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这合法律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男人签署的合同文件内容,其中包含的每一条话语,都是此道高手精心编织所得,合理合法,有多重解释途径。
他当然可以和楚秋烟对簿公堂,而楚秋烟也向他保证,他会发现突然间,整个冥土市法律界都成了他的敌人。
楚秋烟没有太过夸张的威胁,只是用一种仿佛理所当然的声音,柔和缓慢地将其告知给男人知晓。
她背后投资人所能动用的资源,远超男人的想象,他们非常慷慨,也因此特别厌恶背叛,以及让他们失望的临阵脱逃。
她的微笑不再美丽,而是某种如同捕食动物呲牙的信号。
男人在左右衡量后,老实的选择了屈服,从此便成为第九实验室的成员。
随后,每隔一段时间,楚秋烟就会离开,再次回来的时候,往往就会带回来新的青年才俊,学术天才,加入实验室。
这样的事情不断上演,直到实验室里的每个职位都有人担任,整个实验室重新变得功能齐全,有条不紊。
混熟后,大家发现每个人的经历都大同小异,甚至于家境出身都极其类似。
底层出身,一路内卷,发表学术文章,初步扬名,然后被楚秋烟盯上,连哄带骗地给弄到这里。
躲在地下,做着仿佛科幻电影反派的活,他们对此当然不能说毫无怨言,但她给的确实太多了。
而且每当逢年过节,楚秋烟也会放他们离开第九实验室,重新回到地面上,和家人团聚,享受带薪假期。
所以……就这样吧。
鬼鬼祟祟地躲在地下虽然令人郁闷,但既然能赚到远胜地上的钱,那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研究员们经常会这样打趣,表示咬咬牙就挺过去了,男人也这样安慰自己。
结果挺着挺着,不知不觉,第二个三年合同都快要满了,而他也混成第九实验室的副主任了。
从底层到高位,看着第九实验室一点点扩张,帮着楚秋烟建造了玉灵芝发电引擎,男人也得以了解到更多事情。
第一,第九实验室很早就在这里了,从那些器具上的标签来看,在他入职之前,这里就存在了超过二十年。
第二,找到工业化培植玉灵芝的手段,一直是第九实验室的核心目标,但很可惜,这个目标一直没能成功。
第三,是幕后金主主动找到楚秋烟,希望她能接手财报越发难看的第九实验室,至少楚秋烟是这样宣称的。
但至于更多的东西和隐秘……
“合同里有细则,禁止我们这些研究员去探究背后的资金流向,我也不打算触犯这条禁忌。”
……
男人重重的叹息一声,作为对话结束的标志。
在他的带领下,几人已经穿过了小半个实验室,血泥因为含着其他研究员,而被留在了原地。
“你在这里工作了六年。”莱欧妮思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多少动摇:“却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无所知。”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男人试图靠分享自己的经历来拉近距离,顺带开脱自己的责任,让自己显得像是楚秋烟的受害者,恶的是她,自己无辜。
但他的尝试显然彻底的失败了,莱欧妮思明显不吃这一套,她的思绪没有被扰乱,依旧死死盯着最初的目标。
“对于幕后的金主,警卫或许会知道更多,我们是外聘人员,而他们却是由幕后金主委派的看守。”
男人赶紧清了清嗓子,做出补充,对警卫的称呼也不声不响地变成了看守,仿佛他们这些研究员是遭到关押的囚徒。
莱欧妮思没有回复,她的眼神说明她仍然没有被说服,男人咬咬牙,被迫吐露了更多的真相和细节。
“我们确实不知道,事实上,我们有很多猜测,但没有人去探究真相,一个都没有,这是我们内部不成文的约定。”
“既然幕后金主藏得这么深,那就肯定不愿意被发现,随便探究下去,完全是平白无故招惹天大的麻烦。”
“不仅可能让自己陷入危机,也可能让周围其他人一起陷入危机,信息有时候就像瘟疫,一旦被知晓又会开始飞快传播。”
男人苦笑一声,缓缓对莱欧妮思举起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我们可不想因为某个人的好奇心,就让所有人成为遭到连坐的坑杀之卒。”
他确实擅长很多对话的小技巧,能够有效地引导话题,影响对话时的事⊙^侕玐R氛围,无怪乎能够成为实验室的副主任。
至少,莱欧妮思终于被他说服了。
“我仍然在怀疑。”莱欧妮思盯着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直接抛出了一记直来直去的高速球:“你有所隐瞒。”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男人的脸抽搐一下,他莫名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似乎无法保有任何秘密。
他求助地望向林冠,得到的当然只有一个温和平静的笑容。
可恶,为什么他会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这个实际上最失控和不可预测的家伙,是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别问了,别问了。”
男人尴尬地摆着手,眼神从断裂的手腕上划过,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手被切断了。
他的态度多少说明了一些什么,莱欧妮思挑了挑眉,还想追问,却被藤岛月见摁住肩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男人沉默不语,只是带路,他们途径一处战场,四散的枪支,漆黑的防弹护具,地板墙面与天花板的弹痕,却没有看到哪怕半具尸体。
显然,这是血泥曾经和警卫们交战的地方,而现在除了一片凄凉的血迹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当意识到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时,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沮丧,他叹了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片刻后,将三人带到一扇紧闭的厚重安全门,门旁则是一个用于多样检测的面板。
“那里就是通往玉灵芝发电机的道路了。”
“我打不开这个。”男人的语气变得漠然,带着股自暴自弃的绝望:“这是多重加密的安全门。”
“单纯的外力无法打开这扇门,事实上,它和闸的材质相同,都是由特种合金灌模铸成,能够对抗着世上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冲击。”
“就算拿导弹轰击这里,两边的墙面可能彻底崩塌,四周的框架可能彻底粉碎,但这扇门本身恐怕依然可以保持形态的不变吧。”
“而如果想要同通过网络入侵来开门,也没有用处,作为通往玉灵芝发电机的通路,它有着一整套独立的发电系统和电脑判定程序。”
“视网膜扫描,血液时测,加上最新的高速分析机,这是当代最为先进的科技,除了楚秋烟本人外,没有任何人能将这扇门打开。”
男人的解释听起来很真挚,虽然不太清楚其中有多少坐实的成分,但看起来,至少他本人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没关系。”林冠摇摇头,示意男人走过去:“你打得开。”
男人面色微妙,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他手腕上裹着的那层血泥有了反应。
那层血泥翻涌着,自体编织,就像没有框架的三维打印机,开始形成人类的器官。
先形成一只似曾相识的眼球,向着面板凑过去,随后化作一滴血液,直接滴落在面板上面,渗进那个小小的凹陷口。
“滴——轰——”
先是一连串机械运转的轻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轻响,男人口中无坚不摧的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怎么说呢。”林冠摇摇头:“真是很经典的做法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男人总觉得带着股扑面而来的嘲讽,不过此刻的他已经无暇他顾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裹在断腕上的那层血泥,又看看面前安全门旁的面板,眼中微光闪烁,嘴唇张合无声。
他在进行极速的思考,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某些无比艰难的决定。
“第九实验室的上级,只可能是戈尔德集团或冥土市议会,只有它们,能够聚集起如此庞大的资源。”
他看着面前的林冠,毫不犹豫地说道,先前那个犹犹豫豫的人,似乎不是他,而是另外的某个和他无关的陌生人。
“要么是戈尔德集团,要么是冥土市议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性。”
“真是坦诚。”林冠看着男人:“你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为什么。”
“这个。”男人举起手:“告诉我这个到底是什么。”
“只要告诉我,我就帮你们。”
调查员与女学者:33 实验室的最深处
男人此刻的情感极其复杂,在林冠眼里,他周围的波纹简直像花花绿绿的花丛。
他很害怕,很恐惧,恨绝望,但同时又很好奇,强烈的求知欲甚至压过了对死的恐惧。
林冠望着对方笑了笑,但没有过多理会,他现在另有关注的焦点。
穿过那道安全门,后面是一条封闭的走廊,四周皆为暗灰的墙,上面没有一丝划痕,恍若一体。
走出三五步远,再一转,便是一道螺旋的向下的楼梯,这里的台阶是铁造的,走起来会哐哐作响。
越是往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蜂鸣声就越强烈,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制冷机在这里被开得很重。
来到楼梯底部,便是一道嵌进墙内的铁框门,门大大地敞开着,或者说这就没有门,一路畅通。
这里就像一个巨型的混凝土大桶,笔直地穿过整个地面,又像一根立在地下,将地面撑起来的巨柱。
而玉灵芝发电机,就在这个巨大柱子的正中心。
凑近之后,更能够感受到它的巨大,能源巨神这个名字绝没有错,人站立在边上,像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这台可称为工程级别的机器,此刻正在用一种不算多强,但极其稳定的方式运转,像缓缓跳动的心脏。
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声,在这个巨大的筒状结构内回响,震得人头皮发麻,心跳都不自觉地与之同步。
一根又一根粗大的管线从巨大的机器里伸出,哪怕最细的也有成人手腕粗细,它们便是这颗心脏的血管。
从这里仰头向高处望去,能够看见一处宽敞的玻璃幕墙,甚至能够隐约看到里面林立的各种设备。
我们将篡夺神之权柄,享用无限的以太。
这几个大字被转写为古拉丁语的形式,用红漆张狂地涂抹在墙壁上。
就仿佛是古代取得了胜利的将军,将敌人的脑袋斩下,在堆积起来建造京观般,标语肆意地炫耀着这里的伟业。
“不管多少次看到,我都会忍不住想……”男人在林冠身边站定,仰望着面前的工程巨物:“……上天真的很不公平。”
或许是为了和林冠拉近距离而进行的套话,或许是憋在心里很久,现在才终于找到机会直接说出来。
“她已经在生物学的领域内,取得了常人需要耗尽一生去追究的成就,但居然还能够在工程和电力方面做到这种地步。”
林冠耸耸肩,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传来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发现这里的地面布满了纵横的铁网。
发电机所处的那一块位置,是结实的土地,但其他地方却不是了,在那铁网下,可以看到缓缓流淌的浑浊水体。
……第九实验室的这帮家伙,到底把这片土地挖到了怎样的程度,都挖见地下水网了。
“那里!楚秋烟平时喜欢呆在那里!”男人跟上,指着不远处的一道小门:“她说呆在那里能让她安心!”
他放大了自己的声音,努力对抗着发电机的低沉轰鸣声。
“那里原本是存放工具的储物室,后来被改成了她的私人空间,如果她想要藏什么东西,只可能是那里!”
“但你却知道!”藤岛月见微微蹙眉,点出了这个可疑的地方:“这不该是秘密吗!”
“第九实验室只有不被允许传播和讨论的共识!”男人转头对藤岛月见点点头:“这里太小了,藏不下秘密!”
对这个主张,林冠不置可否。
“而且进到下面的门只有她能打开,这本来就是最好的防护手段!”
穿过底部,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林冠深吸一口气,走到这里,他反而开始变得胆怯和不安起来。
如果……
没有如果。
他用力晃晃脑袋,把满心的杂念驱逐,脚步迈开,向门把伸出了手。
“咔哒。”
门后面并不大,至少在外面那台庞然大物的衬托下,这里看起来简直像个微缩的玩具小屋。
房间的一侧是一台零件直接暴露在外的主机,上方则是满墙的屏幕,就像闪烁不息的圣诞树灯条。
屏幕的一半是对整个实验室的监控视角,公开场合如走廊和餐厅,私密场合如部分人的房间。
从男人那突然变得微妙又愤恨的脸色来看,那些用于窥视的屏幕里面,里面恐怕也有他的房间。
而另一半屏幕则是跳跃的数据和变化的图表,从旁边的小屏幕来看,那应该是对培养室的实时监测。
不过现在,这些数据已经全部归零,图标也已经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玉灵芝们已经死透了。
在屏幕前放着一张带有轮子的电脑椅,边上堆着文档与记录,仿佛小小的丘陵帮将其包围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