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当然，出于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这其中的利弊，他们肯定要跟客户先讲明，具体的治疗方式，也要求对方签下保密协议。
毕竟就算方悯的手段再怎么隐秘，真要遇上个大嘴巴到处去说，总会有人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在禁术体系利弊分离这个目标真正落实之前，方悯必须低调。
听完情况说明后，小两口坐在角落商量起来。魏伯期盘算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听着感觉就像个良性肿瘤，不恶化没什么事儿，恶化了就是癌。”
余佳音连连点头：“对啊，既然这样，咱们赶紧把它做了吧，不然我肯定担心得睡不着觉。”
“可这种治疗方式不也有一定风险的吗？”
“世上哪有什么事是真正没有风险的呀？喝水会呛着，吃饭还会噎着呢。咱新房刚装修好，那天晚上你就闪了腰，那是不是以后也不要亲热了？”
魏伯期立刻正色表态：“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邪魔的事，以前没经历过，心里慌吗。”
余佳音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心，我陪着你，咱们一起扛。”
说着，她又带着泪花埋怨起来，“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只往自己肚子里装，就不能好好跟我谈谈吗？你都把自己压成这样了，我还在那傻乐。你要再这样，婚我都不要结了。我想嫁给你，是因为想要跟你一起过一辈子，又不是想要害死你。”
方悯抬头看了这边一眼，觉得小伙子还算孺子可教，没有真把前因后果瞒着自己的小媳妇。
其实大多数恋人之间的问题，都是因为没有掌握好嘴的合适用法。
不会用嘴，不会沟通，那出问题不就是早晚的事？
他们俩刚刚做好决定，十六夜纯默默带上来了下一个咨询客户。
孟清瞳就带着他俩先到隔壁房间准备，顺便叮嘱一下开始后的注意事项。
治疗过程听起来很简单，一会儿孟清瞳拿一杯安神茶，喝过之后，魏伯期会在方悯的帮助下，进入最容易召唤出压石的半梦半醒状态。接着，孟清瞳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为他们把压石召唤出来。
压石是少数不需要灵术师插手就能被解决的邪魔，解决的关键就是看在旁支持受害者的亲朋好友，有没有能力把那块石头掀下去。
余佳音很担心地问：“我力气小，到时候掀不动怎么办？”
孟清瞳笑着说：“等你摸到那块石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怎么才能掀动。放心，到时候如果你真掀不下去，我就出手把那石头打碎。但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还是希望你能成功。”
余佳音咬着下唇狠狠点了点头，挽起袖子，握着小拳头，开始给胳膊热身。
魏伯期看着她担心又紧张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后悔。
自尊心强是好事，但以此为借口，莫名其妙犯浑，心里别扭出个大疙瘩，就是纯粹的蠢了。
孟清瞳端来调好的茶，往他旁边一搁，笑眯眯地说：“方姨那边马上就好，你先把茶喝了吧。以后牢牢记住，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没苦硬吃，没气硬生，傻不傻呀。”
魏伯期默默点了点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有点烫，有点苦，但咽下去后，从舌根浮现出的，是淡淡的、令人非常安心的甘甜。
不一会儿，躺在沙发上的魏伯期闭上双眼，身体松弛下来。
方悯进来之后，先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跟着并拢食中二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约莫半分钟后，方悯抬起另一手，对孟清瞳比了个ok的手势。
孟清瞳走到方悯身旁，双手盖住小腹，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打开封印。
为了方便用这种法子解决问题，她特地软磨硬泡，求韩杰在这房间布了个复合阵，只要万魔引的力量没有泄露到三成以上，影响范围就不会超过这个房间。
对压石这种危害性不高的小邪魔，一成的力量都用不到，有个三五分足矣。
很快，半梦半醒的魏伯期就皱起眉，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好像正在做什么噩梦。而在他身上胸腹的位置，突兀出现了一块秤砣形状的大石头。
不需要孟清瞳提醒，早就在旁摩拳擦掌的余佳音立刻伸出双手把那石头牢牢抱住，想要把它拖下来。
第一下没有拖动，她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人也呆住了。
孟清瞳观察着魏伯期的样子，手里捏着一张符，看了方悯一眼。
方悯冲她摇摇头，面带微笑，示意无妨。
不一会儿，余佳音的表情变得坚毅而充满决心。她猛一用力，那块看着非常沉的石头竟被她整个抱起搂到了怀里。
接着，石头的表面浮现出无数密集的龟裂，一块块碎片掉落下去，在半空化为粉尘，消失不见。
等那块压石彻底粉碎，魏伯期醒了过来。
余佳音泪汪汪的一头扑进他怀里。
魏伯期愣了一下，笑着把她搂住，埋首在她颈窝，没有说话。
方悯往后退了两步，孟清瞳则完全没有正在当灯泡的自觉，咳嗽两声，屈指敲了敲旁边的茶几：“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你不是还有异常事件要委托吗？抓紧把情况跟我说一下，我好决定要不要跑一趟。办公室又不是拿来搂搂抱抱谈情说爱的。”
听到最后这句，方悯颇为诧异地看了孟清瞳一眼，一副“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的表情。
魏伯期匆匆忙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头脑，回来把公司发生的怪事，详详细细跟孟清瞳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还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他专门拷贝过来的监控录像。
视频拍的很清楚，巡夜的保安走过去没多久，空无一物的走廊上，就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火球。那火球像个幽灵在走廊里飘来飘去，最后一不小心就引燃了墙上的什么东西。
孟清瞳暂停播放，放大画面，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缓缓说：“看来真得跑一趟了，好像是个还没长成的焚心火。”
【第五章 意外的故人重逢】
和压石一样，焚心火算起来也是孟清瞳在毕业考核时见过的老朋友。
只不过当时她去追杀狂鬼，全程在boss战场参团兼指挥，等彻底解决完那边再回来，特兰诺斯已经在边防部队的协助下，把焚心火清理得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不过从之前的种种迹象，结合特兰诺斯那边实验室研究员的一些资料对照，不难判断出，焚心火显然是鬼修罗的下位喽啰。
鬼修罗应该是原初之孽，占据了这条情绪线的最高生态位，能把一切愤怒情绪都化为己用。
焚心火位阶更低，它所依靠的源头多半是愤怒中的某种分支。
托这个信息时代种种便利的福，大家的情绪起伏也都比较大。
怒气作为一种比较容易被撩拨起来的情绪，正在渐渐沦落为许多人吸引流量、收割财富的方式。
卖假酒的、搞擦边儿的、教人怎么赚钱的、变着法逗人发火的，正是网络时代的新酒色财气组合。
按照灵安局的近期邪魔生态报告，从鬼修罗自爆敲了一次丧钟之后，焚心火的数量就有了一个明显的增加，上扬坡度接近直角，颇有些梦境树消亡后，冒出一大堆下位邪魔分食鲸落的架势。
但孟清瞳很讨厌鬼修罗，要不是那个混蛋自爆给东鼎来了致命一击，韩杰也不至于忙着收拾烂摊子。加上她这儿又要忙着处理城市各处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大小邪魔，搞得两人现在相处的时间比在学校里当师生的时候还少。
所以“一鲸落万物生”这样和善的寓意，她才不愿意安在鬼修罗头上。
鬼修罗的源头不是愤怒吗？那它留下来的就只能算个愤堆，愤堆里养出一堆焚心火这样的蛆，让人烦得要命。
其实在孟清瞳已经发现并顺手归类到愤堆派的邪魔里，焚心火确实算是很弱的那一档。
它仅有的攻击方式，正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发光发热。
特兰诺斯绞尽脑汁想找出量产这玩意儿的法子，就是因为它是最容易变换为直接价值的类型，不管发电还是供暖。
孟清瞳早些时候构思过邪魔宝可梦化的设想，其中焚心火的幼体，就是最适合绑在灶台上做饭用的。
从邪魔全典中所记录的特性和攻击方式来看，焚心火虽然是个高温的火球，但它实际上的攻击更侧重于精神层面，而非实质伤害。
说白了，它其实就想让人心里难受，被烫伤只不过是巧合的副作用，就像蓝色小药丸，最初只是为了治心脏病，血管不小心扩张到其他地方，也是副作用。
魂体双烧，并不能提升焚心火这种邪魔的生存能力，但对于需要尽量延长接触时间来捕获真名的孟清瞳来说，就很有针对性。
她之前跑委托的时候遇到过一只成体，神念放过去被烫一下，伸手去摸，隔着七、八寸就打了退堂鼓。正好这次的焚心火还没长大，兴许温度没那么高，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邪魔真名的重要性，现在已经得到了圈子中几乎所有灵术师的公认。将来随着自测体系的推广完善，每多出一种可以利用的真名，这个世界就能多出几分安宁。
所谓任重道远，不外如是。
签好委托协议，孟清瞳开着摩托，跟在魏伯期车后面去了他的公司。
车是余佳音的陪嫁，后车窗前面，摆了一溜小小的可爱毛绒玩具。余佳音手脚协调性不好，学车时候就费了好大的劲，考下来本更是一次都没认真开过，反正乱七八糟找了一堆借口，硬是塞给了魏伯期开。
等跟着他开到地方，孟清瞳看了看时间，再看了看地图上的位置，心想，魏伯期要是不换个离家近的上班地方，或者再买一辆车，那音姐的手脚不协调，估计这辈子也不肯治好了。
焚心火的真名还没拿到，自测项目无法上线。孟清瞳只能先到公司，在所有经常去那家仓库的人里，做一个初步的筛查。
这家公司是魏伯期的校友开的，主做纺织品贸易，规模不算太大，福利待遇和整体氛围大致差强人意，但工作负担确实不重。
整家公司几十号人，压石的自测就只有魏伯期一个亮黄灯的。
不像某些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的大公司，工资丰厚，发的钱让你看见就兴奋得脸红，一到压石自测，亮起的灯也是红的，一屋子人望过去，跟到了待采收时节的番茄园子似的，除了前台小姐姐就看不见一个绿灯。
照说压力小，人莫名其妙动气的可能性就小，但孟清瞳不敢大意。
这年头人的愤怒太廉价了，这家公司的职员还以大龄男女青年为主，正好在信息时代情感流量炮弹的精准打击范围。
这种廉价愤怒又极其具有隐蔽性，本来就是大家在网络上宣泄压力的一种手段，即使就在相邻的工位上班，你也很难搞清楚，隔壁斯文腼腆的男同事或害羞内向的女同事，晚上在家会不会对着手机咬牙切齿，指头冒着青筋恨不得把屏幕戳烂。
仓库连续莫名起火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差不多就是从余佳音入职事务所那天晚上开始，需要检查的人数还可以进一步缩减。
发现这个奇怪的时间节点后，孟清瞳皱了皱眉，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提前从空间往上衣口袋里转移了几张被动激活的符。
这几天往仓库那边去过的人一共七个，都是正常岗位职责。此外老板要求去检查仓库情况的，连魏伯期在内还有两个。跟公司老板说明情况后，九个人就都集合到了会议室。
焚心火和幽灵马类似，具有源头藏匿的特性。只要是能为它供能、被它成功连接上的目标，它就能躲进去休养生息。
而且如果它选择的藏匿者并非直接导致它诞生的源头，它还能催化这个藏匿者，诞生新的焚心火。
这就是所谓火种的传播。
孟清瞳用了二十多分钟，布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复合阵，算是构筑了一个小小的临时检查空间。
有这个阵法的辅助，孟清瞳动用万魔引的感应能力相对更安全一些。
当然，让她有底气这么做的，主要还是韩杰送的那条项链。
项链坠子已经被孟清瞳炼化了七、八成，有这法宝的帮助，当她单纯调用万魔引的感应能力时，就能不以自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变成了以项链坠子为引导方向的集束射线。
这样一来，万魔引就从夜色中的一个闪亮灯泡，变成了一把可以自由调整方向的手电。
准备好后，魏伯期第一个带头进到了阵里，检查两分钟，过，没有任何问题。
检查到第七个的时候，孟清瞳终于发现了一点邪魔的味道。于是所有的人检查完，她单独把那位留下，仔仔细细盘问。
然而结果让孟清瞳有些失望，这人去仓库盘货的时候，总喜欢顺手牵羊占点小便宜，于是生出了一窝踅趸。
这种小东西堪称邪魔界的阴沟老鼠，随便偷点什么小玩意儿就撒丫子往野外跑，不成群结队发疯，危害性基本为零，偷的东西通常也都不值个钱。
而且这人生成踅趸还在做自测之前，现在身上除了点残留的气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孟清瞳是为了焚心火来的，只偷走了点破布头子的踅趸，她可没兴趣大动干戈百里追击。
看天色已经不早，她干脆让这边的老板跟仓库那边的保安打了个招呼，说要让魏伯期带路，直接一起离开了公司。
到了停车场，孟清瞳跨上摩托，冲魏伯期招招手：“来，给我手机上定个导航，然后就没你的事儿了，提前下班去接媳妇回家吧。”
魏伯期有点犹豫：“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听起来这事好像还有点危险，真要有什么状况，你一个女生……”
孟清瞳笑了。她下车，伸手拎住车头，单臂向上一举，把整辆摩托抬了起来，悬空几秒，放下，然后又抬了起来，再悬空几秒，放下。
当她准备举第三次的时候，魏伯期摆了摆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不去给你当累赘了。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提前下班，谢谢。”
分道扬镳，各自走上各自的路，孟清瞳才开始细细盘算这件事隐隐约约不对劲的地方。
出现的时间可能只是个巧合，但余佳音前脚入职，后脚未婚夫的公司就出了这样的怪事，很难让人不多想。
另外就是这次火灾的规模。
焚心火这种层级的邪魔，与其说脑子不灵光，不如说压根没有脑子。它们连遵守本能行动都说不上，因为就没有本能。
一只焚心火生成之后，它的行动无非就是在游荡模式和藏匿播种模式之间切换。正常的焚心火，幼年期是不会进入隐匿模式的，它需要大范围的游荡，摄取足够多的能量，变为最终的成体。
成体通常也会继续游荡，直到能量充裕，有可能诱发下一只焚心火诞生的时候，才会去选择隐匿。
而现在这只焚心火，简直就像一个专业的纵火犯，就在那一片库房随机出现，还总是在有人巡视的地方引发一点小火，几个人拿着灭火器就解决了，连消防车都不用叫。
连着出现了好几次，造成的最大经济损失，可能就是灭火器中的料。
要知道那可是存放了大量纺织品的仓库，一只焚心火在那里东游西荡，连续三四天没有引发一场能上新闻的大火，概率正常来说应该为零。
巧合太多，往往就意味着阴谋。
焚心火的老祖鬼修罗都被冯厉硬按着头到东鼎里自爆了，被柳生梦的幽灵马、韩杰的小黑带起的邪魔宝可梦化的潮流，显然已经愈演愈烈。
所以孟清瞳觉得这只焚心火的背后，应该有位拿着精灵球的训练家。
她想，如果这次事务所招聘的另一个接待员不是余佳音，而是什么刘难听、孙倒嗓，那这只焚心火，估计就要出现在那位接待员的亲属附近了。
这种租金低廉的库房，理所当然在近郊物流比较方便的地方。从位置来看，应该是往东侧的海港出货为主。
孟清瞳到了之后，联系上这边保安处的负责人，大致确定了几次起火的位置，就在一名保安的陪同下往那边走去。
她当然更想独自调查，但遗憾的是，这里租赁仓库的不止魏伯期公司一家，保安不可能允许她单枪匹马进去乱晃。
天早已经黑透，保安已经轮换上了夜岗。
跟着孟清瞳的这个小伙子，大概是在家里睡饱了，精神头很好。可能以前没怎么和年轻漂亮的姑娘单独相处过，又想说话，又紧张得结结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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