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哈本是基
“不过话说回来,正好你也在,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嗯?”
“下个月巴黎有个青年画展,主办方邀请我推荐几幅作品参展。”
枢拓真顿了顿,目光落在未来身上。
“我想带未来去看看。”
“我……我得问问我妈妈。”
枢拓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你家,和你母亲当面聊聊。如果她同意,我们就一起去。”
“可是妈妈她在乡下,离这里……有点远……”
“那我帮你先和学校请好假,你也去收拾一下东西吧,今天就出发好了。”
“好的!”
听说能和老师一起去参加漫展,满怀憧憬的少女巴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到家里与母亲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旋即少女又想起了什么,手指纠缠搅弄,十分不好意思地扭捏道:
“不过……我的妈妈她可能会有点奇怪,老师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放心吧,不信你问你师母,以前我也是个问题儿童呢。”
“是啊,吃饭都要人喂的那种,真怀念以前照顾你的时候呢。”
“诶、诶?”
被大人们“玩法”震惊到的少女涨红了脸,事到如今,母亲会私底下对着完全没动静的手机打电话聊天这件事,已经完全说不出口了啊。
要是说出口的话,母亲一定会被当成是精神病人的吧?
那种事情绝对不要啊,母亲每天打工已经很辛苦了……
事到如今,少女只能在心底祈祷着,母亲千万不要在枢拓真家访的时候突然对着空气聊天。
半天车程下来,枢拓真和莲见蕾雅跟着少女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镇里,说是小镇,其实更像是一条稍显热闹的街道。
两旁的店铺大多是些老旧的杂货铺和便利店,村民们相互都很熟悉的样子,路边樱花树也到了盛开的时候,构成一幅安宁景色。
“就是这里啦!”
少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回到家乡的她比在学校时还要开朗得多,顺带着和街坊邻居们打着招呼。
“我家在前面那条街转角,不过……老师,我们先吃个饭吧?妈妈这会儿应该还在打工,要到晚上才回来。”
“你母亲做什么工作的?”
枢拓真只是随口一问。
“一般是临时工,像是缝鞋垫、发传单、帮镇上的居酒屋洗洗盘子什么的……”
少女一边走一边说,掰着手指头细数母亲做过的种种工作,一谈到熟悉的母亲,她的话也就多了起来。
“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刚搬过来的时候,她连工作都找不到呢。”
“那还真是辛苦呢。”
“所以能跟着老师学习绘画,是我这辈子第二大的幸事了。”
“那第一呢?”
“被母亲带来到这个美好的世界。”
如此阳光开朗的性子,闪耀得莲见蕾雅都有些无法直视了,和她因责任感而做出的阳光感不同,少女简直就是个天生的乐天派。
有她在的这一路上,几乎就没有冷场过,小到校园时期谁和谁谈了恋爱的八卦,大到她看过莲见蕾雅出演的哪些舞台剧。
把莲见蕾雅哄得一路上都合不拢嘴,都快要笑成小女孩了。
说话间,他们恰好走到一家餐馆门前,看起来像是刚开业的样子,门口还有个穿着大号兔子玩偶服的店员正在发着传单。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那套毛茸茸的玩偶服看起来又厚又重。
兔子脑袋上两只长耳朵耷拉着,随着发传单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这家是好像是新开的,我上学前还没见着呢。”
“麻烦给我一张传单。”
枢拓真自然从玩偶服兔子手里取过一张传单,打量着上面有哪些菜品。
可低头的他却没注意到……
那只递出传单的手,在传单被抽走的瞬间,僵在了半空。
玩偶服里的女人一动不动,隔着那层毛茸茸的兔子脑袋,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低垂的眉眼、鬓角的白发、手指上的画茧。
太阳很烈。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但她不敢动。
明明这是她做梦都在幻想的一幕,可她却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怕一动,这个梦就会醒。
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嗯,这家店看着还不错,要不就选它……”
哗啦!
传单突然飞满天,枢拓真刚抬起头,便看见那只玩偶服兔子踉踉跄跄跑开。
一脚踩在自己散落的传单上,差点摔倒,它扶了一下墙稳住身体,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跑……】
【快点跑……】
【不能被他找到……】
玩偶服兔子踉跄着冲进巷子,厚重的毛绒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她不敢回头,哪怕汗水混着泪水浸透了内衬,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烫。
二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消失”的生活,以为把名字、号码、所有能被找到的线索都亲手斩断,就能把那段过去彻底埋葬。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来了。
命运还是将他带到了这里!
眼前景象分割,即便不回头,她也能清楚看到那已步入中年的枢拓真,正愣神望着突然逃跑的她。
她想,自己现在肯定很糗吧,就跟二十年前不辞而别一样……
她曾是那么的害怕,害怕少年会为了照顾她而放弃莲见蕾雅,会放弃明星制作人的未来,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完美人生。
她怕自己的阴暗腐朽,那弥漫在腹腔里的“死气”,会将记忆里完美的少年也拖拽入墓穴里一点点腐烂。
她曾不止一次在梦到,自己年老时全身褶皱,再怎么化妆也遮不住那份丑陋,照镜子也只能看见眼底蕴含的沉沉死气。
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不配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光亮。
她梦到,那样衰老丑陋的自己,被依旧年轻的少年找到,回到了与她刚见面的时候,睁开黝黑发亮的眼眸,向她伸出了手。
【还要继续玩捉迷藏么?】
她想起来了,那不只是梦。
也是曾发生过的现实,少年曾不止一次用塔罗牌占卜,每次寻找她前都会自言自语占卜一番。
通过天生的能力,在少年注视着塔罗牌上她的照片时,她也能窥探少年的美好生活。
整整二十年,他都没有放弃过,从少年到男人。
如今少年真的找过来了,她叫这无尽的恐怖所威吓住,只能逃跑,不想让少年完美的人生沾染上自己这个污点。
【不要认出我……】
【求求你,不要……】
应了她的祈祷,枢拓真愣在原地,目光追着那只踉跄逃窜的兔子玩偶服。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猛地想起———侦探社最后一次汇报时提到的线索。
泽渡可可很有可能就在这一片的城市里。
而铃早谷未来……
早谷是泽渡可可母亲原本的姓氏……
追上去!
枢拓真的心给出了指令,他的意志选择遵循内心指令,这次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了。
“老师?”
“原来如此……”
莲见蕾雅拉住了少女,她也反应了过来,为什么看见早谷未来的第一眼她就会觉得格外眼熟。
她完美继承了枢拓真和泽渡可可的样貌。
似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失踪二十年,尚未十九岁的少女,还继承了枢拓真的绘画天赋……
莲见蕾雅看着少女担忧的模样,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
巷子深处,泽渡可可靠着墙喘息,兔子脑袋里的视野一片模糊。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也越发清晰,直至变成眼前所见,曾经的少年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终于还是追上了她。
头罩被掀开,已不再年轻的女子目光躲闪,咬紧薄唇,几乎是强忍着眼泪才没有立即哭出来。
“我找到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找咱?!”
她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生华发的男人,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泽渡可可以为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她忘记少年,可那一夜下药后的意外,还是令她诞下了孩子,每每看到少女,她就会忍不住想起少年。
泪水瞬间决堤,她一把揪住枢拓真的衣领,指节发白,像要把二十年的委屈都攥碎在掌心。
“咱走得那么决绝,就是不想拖累你啊!”
“不想让你因为我这个……这个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废物,放弃掉本来该有的完美人生!”
她哽咽着,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
“你有莲见蕾雅啊!她那么耀眼、那么完美,她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事业、名声、家庭……为什么不和她好好在一起?为什么非要来找咱这个……这个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疯女人?!”
她用力推他一把,却又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像怕他真的转身离开。
她怕啊,怕得快要发疯,怕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拖累枢拓真,会让枢拓真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
泽渡可可忍不住想,要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所有一切都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但现实是,她在被莲见蕾雅一点点拉开差距,几乎是全方位的……
“咱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为了我,停在原地。”
枢拓真静静看着她,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控诉。
他忽然伸手,轻轻捧住她布满细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你真是个笨蛋,我们也是……”
曾经的少年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用行动诉说着二十年未见的思念。
“没有你,我的人生谈什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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