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他抱起“糖果”，哼起了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常哼的那首歌。
才刚走出几步，他就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劲，即使今晚是他的告别之夜，他的确激动得无以复加，但以他多年的灵术修为，怎么也不至于让体温如此快速地升高到这个地步。
他转身走回盒子边，弯腰温柔地把“糖果”暂且放回原处。
他脸上杀气四溢，右手掐诀置于胸前，怒意勃发，大喝：“何方孽畜，敢在我邱家放肆！？”
周围的温度还在升高，连空气都产生了恍如盛夏般的扭曲。
男人皱起眉，手掌一拂，盖上了装着“糖果”的大箱子，跟着退向远处。
先打理了这不长眼的邪魔，一泄心中怒火。
奇怪的是，他明明已经感觉到了浓郁的邪魔气息，却始终无法辨认出邪魔即将出现的方向。
感觉到的气息，居然遍布四面八方。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吝啬灵力，不等发现敌人，立刻将一连串的加持先施放在自己身上。
不料这一连串的效果居然都如泥牛入海，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四肢百骸的所有灵窍居然失去了效果，让他的身体犹如一个破了无数漏洞的口袋，装不下任何好处。
上方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连他地下室专门布置的隔音结界都轻松穿透，稳稳刺在他耳中。
心脉像是被一根巨针贯穿，疼得他当即浑身一缩。
这一低头，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胸前，竟冒出了一根长长的黑色翎毛。
“这是什么邪术？怎么能悄无声息从我的心中长出来？”
心头疼痛愈发剧烈，他面色惨白，终于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冲着自己胸口释放攻击灵法，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
但就在这一刻，他耳边仿佛听到了无数“糖果”的哭喊。同时，视线的余光，看到那根翎毛燃起了黑色的火苗。
他终于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将其笼罩。他惨叫起来，大步冲出地下室，冲出别墅大门，想要向附近的其他灵术师求救。
但他刚跑到院子里，漆黑的苍穹之下，就闪电般扑来了一只玄色巨鸟。
那只鸟贴着地面画出一个优雅的弧，恍如无形，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那根翎毛从他的胸口消失，出现在黑色巨鸟的头顶。翎毛的中心部位，好像有一只隐形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的呼救声戛然而止，七窍中却同时冒出了滚滚青烟。
接着，他周身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黑火升腾而起。
那只巨鸟再次俯冲而来，一口叼住他的身体，振翅高飞，飘然远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黑欲鹆】
（上一章已经通过审核，前情提要已删除）
孟清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天会被这种奇怪的方式叫醒。
她揉揉眼睛，看向在自己身上占领了制高点的小玉，和那仍然在一次一次接着往下啄的小脑袋。
她伸手捏着翎毛把小玉提起来，满脑子都是没睡够的起床气，“你又不是哺乳动物，往哪儿瞎啄呢？想裹着面包糠，在色拉油里泡澡了是吧？”
她正想把小玉丢出去，就看见那只惑心鸟瞪大眼睛，使着全身的劲儿，挤出了一句奶声奶气的话：“妈妈，我有妹妹了。”
孟清瞳一脸懵，下意识地来了一句：“大姨妈是我自己动用灵力撵走的，你哪儿来的妹妹？”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睡得迷糊，竟然跟个邪魔宠物来了一段糟糕至极的对白。
本来就没睡的韩杰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望向东鼎的方向。
小玉扑棱着翅膀，左蹦右跳，一副很焦虑的样子，不停在那儿小声念叨：“妹妹……妹妹好可怕。”
孟清瞳双手蒙住脸，上下搓了搓，抓起枕边的睡袍跳下床，过去给韩杰披上，然后自己也钻进去，露出脑袋望着窗外：“是另一只惑心鸟出现了吗？”
“还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东鼎那边正在爆发激烈的冲突，大阵启动了。”
“又是针对镇魔鼎的袭击吗？修补工作才进行了一个多礼拜吧，难道走漏了风声？这不对呀，镇魔鼎遇到攻击，小玉在这儿蹦蹦跳跳，喊什么妹妹？”
“要不同步过去看看，也许真的是另一只惑心鸟。”
孟清瞳点点头，把那宽松睡袍的腰带扎好，算是将两个人捆在了一起。
经过这段时间的勤奋磨合，两人的神魂默契早已经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万魔引的力量只要调动出来，在孟清瞳的配合下，韩杰用得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神念以他们的住处为中心迅速铺开，接着向上升空，径直延伸向东鼎方向。
才飞出几十米，他们两个就同时惊讶地停下，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到处都是邪魔的气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广袤的夜色之下，那沉睡着无数人的城市，居然在源源不断地向空中升起一颗又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黑色火苗。
黑色的火苗以黑色的夜空为背景，不靠气息的话极难发现。
此刻他们仔细感应，才惊觉成千上万的黑火竟已汇聚成了一条条细密的河流，不断涌向东鼎那一边。
“他能覆盖这么大范围的源头，聚集起来的力量该有多强啊？”
韩杰倒是依然很淡定：“聚沙成塔，但一样盖不起摩天高楼。只是我确实没想到，这时代能让惑心鸟强成这个样子，都敢单枪匹马直闯东鼎了。”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看看另一只惑心鸟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混合在一起的神念凝缩成一支利箭，呼啸着高速飞去。
很快，随着距离的拉近，万魔引的力量中所沾染的恶意和贪婪都变得蠢蠢欲动。
在他们神念前方靠近东鼎的区域，弥漫着一团庞大的、密度足以令他俩感到苦闷的邪魔气息。
在那团气息的中心，有一只巨大的黑鸟。
它头顶的翎毛高高直竖，身后的三条尾羽拖曳出恍如来自地狱的漆黑火线，每一次张嘴鸣叫，就会有无数黑色火球在防护大阵外交织成一片阴暗的流星雨。
孟清瞳观察了一会儿，很是震撼地说：“我真不太相信，这东西和咱家的小玉是一个物种。那鸟翅膀展开都快有一栋楼大，真不知道家里那只天天就躺在盒子里混吃等死的小蠢货，怎么好意思喊人家妹妹。”
韩杰沉声道：“你应该反过来想，如果哪天咱们一个大意，小玉也有可能长成这样。”
孟清瞳无奈地说：“合着它长不大，还怨我害它营养不良了呗。”
稍作感应，他们两个就都能确定，这只黑色的惑心鸟依然是欲鹆，也许跟小玉是同一类下的不同亚种。
两只欲鹆在实力上的差距简直是天地之别，让小玉啄一口都不会觉得疼，顶多是酸一下，要让这只黑色惑心鸟来上一口，应该也不会觉得疼，毕竟瞬间人就没了。
几波流星雨后，漆黑的巨鸟扇动翅膀，一头撞在了大阵上。
一圈圈波纹从被撞的地方扩散开来，整个大阵的光芒都随之暗淡了几分。
此前他们遇到的原初之孽，没有一个是长成了的完全体，今晚他们算是见识到了这种邪魔大致成型后的可怕模样。
“要去帮忙吗？”孟清瞳问。
“没有必要，他们的援兵就快到了。”韩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一边让神念往家的方向回缩，一边叮嘱道，“回去先看好小玉，别让它卷进这烂摊子里。”
“嗯，我心里有数。”
即便不去帮忙，孟清瞳这会儿也没了睡觉的心思。
听着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报声，她匆匆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如果把他们家住的地方和东鼎之间连一条线，那么这条线和黑色巨鸟袭击的方向差不多是个一百六七十度的钝角。
就孟清瞳所知，那个方向上的鼎卫区住着全东鼎市最多的精英灵术师，华小凤背后的华家和楚东衡背后的楚家都在那片儿。
江湖传言，那边小区里的孩子凑一起玩捉迷藏，画风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负责躲的要么画阵，要么画符，还有腾云驾雾直接飞走的。
负责捉的也动不动能叫出几只灵犬来助阵。
虽说那几大家子人除了专门推出来负责抛头露面的，其余几乎都不怎么问事，但这回的黑欲鹆等于是在他们家房顶上跳舞，这要还能忍着不出手，以后也别住正常房子，挖个池子蹲进去趴着得了。
就算那边几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大家族，他们离灵安局也就不到八百米，如果这都守不下来，还得他们俩大半夜跑去救，那东鼎还是趁早毁灭算了。
韩杰拉上帘子，不再往那边张望，走到客厅最熟悉的躺椅位置，对擦好脸出来的孟清瞳说：“反正也不睡了，你再多复习一会儿吧，明天有随堂突击测验。”
孟清瞳挎着肩膀很无奈地盯着他：“韩老师，不要假公济私给我透露这些办公室里才有的情报啊。我要是提前针对性复习，那不是对其他同学很不公平？”
韩杰挑了挑眉：“所以你要再睡会儿？”
“不睡了，继续开炉，顺便把小玉坐屁股底下，省得它在这上蹿下跳的，让人心里不得安宁。”
小玉顿时夹紧翅膀窜回盒子里，脑袋一缩，窝着不动了。
虽然他们两个都没表现出来，但要说心里没有对小玉的隐隐担忧，怎么可能？
他俩方才用万魔引感应过，那只黑欲鹆的确是聚沙成塔，只在关键的核心部位有一个灵术师作为源头。
如果短时间内靠一个灵术师和许多普通人就能堆积起这样一只庞然大物，那作为姐姐的小玉，长时间有孟清瞳这样高质量源头作为供给，还能隔三差五从韩杰身上蹭一口吃的。它若是有一天暴走，把范围扩大，再从普通人身上吸收一些“沙子”作为补充，那……这只黑欲鹆恐怕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妹妹。
可已经养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俩都是重感情的人，单纯为了个防患于未然的借口把小玉一剑斩了，心里还是不舒服。
而且黑欲鹆出现的时候，小玉最先察觉，也第一时间冲进了卧室示警，单就这份小小的功劳，也足够再给它换一段观察期了。
孟清瞳继续研究心剑开炉，很快便沉浸于冥想之中。
韩杰闭目养神，略略分心关注着那边的战况。
和他估计的差不多，各方支援很快赶到，防守一侧的攻击强度不多时便彻底压过了那只黑鸟，灵气被扰动的程度迅速减弱，大约三五分钟后，便彻底恢复了平静。
隔天不仅二院冲刺班有一场提前没有通知的突击测验，也是韩杰去东鼎给有了一定修补进度的外皮附着灵纹的日子，所以两个人选择了分头行动。
为了以防万一，和平时孟清瞳自己溜达出去逛街逛市场的时候一样，韩杰兜里照例揣了一张移形换影符。
任亦欢等在灵安局门口，一见到他，就轻车熟路带去了局长办公室。
莫君鸿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外套正在闭目养神，微微抬眼看见进来的是韩杰，便随便伸手一指：“坐。”
没了孟清瞳在身边，韩杰只好打起精神开口道：“昨晚损失大么？”
莫君鸿笑了笑：“袭击东鼎的损失不大，鼎卫区一直保持着最高等级的警戒状态。那只鸟个子虽大，脑子却不是太好用的样子，就在那儿傻乎乎跟大阵较劲，后来大部队增援到了，它哪还有能赢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袭击前的损失不小？”
“对，这大鸟光成型的那一下子，就害死了少说大几百个人，现在具体伤亡数字还没统计出来。邱家那边还死了个年轻有为的天才，叫邱志新。邱家当时气急败坏，出动了一批人去追，又搭进去三条人命。”
韩杰回想着昨晚感应到的，略带讥笑道：“原来邱志新就是那个源头。”
莫君鸿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说：“小孟早上发的报告我看过了，事情大概也能印证得上。之前灵安局就已经在调查那小子，他很可能和之前一年多连续发生的未成年少女绑架监禁事件有关。
“这次一个最新失踪的姑娘就在他家别墅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幸好人还没出事。看笔录上她被绑架的经历，和之前那些受害者都对得上。谁能想到，法律还没来得及对他动手，邪魔先把他一口叼走了。”
韩杰淡淡道：“不如说他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邪魔的体内。这样想，剿灭的时候大家心里不是更有劲？”
莫君鸿叹了口气：“这只欲鹆不是太好处理。昨晚上我们觉得能剿灭它，可到最后关键一击时，它碎成满天火星消失了。不是被打散的，是主动消散的。我甚至觉得它昨晚的攻击可能是一次尝试，他测试出自己的极限，跟着就躲了起来，等待一个适合的机会。”
韩杰面无表情，盯着莫君鸿，弹指打出一道灵力，把他刚掏出的烟断成两截，有些不悦道：“上次好像是你说的，考核前让清瞳不要分心再做委托。”
“没错，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东西散开的地方就在鼎卫区，他对东鼎又表现出如此明确的敌意，和此前的其他邪魔做事风格根本不一样。你不觉得如果放着他不管，他一定会成为那些突袭者下次最有力的工具吗？”
不等韩杰开口，莫君鸿又说，“放心，我不会自私到让小孟牺牲她的毕业证。前期调查工作我会让勘验科全力负责，有大致方向和结论后再交给小孟接手，找出一个可行的办法。你们这对搭档一个天赋异禀、一个实力深厚，想要不对你们形成路径依赖还真是挺难的。这次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最多调拨两支特别行动小组交给你们全权负责，你们随时可以找任亦欢或齐爽直接交代需求。”
韩杰沉默片刻，问道：“那只黑欲鹆昨晚消散的时候，影像被拍摄下来了吗？”
莫君鸿点了点头：“一会儿我就让资料室的人发到你的手机上。”
韩杰竖起两根指头：“东鼎上的灵纹我暂时先不管了，等你们彻底补好我再一次性添加。另外，跟我们事务所走个正式委托流程，从成立了就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业绩，在网上看得都寒碜。”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回头道：“跟邱家打个招呼，邱志新的房子是第一现场，让他们不要乱动。”
莫君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办公桌，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个要求恐怕已经没有办法满足你了。”
“哦？这不是昨晚才发生的事？”
“邱家办事还是比较雷厉风行的，那别墅连着地下室都一起烧成灰了。要不是我们灵安局抢在前面去看了看，那个幸存者保不准都会被一块烧死。”
韩杰皱眉问道：“邱家这一代推出来抛头露面的是谁？”
“他们本家的二小姐，邱露浓。”
韩杰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开门出去了。
莫君鸿望着关上的房门，拿起被打断的烟，用灵力接续在一起，放在嘴上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靠回椅子上眯起眼睛，在弥散的烟雾中品尝着那淡淡的、苦涩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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