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所以,把灵力大量投入在触须上防护月缺符的大魔毯,结结实实吃满了紫雷天诏的伤害。
雷光落下之后,孟清瞳一把抓住了还在冒烟的大魔毯,再喝:“天罗地网,起!”
她画在下方的灵阵随之激发,纵横交错的灵力瞬间编织成巨大的网,依照阵主的指挥腾空而起,把大魔毯连着阵主一同包裹束缚住。
孟清瞳带着大魔毯一起落地,左手布满灵力,向着外壳裂开的那一道口子就是狠狠一插,“交出真名前,别想跑!”
韩杰皱眉跃出窗口,大步走到天罗地网阵旁,仔细观察着孟清瞳的面色。
只要孟清瞳稍有不对,他才不管什么监控在不在拍,真名拿没拿到,先一剑劈了这鬼东西再说。
连眼前人都救不了,那他学心剑相还有什么意义。
孟清瞳左手在小魔毯残躯组成的外壳内伸着,右手连忙抬起对他摆了摆,笑着说:“还好,暂时还顶得住。刚才那一下,它伤得够呛,你先不用动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的情况实际上有多凶险。
大魔毯已经濒临疯狂,根本不去管她探知的灵力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管真名是不是就要暴露。它调动了所有残存的灵力,孤注一掷,借由她的左手为跳板,展开了破釜沉舟的攻势。
孟清瞳不是韩杰。
她从来没有主动走进过孤独,更不要说去适应、习惯。
她喜欢交朋友,喜欢帮人,喜欢去争取明知不可能的同道。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害怕孤独吗。
小魔毯的攻击她费了一番功夫顶住,不是因为她这方面不是弱点,仅仅是她意志坚定,抗性较强罢了。
但现在发起攻击的变成了大魔毯,档次从一百一十八页直接跳到了第十页——她此前还从没应对过的层级。
这种时候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把战场交给韩杰,真名的事暂且搁置。
可她不愿意。
表面上她能找出很多理由来解释这种不愿意,比如她又倔又犟又要强,不肯开这个可能依赖搭档的口子,比如她拿到真名就能让其他灵术师更了解大魔毯多几种对付它的手段,比如这一片儿住着很多孩子她不敢换人怕给大魔毯机会逃窜。
但实际上,她心里清楚,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并不是那些。
她不想让大魔毯跟韩杰交手。
她体验过小魔毯的攻击,她清楚被唤起的心音和回忆有多大威力。
她还知道了韩杰的过去。
一千八百多年的漫长时光,和此前一百多年无人陪伴的复仇之路……该有多么孤独?
洞察人心的特长之下,本就是极易共情的细腻柔软。
所以,只要打完还能剩一口气,她就不会让韩杰出手。
承受痛苦这种事,她本来就很擅长。
潮水一样的回忆涌来,甚至,已经不再是碎片。
那是无法抗拒的幻境,犹如过去的一切,以极高的速度在她神念之中重演。
更糟的是,其中大部分都已经不再是真正的重演,大魔毯在施展它的能力,让一切都扭曲失真,加入不存在的细节,让记忆变得更具有攻击性。
排斥她的孤儿小群体编造了各种谣言诋毁她,连保育员都受了骗。
抢走她被领养机会的女孩回来冲她耀武扬威,极尽羞辱之能事。
对灵术师有偏见的文化课老师不光催着她转学,还开始进行精神上的霸凌。
曾经闹得很不愉快的前搭档因为少了她没多给的那份报酬失手牺牲,死状惨不忍睹。
被她拒绝的男生牛皮糖一样纠缠不休连报警都没用。
她吸引来的邪魔不光造成了朋友的困扰还害死了人。
启蒙班的老师对她一个跳级的孤儿极度瞧不上,后来更是转为嫉妒处处针对。
同学鄙夷她学符的选择,偷偷烧了她辛苦攒下的符纸。
同寝的女生不光赶她去洗漱间锻炼,还给她锁了门往里泼水。
二院的同学不喜欢她张扬的性格,再次抱团把她孤立。
发现她人好之后,开始有人恶意利用她的善心,不断变本加厉。
她想要争取的天才对她的嘲弄越发激烈,甚至开始干涉她的委托。
一些好友对她诚心的劝导,也被扭曲成了阴阳怪气的嘲讽。
连刚跟韩杰相识的记忆,都被添油加醋成了老男人的见色起意,对她的理想根本毫无兴趣。
孟清瞳再怎么说服自己这些东西大半都是假的,可终究,里面还有小半真实。
她咬紧牙,死死忍耐着情绪的波动,左手的灵力不顾后果地奔涌在大魔毯的躯体四周,硬撑着等待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伪装轻松。她只能不停摆动右手,让韩杰暂时不要下场。
韩杰看了她一眼,手抚上左胸。
他已没耐心再等。
他的想法其实和孟清瞳因为微妙的默契而近乎相同。
他觉得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孤独,大魔毯无法伤害到他。孟清瞳孤儿出身,怎么能让她来忍耐这种怪物的精神折磨。
要不是真名这东西他实在没办法出力,这玩意还是茧的时候他就已经一剑给它劈了。
意识到他要出剑,孟清瞳忽然大喊了一声:“再等等!”
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还略显嘶哑。
但她确实撑住了,红了的眼眶里,泪花都被她忍了回去。
真名,终于出现。
氍毹(qúshū)。
终于……可以结束了。
孟清瞳猛地抽回左手,右臂抹过身前,毫不犹豫一张灵符直接压在那道裂口上。
又是一张紫雷天诏。
这个距离,连她自己都被那九道苍紫色的雷电波及。
但也正因如此,这只氍毹完全失去了任何逃跑的可能性,连着外壳一起,在孟清瞳愤怒而决绝的注视中,彻底灰飞烟灭……
心伤比肉身的创痛难治得多,所以韩杰有些恼火,用灵术解决了孟清瞳身上那几处焦痕之后,便绷着脸盯着她。
她可怜兮兮地抬眼望回来,小声说:“我还是难受,能帮我一下吗?”
“说。”
“转过去。别这么凶巴巴看着我,不然我说不出来。”
韩杰转过去之前,还是没忍住用力敲了一下她的头。
“我真没事。就是……好想找个人临时靠一下。拜托,帮一下,一下就好……”
说着,她从后面抱住了韩杰,脸埋在了他宽阔的脊背上。
韩杰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终究还是在怜惜中渐渐舒展开来。
“再一下,一下下就好。”
嘴里这么小声嘟囔着,但孟清瞳靠了很久,很久。
直到担心的丫丫跑到窗边,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大哥哥,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病啦?”
【第二十六章 踏上归途】
“丫丫那么懂事的一个好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反应太慢了。”
韩杰看着火车窗外高速后退的风景,疑惑地嗯了一声,没明白孟清瞳忽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孟清瞳一脸遗憾地说:“她光顾着叫喊,都没说拿手机给你拍下来。你脸红的样子我也好想看啊。”
“无聊。”韩杰扭头瞪了她一眼,“你伤彻底好了是吧?”
她马上捧着心口,又露出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没呢,你再脸红一下让我看看,兴许就好了。”
咚。
脑袋又被敲了一下。
孟清瞳扁了扁嘴,嘟囔:“都快给我敲成小傻子了。”
“不敲你也不聪明。大魔毯的真名有那么重要?你这几日神魂还不在最稳定的状态,为什么不肯交给我?”
“我……”大概意识到如果不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他就真要生气了,孟清瞳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不舍得。”
“啊?”韩杰完全无法理解,“不舍得?”
“不管氆氇还是氍毹,攻击的方式都是孤独感。”她小心翼翼地瞥着他,“你那么久都是自己一个人,我不想让你……跟它交手。”
韩杰一怔,跟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若拿出大恨,灭杀它也就是一呼一吸的事。你又何必担心。”
“才不是。你肯定会先试着制住它,让我拿真名。”孟清瞳摇摇头,“那不如我来。我负责吃苦受痛的部分,你只要帅帅地把剩下的敌手秒杀掉就可以了。”
“这也是你的还债计划么?”他的语气略显不悦。
“嗯……不是。”孟清瞳托着下巴嘴硬,“你就当成我的练级计划好了。”
“那种魑魅魍魉,根本伤不到我。”韩杰调整了一下语气,轻声道,“以后莫要再担这种多余的心了。”
“哦。”她没什么诚意地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回复丫丫发来的信息,顺便转移话题,“对,你的分成我转过去了,我这边扣过税,你就不要再交了。”
这话她不必叮嘱。韩杰行走世间那么多年,没给哪个人间王朝服过劳役交过租子,哪有这种习惯。
他随便瞄了一眼账户余额,懒得理会这种俗事,想到孤儿院那边,又问道:“你每次都是拿出九成么?”
孟清瞳点点头,“我自己又不需要花什么。我连玩的游戏都大部分是免费的。”
“不是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嗤笑一声,“我就蹭福利免费玩一下,不氪金不十连,出了我喜欢的角色我高兴,不出我也不求着他来。这叫啥,无欲则刚,哎……我这次用对了吧?”
“嗯。”韩杰低下头,默默把刚抽完卡的游戏界面关闭,道,“我看你只留了丫丫的联系方式,是格外喜欢小孩子么?”
“不是啊。”她马上瞪大眼睛否认,“我只喜欢那种乖乖的可爱的不找事不闹事的小孩子,而且……丫丫这边万一需要售后服务呢,这一次的活儿她老爸那么大方,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搞房地产的杜总真该学学,什么叫真正的老板大气。”
不管工作的目标有多么理想,最终总是要落到实际报酬上。
灵安局的人过来进行后续处理时,刘松确认了家里的情况,对有两个邪魔潜伏的事儿后怕不已,知道孟清瞳大发神威把俩怪物都顺手解决之后,对着明显正常了很多的老婆孩子,当场感激涕零,非要多给报酬。
孟清瞳只想收应得的,结果两边还反向讨价还价了一番。
最终刘松咨询过灵安局的专家后,在这个等级的除魔委托建议报酬区间内拉满给了最大值,扣税后学院外务部给孟清瞳转账了足足六十六万。
而且,他还以个人名义网购捐赠了三包上品符纸给二院,备注是感谢优秀同学孟清瞳——方院长当然顺手就划到了孟清瞳学号下面。
上午委托结束,下午才坐到火车上拿出手机确认收账,孟清瞳就给绑定的快速通道直接转去了二十九万七,非常准确的九成。
韩杰两世为人,依然属于对钱没什么概念的纯正灵修,才到账就去昨晚玩了一阵子的小游戏里壕刷了二百连抽,顿时觉得三十三万好像也没多少。
但除了抽那种毫无意义只是看上去挺漂亮的动画小人来尝试理解大众,他暂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花。
要不先给孟清瞳买辆摩托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孟清瞳忙完自己手机上的操作,把游戏里的角色扔去挂机,扭头说:“韩杰,不是所有委托都能跟这次一样运气好遇到大方老板的,所以钱多的时候要存一些,最好别乱花。谁都不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突然的计划外开销,存款多了心里才不慌。”
“你有很多存款么?”
“不多,但也不少啊。”她顿时眉开眼笑,炫耀似的打开定期存款的界面,“你看你看,我买那么多符阵材料,还能存下这么多钱,我厉害不厉害?”
韩杰瞄了一眼,比他刚到手的分成都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他摇摇头,但还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是是是,你可真棒。”
“没诚意。”她咕哝一句,用头顶了顶他的掌心,缩回自己座位。
“二院的天才少女,还缺人夸奖啊?”
她点点头,一脸认真,“来自好搭档的真诚夸奖,对我来说和委托费一样重要。”
搭档两个字她重音咬得格外用力,看来,对此前一直没人愿意帮忙的事儿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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