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爱世人,魔只爱神
阮·梅眼神落在粉发少女身上,明灭的光雾折射在她冷白的面庞上,如同一层无法穿透的冰霜。
“不要用那个称号叫我啦,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的名字是[昔涟]~。”粉发少女笑吟吟地摆手。
她的声音带着轻快的起伏,如同湖面上划开的涟漪,淡去之后却在耳畔久久回荡。
“阮~梅~,能够告诉我,你获得这【创造】的权柄后...想做什么吗?”
少女的脚尖轻轻点在虚空之上,宛若碧水之上的点荷,裙角随之荡开层层光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消融于浩瀚虚寂。
她蓦地侧过头来,眼眸弯成一弦清亮的弯月,虹彩流转于她的瞳底,柔光轻轻溢出。
那双眼眸,干净得近乎透明,清澈得仿佛能将人心灵深处最细微的纹理都照见。
昔涟,她其实一直想要知道。
眼前这个外表柔情美丽、实际上却极为冰冷疏离的女子,究竟在追寻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每一位执子者都有自己的执念。
白厄想要打出九重天,将一生的愤怒与怒火尽数倾泻,毁灭【天】。
诸多仙神想要借神象世界为渡世之舟,跨越虚幻大梦,在真实世界重活一世。
钟离想要守住自己庇护的世界,不让它被毁灭。
黑塔在寻求一个魔法之路的终极答案。
螺丝咕姆渴望万族之间真正的和平,希冀机械中的灵可以得到解放。
长夜月欲要创造一个新秩序,让新的自己能够生活在一个幸福的世界中。
而她...一缕来自往昔的涟漪,仍旧憧憬着一个不同于以往纪元的浪漫结局。
可是,阮·梅呢?
直到现在,她都看不透。
阮·梅,她在追求什么,她想要什么?
想要追求某种至高的真理么。
是想要探索大道的尽头么。
还是说,她想要成就【永恒】,逆转自身的终结呢。
或许是因为,阮·梅将一切心绪都藏在那漠然无情的脸庞下,所以昔涟至今无法窥见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要知道...[我]是谁。”阮·梅平静地开口。
光雾在她的发梢流转,却被那冷白的气质隔绝在外,无法将她染暖。
“你不是[阮·梅]吗?”昔涟眨了眨眼道。
“[阮·梅]只是我的名字,是一个用来指向[我]的现象。”
阮·梅摇了摇头。
若[我]是[阮·梅],那么当[阮·梅]这个名字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难道就不存在么。
“唔姆...”
昔涟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粉发,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思索弧度,纤细的指尖在发梢绕出一个个小圈,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结。
想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说道:“...我大概明白了。”
她以前在地球学习时,好歹也是拿过好几十个博士学位的天才。
自然理解了这套[名]与[实]的差异。
阮·梅追寻的,原来是那个最本质的、不依附于任何外在定义的[我]。
一个在[阮·梅]诞生前就已存在的[我]。
一个纯粹的,不被任何现象、任何称谓、任何概念所约束的[我]。
一个在所有[我]的现象浮现之前,便静候于虚空深处的原初的本源的[我]。
她的脑海仿佛出现了一条隐形的逻辑链:[我]的现象→[我]的概念→[我]。
“[我]在[无]中生,还是[我]在[有]中生?”
昔涟仰起头,粉发如瀑,散落在虚空的光海之中。
她的虹彩瞳眸中倒映着星河的缓缓旋转,宛如整个大梦的轨迹都在眼底漂浮。
然而答案并没有自动出现。
她同样答不出这个问题。
除非,她能抵达一切之初,在那万无生全有的刹那,观测那一切事物绽裂的瞬间,否则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所以,我要抵达【创造】的终极,创造出【我】。”
阮·梅轻声道,眉眼依旧沉静无澜。
作为[我]的造物主。
当她能够在虚无之中,塑造一个最纯粹的[我]。
由此,她便能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将一切的谜底揭开。
“你这个追求,看起来很符合你的形象啊,阮·梅?~”
昔涟笑了起来,笑声先是轻快,像是风拂过花海,带着少女独有的明艳。
最后却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深意。
“不过,亲爱的阮·梅,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是谁呢?”
昔涟直视女子的眼瞳,虹彩在瞳底闪烁,像要在那里面看到一丝谎言的波动。
这个目的听起来很合理,也完全符合阮·梅一直展现出来的姿态。
可是,昔涟却有种直觉,这不是眼前女子的真实目的。
至少,不是全部。
阮·梅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淡淡地说道:“昔涟...暂时就这样称呼你吧。
你觉得,我是[人],还是[神]?”
是人还是神?
下意识地,昔涟几乎就要将答案脱口而出。
你这样美丽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是人!
然而话到嘴边,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犹疑生生压住。
她纠结了起来。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人]只是形体。
可这个问题并不是关于形体。
若以生命的层次去衡量,眼前的女子无疑高悬云端,超然若仙神。
而若以情感与思维上来判断,她同样更接近仙神。
所以...她是[神]?
不对不对,她怎么可能是[神]呢?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我的疑惑。”
阮·梅像是洞察了她的踌躇,轻声开口:“我想知道,何为[人]?何又为[神]?”
这句话令昔涟的笑容微微一滞,虹彩般的光从她眼中流转,随即露出一抹讶然。
这个命题的隐藏含义不就是在说...
“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想要成为无情无欲的仙神么。”
阮·梅平静地接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但冷意中,却似乎泛起一丝近似人类的柔和。
“没有哦。”
昔涟再度轻笑。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外表高冷,内心很可爱的女孩子哦。”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仰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彩。
阮·梅微微垂眸。
粉发少女抬起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摇晃,笑靥如花。
“大家都觉得,你在[无情道]上的造诣极高,可是只有我知道哦。”
她轻快地晃了晃指尖。
“你从未踏上过[无情]之道。”
这位冷冽如冰的女子,从未修那太上忘情的无情之道。
那种从内到外展现出的冰冷,不是修行的产物,而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天生的理性,让她看似无机之物般冷漠,却不是真的毫无感情。
实际上...若她真的无情无欲,又怎么会拥有黑塔这几位关系密切的道友呢。
没有人真的会喜欢和一个断情绝欲的存在相伴同行。
“...你果然知道,昔涟。”阮·梅并未否认。
她的确从未修那无情道。
无情..她生来便是如此,又何必借助外道?
“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想要成为[人]啊。”粉发女孩笑吟吟地注视着她。
一个天生神性的女子,居然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去成就那俯瞰尘世的全知全能之神。
而却是舍近求远,往反方向走,想要成为[人]。
这难度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就如现在,她依旧是在困惑中徘徊。
何为[人],何为[神],[人]与[神]究竟有什么区别?
无法解明这个问题,她似乎便永远困在原地。
既无法向前一步,成为[人],也无法倒退回去,成为[神]。
“所以你才需要明白,[我]的本质。”
“...是的。”
阮·梅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但冰封般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
“生命...情感...认知...思维...[人]与[神]的界限。
众生皆在现象中打转,盲人摸象。
定义源于表象,而表象可被塑造,亦可被捏造。”
她抬起手,纤白的指尖轻轻一合,便萦绕起一缕细微的仿佛在呼吸的星尘。
那星尘在她掌心流转,像银河的缩影,时而凝聚成人形剪影,时而散作纯粹的神性光点,化作微小的符号、概念、式样,又在下一瞬轰然崩解,又自虚空中重生。
“唯有创造,是解构的终极形态。
当我能从无到有创造出一个纯粹的[我],创造一个剥离所有后天定义的初始值。
再赋予其[神]性或[人]性的变量,观测其演化...
那时,何为人、何为神的答案,才不会是哲学的空谈,而是可观测、可复现的...实验数据。”
那时,她便能明白,[神]与[人]的最根本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