“没有问题。”
屏幕两端一时都静了下来。
流萤明显松了口气,可流黎没有说话,她看着流星,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位拉特金长姐。
然后,她开口了——
“流星姐姐。”流黎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那里的人吗?”
听到流黎的问话,流星一时怔住了。
喜欢,这个词听上去很轻,轻得像是贝壳吞下的颗颗砂砾,可即便是砂砾,随着时间的发酵,也会被回忆包裹成珍珠。
零碎的画面浮光掠影一般闪现,往日种种如流水般重现——
会把自己啪叽一下拍在舱壁上的蓝砂、会摇着尾节追问的七节、会在水箱里翻滚的钝钉、总是很安静的帆星……
还有老爹,那个满口怪话的老油条,即使是他也会对她说——我们的大教育家。
流星忽然意识到,也许、可能、大概,自己已经写下了答案。
“我——”
她张了张口,刚发出一个音节,画面突然猛烈地闪烁起来。
“什么?!”
“怎么会这时候——”流萤急道,“姐姐,你先别动,你待在那儿,等老爹——”
“流星!本地识别码!发给我!”流黎语速很急,“还有落日六号的通讯识别——”
流星下意识向前倾身,像是这样就能把断开的信号拉住。
“流黎!流萤!”
“通讯码!”
“姐姐你别怕——”
屏幕骤然一黑,映出流星徒然伸出的手。
在公共通讯中心之外,传来了极为尖利的呼啸声——
第七十八章 失乡者同盟
双子门的夜生活向来开始得很早。
空间站里自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白天和夜晚,所谓“夜生活”,是指公共灯带调低亮度之后,人们依然不肯返回卧舱休眠的社会现象。
深空指挥学院虽然有门禁时间,但只要你能凭借实力躲开监管者的巡查,那么也是可以夜不归宿、继续进行社团活动的。
对于一向以“完美学姐”的面目示人的小琉璃来说,构史同好会就是这样一个少有的、她愿意为此夜不归宿的地方,不过现在想要躲深红这个监管者,可就不太容易了。
作为一个名字颇有些不三不四、气质也同样不三不四的文艺社团,构史同好会的主要活动内容也确实相当不三不四。
社团里的构史学家们,打着“历史文献互证与民间叙事采风”的旗号,系统性地在“厕所”——《S.H.I.T》文艺台——里淘金,并把淘到的金子、砂子和渣子都郑重其事地端上桌,再一起研究其中的创作心路历程,试图辨认时代精神的脉搏。
当然,这只是伪装,构史同好会的内环组织,其实是一群自称为“失乡者”的墨蚰。
今晚的社团活动刚刚结束,小琉璃还没走,她抱着个人终端,靠在长桌边缘,看着成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
“会长今天也留第二场啊?”一个短发女生把记录板往腋下一夹,笑嘻嘻地说道,“真难得,不去找你的姐妹玩了?”
“我哪次不是应来尽来。”小琉璃说道,“今天晚上她们得去轮值,能天使级驱逐舰三号舰。”
“喔,原来是独守空房了。”
另一个学生随口说道。
“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小琉璃翻了个白眼,“下次对战训练给我等着,不打得你连跪十盘,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对不起,长官,我错了。”那人立刻举起双手,“刚刚没认出来是您,我的我的。”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带着小琉璃也笑了一下。
尽管名义上是学生会的会长,但在日常生活里,小琉璃其实没有什么架子可言。
深空指挥学院的学生会不是校方行政体制的一部分,它只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类似万事屋的学生社团,主要的社团活动,就是协调各个社团之间的活动——类似于冒险者公会——哪里有什么谱可以摆。
校方不以自己的权威为其背书,那么想要真正运作起来,就只能依赖组织起学员们的信任,而这正是小琉璃所擅长的。
“行了,都别堵在门口。”小琉璃拍了拍桌面,“把门带上,老规矩,自己找位置。”
“萨缪尔,帮我看一下信号掩护开了没。”
“早开好了。”坐在角落里的女生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叼着一根棒棒糖,晃了晃手里的终端,“会长,你每次都怀疑我的职业素养,这不好。”
“原来你有那种东西的吗?”
小琉璃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萨缪尔站起身来,顺手把门拉上,“我每次都能抢在断网之前按下保存键,这就叫专业。”
“另外,最近到的新补给,和唤醒液一家的肾宝。一瓶提神醒脑,两瓶永不疲劳,三瓶长生不老。”
“好像什么保健品的广告。”小琉璃说道,“如果真信了,那只能度过一个失败的人生了。”
“本来我们就是失败者联盟。”萨缪尔耸了耸肩,从冰箱里摸出一罐饮料,隔空丢给她,“接着,会长补贴,有两瓶你就偷着乐吧。”
小琉璃抬手搂住,易拉罐冰得她掌心发麻。
“好了,都坐下吧。”小琉璃把终端放到桌上,熟练地接入线上会议的加密链路,“今天人来得比平时快嘛,看来大家最近都很闲啊。”
“哪有,大家明明是学习热情高涨。”萨缪尔拖着腔调说道,“虽然也就故事会的时候热情高涨了。”
“还有生产学术垃圾的时候。”
有新加入的语音窗口补充道。
“还有占活动室和训练室。”又有人说道,“哦,还有抢食堂的漂亮饭。”
“还有代购。”萨缪尔认真点头,“千万不要小看代购,很多伟大的友谊都建立在代购之上。”
随着超距通信的链路接通,活动室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桌面上方接连弹出许多个悬浮窗口,画面里的背景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人的背景像码头仓库,金属吊臂在身后晃来晃去;有人的背景像黑市小店,货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补给箱;还有一个窗口卡得特别厉害,每过三秒才刷新一次,简直像是什么低帧率定格动画。
“歪歪歪?听得到吗?”
“能听到,你那边回音好重。”
“谁的麦爆了?我这耳朵要炸了!”
“先别管你的耳朵了,你上次答应发我的文档是不是忘了?”
“什么文档?”
“《元域转生者的一百种常见妄想及精神自救指南》。”
“草,那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我忘记存本地的哪个文件夹里了!你现在就是我的云备份啊!”
加入会议的窗口一多,通讯链路里的气氛立刻就快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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