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16章

作者:木头书FAT

  I90,这是由国际调酒师协会官方收录的90款鸡尾酒的总称,基本上涵盖市面上所有的常见酒品,堪称现代酒保的基础课本。

  当说这句话的时候,松尾静眼中闪着诡异的光,仿佛如果她发现林冠不赞同这一理念,就会亲自提溜着把他扔进垃圾桶——还是装有毒有害垃圾的桶。

  林冠能感受到她对这件事的重视,于是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个白天,在做好了晚上开店的准备后,他都会花费大量的事件记谱和练习调酒的手法。

  当然,这次测试之前的练习时,用的调配液不是真酒,而是从卫生间接的水,鸟之歌酒吧不算穷,但也还没有富裕到能用真酒来给酒保进行练习。

  不过这回用上的是真酒,林冠也由此有些紧张。

  “30毫升金酒……30毫升君度……30毫升利莱白……一勺苦艾酒……最后是橙皮扭花喷香装饰……”

  林冠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可反而越是忍不住想起昨晚那个糟糕的梦,仿佛只要一抬眼,就会看到合唱队坐在吧台旁冲他微笑。

  心有所念,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但吧台边的却不是合唱队,而是正在盯着他看的松尾静。

  莫名的,林冠感觉心里稳定了不少,杂念渐渐变淡,他成功地收拢了自己的注意力,按照自己练习的动作和流程完成调配。

  右手的大拇指有些隐痛,哪怕是带上了能收紧皮肉的露指长手套,他也没法自如地控制,所幸这份酒方相当基础,不需要过于精细的调配。

  “您的死而复生2号。”

  松尾静缓缓点头,没有着急饮用,而是先俯下身来仔细观察,随后伸手捏住外壁,感受着内里传出的凉意,最后才是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没有立刻咽下去,眉目微垂,像仓鼠般鼓起腮帮子,仔细用舌头上的味蕾感受味道,用口腔内壁感受酒液的口感,样子看着像漱口,有些傻。

  正常喝酒当然不是这样,不过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测试,松尾静正在考核林冠这个新入门的小小学徒,看他有没有将她的教导放在心上。

  最终,她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温柔而满意的笑容。

  在林冠调酒时,她一直在仔细观察,看得非常清楚,林冠在听到酒名后立刻开始行动,调剂的步骤也没有出错,步骤分全部都拿全了。

  说实话,整杯酒的味道不是很好,别的细节不说,林冠对不同类别酒量的掌控就不够精准,过多的利莱白让口味偏酸,但松尾静能够接受这点误差。

  对于分量的把握可以靠日积月累的实战来提高,让她高兴的是林冠显然已经练出了扎实的基本功,I90的常用配方也被牢牢记下来了。

  他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并有在认认真真地照做,而且做得很不错,某种奇妙的情感充盈了松尾静的内心,让她感到莫名的满足和欣喜。

  松尾静心情愉快,林冠也感到喜悦,在看到松尾静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就连昨天遭遇噩梦所带来的不安,都在这一瞬间被抛诸脑后。

  刚刚的调配做得还不够好,但显然他没有让松尾静失望,至少没有让她生气,自己努力的成果能让她露出笑容,这很不错,不是吗。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也算是偿还了一些松尾静收留他的恩情吧?

  “今天你休息一下吧。”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酒杯的表面:“晚上的营业我来就好了。”

  “什么?”林冠回过神来,他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静姐,你一个人吗?”

  “说什么傻话呢,你在瞧不起我吗。”松尾静理解了林冠问话背后的含义,不由得哑然失笑:“我也就只是这几天,不是一个人而已。”

  “可……”

  “行了行了,今天就去好好休息吧。”松尾静用力地对林冠摆着手:“从明天开始,除了打杂外,你就要开始负责调酒了。”

  “去附近的商业街走走,去看场电影,去买件新衣服,出去打发下时间,别整天都躲在地下室里,你这个年纪的男生,怎么闲得住的。”

  虽然林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松尾静还是坚定地将林冠赶了出去,鸟之歌酒吧里重新恢复安静,就像过往的很多年里那样。

  扭头看着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畅通无阻,熟悉到仿佛刻进骨子里的酒吧,松尾静心里却突然感到一股前所谓的寂寞。

  她回到吧台旁坐下,端起被抿了一口的酒杯,沉默地摇晃着里面的酒液,片刻后,她忍不住哑然失笑,举杯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

  “培养弟子,看着弟子一点点成长起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这还真是……奇妙。”

  ……

  “哗哗哗……”

  林冠将手里的笔抬起,看着画在本子上的合唱队,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美术绘画上的才能有多低下。

  纸上的合唱队不像合唱队,倒像是一个长满了容貌的黑色线团。

  林冠摇摇头,叹了一声,将本子合上,把旁边歪歪塌塌的纸袋整理好,然后整个人瘫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沉默无声的发愣。

  除了他之外,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一脸死相的中年大叔。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如果不算在地上走两步就要啄一下的麻雀,他们两个便是这个小小公园里唯二的活物。

  “打发时间……”林冠坐在长椅上,迷茫地思考着,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人们通常怎么打发时间来着……”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便始终徘徊在字面意义上的生死线,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思考该如何活到第二天早晨。

  娱乐?那是什么?

  就在刚刚,他去二手市场买了几件衣服,在商场抽奖时,中了七等奖拿到一个笔记本,再然后,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那些传统的娱乐活动,林冠算了下费用和乐趣的性价比,总觉得没有哪怕一个合算的选项,他宁可把这些钱存起来。

  脑子里想着一堆有的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打,林冠享受着浪费时间带来的纯粹快乐。

  不,其实他还是有想要的东西,那就是和平安稳的生活,像此时此刻的安宁与和谐,可这玩意能够用钱买到吗?

  “雪解け间近の北の空に向い,过ぎ去りし日々の梦を叫ぶ时……”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林冠漫无边际的寻思,他循声望去,发现是不远处的那个大叔,他颤抖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脸色苍白。

  他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起这个电话,那脸色的变幻,就好像正在被逼着跳入一个满是饥饿鲨鱼的游泳池一样。

  但在犹豫了许久后,他还是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随后用一种以身赴死的态度,用力摁下了接通电话的按钮。

  “啊!嗯,干嘛!”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耐烦:“我这边很忙啊,有事吗!”

  随后,大叔安静下来,等着电话那边做出回答,但下一刻,他脸上显露出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惊骇,程度似乎不下于撞见邪祟。

  “什么?!又要钱?!”

  大叔发出一声仿佛公鸡被揪了尾巴毛般的尖叫,但随后也意识到自己破音的哀鸣有些滑稽,于是赶紧清了清嗓子,又把自己的声音压低。

  林冠听不见对面在说些什么了,但能够从大叔从苍白变得死灰的脸上,看到某种若隐若现的绝望。

  会在这种时候穿着西装坐在公园里,看起来应该是在生活上遇到了麻烦吧,林冠收回自己的窥探的视线,随便干涉其他人的生活太不礼貌。

  可就在林冠准备离开时,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词语,居然被那个大叔说了出来。

  “绣礼女高怎么这么黑啊?!去参加社团合宿训练而已,都要这么多钱?!什么?!城外山里的超奢华温泉旅馆?!”

  林冠的呼吸猛然一滞,他想要从充满了麻烦的漩涡中逃离,可麻烦却好像不愿意放过他,总是在各种地方用各种方式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

  和平的日常只是表面的伪装,在着平静的台面下,正有巨浪在呼啸翻涌,他又想起昨晚那个梦,一切都显得记忆犹新,那么真实。

  林冠低下了头,不再去听大叔声音越来越大的抱怨,抿着嘴唇快步从公园离开。

  他不用去想这些事情,藤岛月见已经将这件事上报了,冥土市的大人物们会解决这些事情的。

  他们会吗?

  这就不是他一个随处可见的路人能够干涉的事情,他不该那么傲慢,能够独善其身就已够了。

  可他能吗?

  脚步缓缓放缓,不知不觉中,林冠已经来到附近一处路口处,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红绿路灯,脚尖前面就是斑驳到部分脱落的斑马线。

  此刻是禁止通行的红灯,他看着那猩红刺眼的灯光,想起这里距离小久保公园似乎不太远,换句话说,似乎和织布机所在的位置不太远。

  周围的人群开始渐渐聚多,但林冠却觉得自己和周围隔了一层厚厚的墙,他逼着自己不想那么多,但合唱队的话语却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你会需要我的……”

  林冠浑身打了个冷颤,他惊慌地向周围看去,没有看到合唱队的身影,随后才意识到,这只是自己弄错了回忆和现实。

  他看到周围路人迷惑不解的眼神,他们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有意无意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林冠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重新站稳身子,但脑海里面却已经翻天覆地。

  或许是他想得太多了,或许是他旧病复发了,现在安稳的生活是多么美妙,何必又要因为一个含糊不清的噩梦,就将其抛在身后呢。

  林冠承认,他是刻意强迫自己忘记了合唱队的遗言,仿佛只要他不去想,不去查看绣礼女高的后山究竟有什么,和平的日常就不会变化。

  但这一刻,林冠意识到,不管他是否接受,绣礼女高的后山都在那里,不管他是否承认,古神都正在逐步苏醒,冥土市随时可能毁灭。

  他愿意看到松尾静,藤岛月见,或许还有黎夜竹,迎来生不如死的结局吗?

  “滴滴滴滴——”

  急促单一的铃声响起,通行灯上,红色的站立图标变为绿色的前进图标,呼啸的汽车停下,周围的人群立即开始穿过马路向前。

  林冠猛然回过神来,看着那绿色图标,沉默了很久后,还是没有穿过这条马路。

  “我只是去看看而已。”他对自己说:“简单地确认一下。”

  “去看一眼,然后就走。”

调查员与女高中生:03 跃入漩涡

  林冠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重新回到下水道内。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自己去做点什么不好,哪怕只是坐在公园里发呆呢,为什么非要再次回到这里。

  这里还是这么臭,明明已经荒废了这么长的时间,可为什么味还是这么重,好像不远处就有尸体在腐烂似的。

  而且怎么感觉这里变热了,而且越靠近深处越热,虽然不至于让他汗流浃背,但也让他觉得莫名烦躁。

  话说回来,如果等会撞见在这里站岗的警察,自己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迷路了吗,这恐怕会被直接抓起来吧。

  不能因为这种傻事麻烦静姐,所以可能得靠和藤岛月见的关系,如果搬出她,警察会愿意放过自己吗。

  应该会吧,最多就是因为乱撞危险环境而被狠狠骂一顿,可要是对方知道自己在合唱队事件里扮演的角色该怎么办。

  HLPD会不会强迫自己就这样去调查其他邪祟事件,他知道在HLPD体系中存在这种角色,名誉警司之类的。

  伴随着乱糟糟的想法,心不在焉地林冠哐当一声撞到了什么,手里用来照明的手机和装衣服的袋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悲鸣,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让其哗哗地向着更深处滑去。

  “嗷……什么啊……”

  面前的下水道里,不知何时竖起一个十字形的铁栏,厚厚的黄布挂在铁栏上,上面写着请勿靠近的字样,还能看见HLPD的徽章和水印。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他撞到的缘故,整个铁栏微微向后倒去,和地面呈现出微妙的角度,整个向下倾斜。

  “原来是把路给封了……”虽然额头上面还在隐隐作痛,但林冠的心情却莫名好了不少:“我还真是想得太多了……”

  HLPD会封路,那就说明他们没有忽视藤岛月见的上报,说不定他们就准备让这次遴选里表现出色的警察,全部成为调查员呢。

  算了,那也是HLPD的计划,和自己没关系了。

  林冠暗自笑了笑,嘲笑自己的过度敏感,他低头捡起地上的袋子,幸好袋子还算牢靠,里面的衣服也没有被下水道里的污水沾湿。

  不过今天休假,就算沾湿染上臭味了,他也有充足时间去公用洗衣店里把每件衣服都洗到干干净净。

  对啊,他怎么忘了还得做这I泣溜亦傘!尔 韭e`r]阅-yi件事。

  林冠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想着,眼神扫过脚下,却没有看到自己的手机,他愣了愣,才回想起先前脚尖感受到的细微碰撞。

  手机被他踢进去了?

  他抬起头,虽然光线十分昏暗,但能够看到挡路的黄布并未将路完全封死,布和地面有一个缝隙,手机的光若隐若现地传出。

  林冠有些无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着腰凑过去,顶着挡路的铁栏,将手从缝隙里伸过去,努力去够滑到另一边的手机。

  “——拿到了!”

  “嘎吱……哐当!”

  伴随着林冠挤压的动作,挡路的铁栏发出闷响,就像一声尖叫,接着竟然整个向后倒下,伴随着巨响重重砸在地上。

  “啊……这……”林冠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怎么这就倒了……我不是故意的啊……”

  林冠做着无人听到的辩解,他下意识地将手机的光照向铁栏底部,随后惊讶地知道了为什么这铁栏一碰就倒。

  它不是直接凿进地里的,甚至都没有用螺丝在地上打洞,它只不过是被几根缠在铁栏底座上的胶带,松松垮垮粘在地上的。

  刹那间,一股寒意贯彻林冠全身,如果说HLPD连封路这种事情都做得这么随意,那还能指望他们在其他方面的表现吗。

  就在三十秒前,他觉得完全是自己过度焦虑,但此时此刻,却觉得无论如何都没法转身离开。

  随着向前迈进的脚步,林冠本就冰凉的心彻底跌入谷底,一切都像是他最糟糕的判断那样,几乎一条不差。

  除了那稍微用力就能推倒的铁栏外,HLPD没有再多做一星半点的阻拦,一路畅通地到了织布机所在的地方,林冠的心便彻底死了。

  “你们到底……”林冠看着面前的景象,手中的袋子和手机一并落在地上:“到底在干什么……”

  地面上仍然留有腐烂的尸骸,鲜血干涸成漆黑的污泥,整个未完工的地下工厂像个巨型的垃圾堆,充斥着腐烂的恶臭。

  巨大的织布机就在那里,发出低沉的鸣响声,嘎吱嘎吱地编织着历史织物,似乎在不断向外喷吐着无形的热气。

  别说将这台至关重要的机器保护起来了,HLPD甚至都没有清理一下这里的满地狼藉,一切似乎都维持着之前的样子没有半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