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哈本是基
他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速写本,白皙的手指上常常沾着洗不掉的铅笔灰或颜料痕迹。
对于正被困在刺鼻消毒水气味的月代雪来说,那便是全世界最好闻,也最鲜活的气息。
因为怪病导致的反应迟钝,月代雪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靠在病床的枕头上,用那双稍显涣散的眸子注视着他。
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学校里的趣事,看着他因为画错了一根线条而懊恼地抓乱头发,看着他献宝似的将画纸举到她面前。
‘小雪,今天我看到了一朵很像你的云。’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分说地将那个她无法亲身触及的缤纷世界,一股脑地塞进她单调的病房里。
‘真……画得……很好看……’
月代雪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只是一句简单的夸赞,都需要慢上小半拍的反应时间。
换作其他的同龄孩子,大概早就因为这种近乎木讷无趣的反馈而感到不耐烦,最终渐渐疏远跑开了。
可是枢拓真没有。
他总是双手撑着下巴,趴在床边,极具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每一个回应。
然后在她终于露出那个迟到的微笑时,回以一个比夏日骄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等你病好了,我再给你画更多画,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月代雪其实不太懂什么梵高,也不懂多么深奥的艺术。
她只是渐渐地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起每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时的那一声轻响。
时间不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可以被感知的具体时刻。
枢拓真到来的时刻,是月代雪在那段时间里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没有固定的时间,长短也不一,但她就是开心。
来得早了是惊喜,来得晚了是更久期待。
走得晚了是开心,走得早了是百忙之中。
月代雪知道男孩忙着努力卖画,赚钱帮她治病,才不能长久陪在自己身边。
但这没有关系。
她总有病好的一天,因为有爱她的男孩,在等着她去爱。
她开始不自觉地去记忆男孩今天手背上又沾染了哪种颜色的颜料。
开始在那些漫长的治疗过程中,靠着回想男孩描绘的向日葵花田来撑过去。
甚至开始在自己迟缓的脑海里,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临摹男孩那双总是发亮的眼睛。
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对于思维迟钝的月代雪而言,那绝对不是什么电光火石般的轰轰烈烈。
那是像窗台积雪在暖阳下悄无声息的消融。
当她想起来回忆的时候,男孩就已经悄悄融入进了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处。
他就是干涸开裂的泥土里,慢吞吞钻出的一株新绿。
———会好起来的。
月代雪曾相信自己一定能战胜病魔,就像枢拓真以为自己能救少女们出监狱。
病情并没有好转,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男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和他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男孩以为,只要自己笑得足够大声,只要画纸上的色彩足够明艳……
女孩也以为,只要自己还能点头,还能对他的画说出那句慢吞吞的‘好看’……
他们都在为了对方,用尽全力且拙劣地扮演着骗子,假装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却不知,心有灵犀这种东西,是超越了言语和反应速度的。
当两人的目光在那间苍白的病房里交汇时,所有的伪装其实早就不攻自破了。
枢拓真哪怕不用听,也能看懂月代雪为了忍痛而微微攥紧的苍白指尖,能看懂她越来越难以维持清醒的疲倦。
月代雪哪怕反应再迟钝,也能读懂枢拓真眼底的心疼,对无能现实的无力感。
他们早就相知彼此,早就看穿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不舍与爱意。
只是谁也没有去戳破这层脆弱的窗户纸。
‘等你病好,我会一直等你。’
‘真,和我做约定吧,约定以后所有约定过的事情都一定要做到……’
‘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谎是小狗……’
男孩不愿打破女孩对未来的期冀,所以拼命地描绘着并不存在的向日葵花田。
女孩不忍剥夺男孩拯救自己的执念,所以努力地配合着每一场关于明天的幻梦。
正因为这份无需言说的相知与相爱,当命运的镰刀终于抵在喉咙上时,那个一向迟钝的少女,才会爆发出惊人的决意。
她不能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死在绝望里。
所以,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残破世界里,真正的月代雪许下了那个愿望———
“只要他能得到幸福,我的一切都可以作为代价……”
虔诚不做作的愿望,在命运的巧合下,传入了大魔女的耳中。
【真是,愚蠢又自私的愿望啊。】
虚空中,传来了一声幽冷空灵的叹息。
【我已听到你的祈愿。】
【我将替你活下去,但代价是你的所有。】
“神明大人”回应了月代雪的愿望。
作为交换,月代雪的身体、生命、命运,甚至是她与这个世界产生的所有因果羁绊,都将属于大魔女。
契约,成立。
在魔法的伟力下,现实因果被篡改。
那个原本因为怪病而反应迟缓,相貌平平的普通少女,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悄然褪色,最终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拥有冰蓝若苍穹般双眸的雪发少女———
以“月代雪”之名,合情合理地成为了这对普通父母的儿女,也顺理成章地承接了那个名为枢拓真的男孩的青梅竹马之名。
病历记录,老旧照片和父母脑海中关于女儿长相的记忆,全都在魔法的干预下被替换成了大魔女的模样。
那个真正曾与枢拓真定下“向日葵花田”之约的普通女孩,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除了大魔女自己,甚至连枢拓真都失去了关于月代雪真正长相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有一个病弱的青梅竹马,记得那些陪伴在病床前的时光。
却唯独将那张平平无奇却总是努力对他微笑的脸,换成了大魔女那清冷绝尘的容颜。
我借你容颜度过残生,你借我名姓重返人间。
这便是当年那场荒诞交易的全部真相。
……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重归眼前的,是顶楼天台上呼啸的冷风。
大魔女槻白雪静静注视着枢拓真,又看了看他身旁那道只有他们两人能看见少女灵魂。
“她为了不让你难过,甚至连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愿意抹除。”
不懂爱为何物,却愿意称赞这份爱的槻白雪语气平静无波。
“这便是她许下的愿望。”
“许愿吧。”
“只要你向我许愿,许愿和她永久的幸福。”
对于灭绝人类这件事,大魔女或许还留存有一丝丝愧疚,才特意留给眼前的无罪之人一次选择权。
“那其他人会怎么样?”
“会死,人类本就该灭亡。”
说出灭绝宣言的时,大魔女没有半点迟疑,语气里也听不出半分的欣喜。
无论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无论是樱羽艾玛,还是二阶堂希罗。
都会死在她的魔女杀手之下,将延续六百年的仇恨在一天内彻底斩断。
“……”
无能为力感攥住了枢拓真的心脏,酸涩与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无形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真,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反手虚握住那只看不见的手,枢拓真颤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决意。
“我拒绝你说的愿望!”
为了希罗和艾玛,也为了月代雪的父母……
枢拓真必须要阻止大魔女的灭世计划!
可他没有魔法,也没有深刻到能劝她放下仇恨的羁绊。
“我要向你许愿……!”
“……”
稍微有点火大。
看着那充满决心,不愿退让的少年,大魔女似乎明白了一点有关人类的情感,心里的感情也异常的复杂。
……不是开心或者愤怒之类的简单情绪。
对于从异世穿越而来的无罪之人,大魔女就算真的消灭人类也会放他一马。
假扮“月代雪”与他相处的这段时日里,他所说的,他所做的。都足以向大魔女证明他是无罪的,他的善意也很纯粹。
“……我不会放弃灭绝人类。”
“我只要一个机会。”
“嗯?”
有些不自然的捋起自己的冰银色的长发,大魔女轻声应道,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变得有些古怪。
为什么他要为了人类做到这个份上,沉溺在永恒不变的幸福中,放弃痛苦不好吗?
她应该再劝劝的。
因为在大魔女看来,放弃才是唯一正解。
只要学会放手,无论是月代雪还是枢拓真,都会迎来幸福,直至灵魂彻底消亡的那一天。
“你不会杀我,对吧?”
“我不否认。”
“那我许愿———”
少年的声音不大,一阵呼啸的风就能盖过,却又压过了持续六百多年的仇恨。
“不要杀死人类。”
“在我自愿放弃生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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