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似乎是某个研究员一时不察出现了操作失误,似乎是她的身体再无法支撑这样残酷的对待,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很明确。
心脏衰弱下去,意识迅速黯淡,身躯手脚感受到来自内部的寒意,耳畔传来研究员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但却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不清。
纵然心智混沌,但却有一项认知变得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明确,更加沉重。
她死了。
在死亡到来的那个瞬间,她心中可没有一星半点的解脱之感,这些年来积蓄在心中的负面情感,就像被骤然挖通的地下泉水般喷涌而出。
而在这群星般繁多的负面情感中,有一种情感最为强烈和凶猛,如同藤蔓,让她难以摆脱,无法挣开,被紧紧缠到几乎窒息的程度。
——孤独。
仇恨会被平息,不满会被满足,愤怒会被遗忘,但唯有那种完全不属于人类这个族裔,被所认识的所有人发自内心排斥的彻骨孤独,时刻萦绕在她的心间。
她过去就很孤独,而现在,这份孤独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如同望不到边际的漆黑大海般将她完全淹没。
她快要死了,可周围的人没有哪怕一个关心她。
他们害怕她死了,因为某种她不理解的恐惧,因为对不愿意失去一个宝贵试验品的不甘,那些情感杂乱无章,她没法仔细逐一分清,但却能够确认一点。
他们的喊声里面,唯独没有对她的关心和不舍。
啊,这样啊。
她明悟了,明明她已经非常清楚地明白了,但过去却总是自己欺骗着自己,拒绝承认那昭然若揭的事实。
她在这个世上是孤独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当然也没有会为了她的死而发自内心流泪,甚至只是感到辛酸和苦楚的人。
她孤零零地诞生,而后也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去,直到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什么痕迹都不再能够剩下。
而在彻底通晓那份孤独,体会到深入骨髓的绝望后,一个念头难以抑制地浮现,她过去就这样希望过,但没有哪一次的思索比此刻更加强烈。
——想要同伴。
不需要太多,她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只是想要有能够在死亡这一刻,为自己露出愁苦面容的同伴。
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要这样就能满意了。
随后,女孩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中。
死亡终究还是追上了她,并且完全不管她经受的苦难和不幸,一视同仁地终结了她的生命。
梦的主人死去了,但是,这个梦却没有到此结束。
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之中,倏地浮现出四个若隐若现的光点。
或许是因为那瞬间爆发出的强大意志,或许是因为上天终于愿意对她展现些微垂怜,她的愿望实现了。
她得到了同伴,来自于她自身,绝对不会背叛,会为了她的快乐而欣喜,为了她的哀愁而悲伤,直到最后一刻都会陪伴在她身边,绝对不会将她抛下的同伴。
尽管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新生的同伴们不知所措,只能在接受了现状后,各自离去散开,继续执行自己本该执行的使命和职责,于》迩〦九奇柳氿1坝翏黑暗中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而女孩则继续弥漫在死亡的静谧中,如同落入大盆清水的一滴墨汁。
而后,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一片死亡的漆黑中,又开始出现扭动的线头,那就仿佛轻微的飞蚊症,现实里并不存在的白线,开始在黑暗中浮现。
它们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的线头,逐渐串联起来,在黑暗中编织出一个图形。
虽然最开始只能勉强看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轮廓,但随着编织的推进,那个图形的形状渐渐变得清晰,小巧的鼻子和嘴唇,秀气无害的眉眼……没错,那是她的脸庞。
她的死亡面具。
但下一刻,那张精致可爱的面容突然开始扭动,随后五官与脸颊的轮廓都开始变化,变得更加年长,加具有成熟的风韵,也更加熟悉。
等下,这不纪玲琅吗?
……
“嘶——!”
林冠倒吸一口凉气,猛然睁开眼睛,随后,他就发现纪玲琅正在自己的面前,举着手,准备抽他的脸来将他从光怪陆离的梦中唤醒。
不对,不是“准备。”
“哦,醒了啊,醒了就好。”纪玲琅看着林冠有些茫然地抬手摸着他发痛的脸,尬笑两声,赶紧放下手,将其藏在自己的后背,“你一直昏迷,可把我吓坏了。”
林冠用力眨眨眼睛,用力地晃晃脑袋,把有些混乱的思绪重新梳理清楚,他渐渐回过神来,完全回忆起先前都发生了什么,不由得扭头向四周望去。
他和纪玲琅,两个人正悬浮在超识界的彩色虚空里,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木板,让他躺在上面,木板还能看到象征海盗的骷髅头,散发出淡淡的硝烟味。
想来,应该是某个人梦到了风帆战舰时代的海战,有海盗船在其中被轰碎沉没,才让这片彩色虚空里出现这样的漂流物吧。
纪玲琅正偏着身子坐在木板上,两人真就像是在海面上漂流一样,游荡在这片彩色虚空里面,她竖起双手,各自伸出一根手指,对林冠晃了晃。
“我有一个好消息,当然咯,与此同时,也还有一个坏消息。”然后,自然就是这种状况下,几乎必不可少的经典发言了,“怎么样,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我们幸存下来了,那张死亡面具确实说到做到,她帮我们活了下来。”她远远抬手一指,“而且,因为那场吓死人的情报自爆,周围的超识界住民几乎都溜走了,我们现在十分安全。”
林冠一愣,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就只是没能看清的匆忙一瞥,就让他的耳畔响起低语,后脑感到刺痛,他收回视线,将那个方向隔绝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外。
虽然不至于望上一眼就被压垮理智,但对于身为人类的他来说,那显然也不是他能够随意观测的事物。
随后,他就看到了纪玲琅在望着他,脸上闪过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他心中随即了然,这家伙之前可是教授啊,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和他玩这种把戏。
林冠没有犹豫,抬起手轻轻掐了纪玲琅的脸一下,既然她想要打闹,那么他就奉陪到底。
而面对林冠伸出来的手,她没有躲避,还为了林冠能够更顺手,略微垂下脑袋。
不得不说,她的脸掐起来,手感很不错。
“咳咳。”打闹完毕之后,纪玲琅清清嗓子,端正自己的表情,放下其中的一根手指,然后对林冠摇晃着剩下那根竖起来的手指,“然后,就是坏消壹V。艺 虾〡似是息了。”
她双手在身前合掌一拍,接着朝两边摊开,示意两人此刻所处的环境,还很夸张地耸了耸自己的肩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如你所见,我们迷航了。”
调查员与幻生灵:第63章 迷航
迷航在梦中,这是个相当浪漫,能够引起人们遐想的美好语句。
不过当它以字面意义上的方式发生,可能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超识界的彩色虚空中,林冠和纪玲琅大眼瞪小眼,两人身下的那块破船板,就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流淌变幻的色彩凝聚为潜意识的海洋,而在其中分布的游离情报统括领,则像是这片汪洋大海里的孤岛,但陆地究竟在哪里,却已经不是人力能够寻到的了。
而林冠和纪玲琅,就像是抱着一块破破烂烂舢板,在这片海洋里漂流的遇难者。
“你不能在这里久留。”纪玲琅摇摇头,“就算有肉身作为容器,呆得太久也会受到不利影响。”
“我也想离开。”印'7VI印删二尔ji@uQ*U-N林冠点点头,“但这显然不是易事。”
进来的门扉位于那片不能观测的绝域,现在肯定没法沿着远路返回,而要在这无边无际的超识界找到第二道门,难度恐怕也不亚于大海捞针。
林冠心中思忖,或许培植场能够派上用场——
不,恐怕不行。
她的能力是让他的意识进入别人的梦,但在意识进入到梦境里时,他的身体可还留在物质世界。
要是在超识界里使用培植场……总感觉会出惹出什么要命的麻烦。
林冠在思考,纪玲琅同样如此,她思忖片刻,脸上的神色变幻数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子微微向前倾。
“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让你从这里离开。”她压低声音,语气庄重,“但那很危险,可能会死在路上。”
“瞧你说的。”林冠不由失笑,“我有的选吗。”
……
纪玲琅领着林冠前行,她像个娴熟的登山家,在林冠看来毫无辨识度可言的超识界,在她看来却似乎处处都是参照物。
时而分辨方向,时而专心赶路,她看起来对自己的判断十分笃定,带着林冠往某个方向快速前进,脚步没有一瞬间的停息。
“在百生村分开后,你就一直在超识界游荡吗。”林冠注意到了纪玲琅的娴熟,忍不住询问,既出于好奇,也出于对她的关心。
“游荡啊,虽然客观上来讲,倒也没有说错,”纪玲琅闻言哑然失笑,她扭头望了林冠一眼,“但感觉听起来好落魄啊,我还是更喜欢自称为采风。”
“自从那天在百生村分别后,回过神来时,我就已经在这里了。”她伸出手指指脚下,“像是风筝一样飘在这片彩色虚空里,身边是村庄的碎片。”
“树木,土地,房屋,洞穴里的石笋,那是来自百生村的东西,它们变成了碎片,环绕在我的身边,就仿佛整个村庄连同土地都被撕碎。”
“因为百生村是个梦境吧。”林冠道,“而这个梦境在我们离开后就支离破碎了。”
“嗯,我最开始还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不过不镇定不行啊,那些超识界的居民们,它们就像嗅到尸臭味的秃鹫和鬣狗一样,循着味道,迫不及待地蜂拥而至。”
她做了个手势,用来表示那些对人类充满恶意的超识界居民,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快的表情。
“那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荒野里的求生者,唔,就是吃毛毛虫,咬得满嘴爆汁的那个人,你应该知道吧,就是最近非常风靡的节目。”
林冠确实知道那个综艺,但是……
最近风靡的节目?那个完结很久的真人求生综艺,在她那里居然是最近的节目吗?
考虑到纪玲琅在客观记录上的年龄,林冠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深究这种小事比较好。
“但是,在逐渐适应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了。”她扭头对林冠微笑,向周围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梦境抬手示意,“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奇妙事物。”
“从下往上倒流的瀑布,由宝石点缀而成的夜空,穿着小丑服跳舞的大象……没错,超识界和梦境都很危险,但也有着太多让人发自内心惊叹,感受到绝美的景象。”
“而且,你知道更妙的是什么吗。”她用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转自己的手臂,“因为不再受肉体束缚,我不会疲劳,不会饥饿,就算受伤了,也能慢慢恢复,这简直太强了对吧。”
纪玲琅看起来很开心,像是一个找到了自己心爱玩具箱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和林冠分享,林冠恍然地点着头,看着她那明媚的笑容,在片刻沉默之后,缓缓开口说道。
“你在害怕回去刘异妻吆尔四咝疤,甚至害怕承认这一点吗。”他的语气很认真,凝视纪玲琅的脸,“作为朋友,我觉得你应该回去看一看。”
——她的父母,一直寻找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至少在林冠看来,哪怕只是在坟前道别,也是必须之举。
纪玲琅放下手臂,她的笑容就像镜子上的雾气,被林冠的话语一抹而去,露出复杂的神情。
她张张嘴,想要说话,但欲言又止,只是瞳孔微微地颤了颤,终究还是放弃了再用那副看似乐观的表现,来掩盖心底那股畏惧还乡的情感。
“等有机会吧。”她垂下头,低声嘟囔了两句,“等有机会吧。”
“我会帮你,如果你害怕的话,我陪你一起去。”林冠点点头道,“就算一切都物是人非了,至少,还会有我在你身边。”
纪玲琅听到这真挚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震,她又抬头望过去,视线和林冠的视线在紫色虚空中交汇,原本还算稳定的呼吸骤然一滞,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现在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随口就是这种问题发言,根本就是个花花公子……”
“什么?”
“没什么!”纪玲琅大声回答,她用力晃晃脑袋,然后双手啪啪拍了两下脸,大口吸气又大口呼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常态了,“我们需要加快脚步了!”
林冠点点头,接下来,两人不再多言,加快了在超识界内前进的速度。
随着他们渐渐远离奈姆·丽思自爆留下的场域,周围的超识界也脱离荒无人烟的氛围,变得热闹起来。
附近开始有超识界的住民出没,它们就像在丛林中游荡的野兽,在紫色虚空内游荡,而它们所瞄准的猎物,就是那些从梦境里飘出来的事物。
有机物也好,无机物也罢,将目标拆丝剥茧也好,向目标寄生注卵也罢,归根到底,它们这些行为的本质其实完全相同——那就是分解其他的情报,并将其作为素材壮大自己的情报。
虽然是没有实体的存在,但在这点上,倒也和血肉生物的繁殖本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或者,这就是超识界生态的其中一个底层逻辑。
而以林冠和纪玲琅现在的状态,当然不会是这些超识界住民的对手,但所幸,她有着充分的经验。
“笑蛙最好躲,那些家伙动作浮夸,嗓门很大,当听到嗬嗬怪笑的时候,基本就能立刻发现游过的笑蛙,而它大概率还没有发现你呢。”
“黑妇很麻烦,基本没有声音,曰=易鸠冥溜咝轳]棋把(&二)[但喜欢成群结队地招摇过市,所以每进行一段路,就停下来望望周围,要是看到远处有黑点,就躲开。”
“电虫的话,其实不是什么威胁,它们通常不会大规模聚集,而且它们胆子其实不大,发现的话,就堂堂正正地过去,它们自己会避开。”
纪玲琅不仅嘴上侃侃而谈,行动上也展现出和理论相符的准确性,她带着林冠避开一个又一个威胁,一路有惊无险地前进。
在林冠体感过去了大概数个小时后,这趟迷航旅程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那傘肆 龄崎贰si虾 IV是陆地。
就在林冠脚下,他看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土地,向无穷无尽的远处延伸,这让他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高高地飞翔在空中。
而在那片土地之上,地形和地貌呈现出古怪的混乱,甚至于互相冲突而无法自洽的矛盾。
喷涌着岩浆的火山紧挨寒风呼啸的雪原;茂密的丛林正中间突兀现出一片沙漠;这边是矗立在麦田上的中世纪古堡,那边却是灯火通明的现代大都市;而在波涛翻涌的大洋之上,赫然有一座横跨大洋的巨桥巍峨屹立。
而就在林冠惊愕之时,更加荒诞的景象开始在脚下的土地上演,就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一处地面突然开始颤动,随后,大地向两边裂开,一只足有数十米长的蜘蛛,摩挲着毛茸茸的腿从里面钻出来。
而就它的身后,一台轿车大小的钻机猛地钻出,一边发出轰轰作响的煤油燃烧声,一边开足马力朝着那只巨大的蜘蛛猛地顶过去。
钻机的钻头狠狠钉在蜘蛛的腹部,但却在嗡嗡巨响中迸发出一连串的火花,就好像那只蜘蛛是金属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