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森
这或许多多少少也能算作一种天赋,一种作为女性的对于恐慌的不安预知。
秦冷还在求饶:
“对不起夫人....我,我错了,我不该提琉璃的名字....”
夫人冷声:
“就这些?”
少年于是开始笨拙地讨好:
“夫人的腿比她的腿更长。”
“夫人...夫人比她更美...”
人妻小姐别开美眸:
“尽、尽会说些讨巧的话,你以为本座会喜欢?”
她不知怎的,说这些的时候莫名小声下去。
月光是极淡的。
嫩柳也趁机将枝桠探向窗里,风一过,影子便窸窸窣窣地爬上帘窗纸上,在夜色里不断生长,伸长,长成无数密密麻麻的的红唇,在朝她肆意地、讥讽地吐出秦冷方才说的话。
“夫人的腿比她的腿更长。”
“夫人比她更美...”
...
他刚才亲口说了呀。
那个女人,比你更美。
那个女人,怀抱比你的更温暖。
那个女人的唇比你的更炙热。
他才会转身投入她的怀里的。
不是么。
身旁,白露的俏脸早已失去了血色。
她试探地扯了扯小姐的薄裙。
水琉璃一动不动,如一具木雕。
对于秦冷的话,水琉璃听了进耳,一时半会竟没了反应。
杂乱的过往被盘根错节地揉进密密的时间线里,水琉璃螓首无力地抵在那个女人的门上,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更密更高,慢慢地,慢慢地,在她日渐荒芜的理智中栽起了掩埋一切的坟茔。她那因为秦冷而黯然失色的心情,因为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而失眠的夜,她对蓝墨清无与伦比的嫉妒.....这些她视如珍宝的记忆,在黑洞洞的,张开了无底的渊口,直扎进她灵魂似的,带着哭腔沉着声着问,这算什么啊。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啊!!
轰。
她抱着蛋糕。
撞入门去——
“......”
在这四大无声,落针可闻。
若有人饮水,怕是只听见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院子里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的一响,于是院后的花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婉转的声来——
咕噜。
手中,她亲手制作的寿桃糕因为脱力而往地板跌落下去。
啪嗒。
蛋糕的奶油,在地板上蜿蜒,连成银河。
水琉璃用尽了勇气,强迫自己直勾勾地审视那个女人,曾经那张矜持贵气的脸依旧脱俗,但妆容和发型早已凌乱,凤眸皓齿、蛾眉红唇搭上蓬松如瀑的紫色长发,反倒生出了一种妖冶的美感。如同糜艳熟烂的花,散发着腐败堕落的香气,彷佛甘愿沉醉于致人于死地的凋零中。
熟媚美人想露出一抹笑容,发现她此时没法笑。
就这样,在水琉璃的视线中。
她克服了最后一抹抗拒。
喉头满是苦涩之意。
“琉、琉......琉璃?”
第二百五十七章 离家出走的妖女姐姐
禤师姨穿着一件很矜持的狐裘,看上幽邈且矜贵——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水琉璃心中笑着自己。
依旧是沉默不语的禤师姨,对方很体贴地握着她的手,也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反而跑来她的闺房里;窗户不体贴地开着,清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角的泪痕直挂向鬓角去。
水琉璃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也试着把方才的那些让她浑身战栗的画面逼出思绪中。
她根本做不到。
似曾相识的场景,不是嘛?
只是,上一次,是那个女人撞破了她水琉璃和秦冷的事情。
这次,命运在她和那个女人的身上开了个玩笑。
禤芸紧握住的手没带来一丝温暖,反倒是比她的还要更凉,她知道他在勉力抑住她手心里的出血——
一炷香前,她在那个房间里当场失控,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将秦冷和那个女人拉开。
结果,那个女人竟将她推开了,所附带的灵力在她的手心弄出了一道豁口,鲜血淋漓。
即便那女人很快反应过来,颤声着道歉。
但水琉璃还是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在极度的绝望中,撞破窗户,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
“小琉璃,还疼吗?”
禤师姨的嗓音真温柔。
水琉璃沉默着,没有用的,她想,她的血已经流尽了,就让它流尽吧,她只想闭上眼睛好好地休息一阵,她不想面对这个颠倒的世界了。
烛影在婆娑的泪影中摇曳歪折,她尽力让自己偏头的动作自然些,不让禤芸看见她眼妆哭花的模样——她保留了在人面前一切完美的习惯。
蟋蟀的鸣叫撕开沉默,沉默原该像黑夜里的星星,落在她的耳中,却吵得像彻宵的爆竹,耳膜生疼。真吵啊,她想,又有跑到外面,将那些恶心的生物全部撕碎的冲动。
“小琉璃,如果累了的话,就在我的隔壁房间睡下吧。”
禤芸依旧没有问起她前来的原因,关切地问着,她鼻头一酸,到头来,只有禤芸师姨在关心她。
漏进的夜风,携着远处荷塘的清气;香气竟比白昼更浓烈,混着露水往肺里钻,钻得心口发紧,她怕自己哭出来,咬牙,一阵忍耐,用缄默止住无法溢出口外的苦痛。
夜色在流逝着,禤芸一直握着她的手,好像真一丢开这伤口就会迸溅出再也不能止住的血液,即便她那点伤口早已在创伤药的作用下止住了血,好是好了,但心脏上的那道伤口又如何治愈。
为了秦冷,那个女人居然会向她动手!
水琉璃眼尾又是一红,好在她已经把泪水连同耻辱一并吞进肚,能够语调平稳说话了:
“禤姐姐....”
“嗯?”
禤芸很快地应了声,看向这个师侄女的眼眸。
要说出来么?
水琉璃垂首,她又应该说些什么倾诉些什么。
难道要这样说:梦琴峰主和秦冷厮混在了一起?
那禤芸师姨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面对她们呢,震惊?不解?还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水琉璃心中又怨恨起来——那个女人不觉得廉耻吗?明明都知道她水琉璃同秦冷有过一段关系,甚至还当面应允了她同秦冷的复合,结果背地里就和秦冷厮混在了一起....
撞门、吞咽声;抹着唇角、道歉;血液、尖叫和控诉、离去.....方才的种种的画面又开始扭曲,渐渐演变成了那个女人平日里端庄矜持的模样。
恶心的感觉又一次如鲠在喉,原来某人平日里端着显着,华美的宫裙底下就是这样的一面,衣冠禽兽的女人,还做着老羊吃嫩草的美梦。
但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水琉璃低垂着头,犹如丧家之犬。
她看着手上沾满了蛋糕奶油的葱白手指。
她绝对不会想到,半天前,她还在为了缓和她和那个女人间的感情,而笨拙地亲手为她做寿桃糕。
呵,真是可笑,
她做出离家出走的这个决定后,她已经没有家了。
...
...
...
此刻。
纤云峰。
那扇紫檀木门被粗暴地撕开,木屑落了一地。
在一片死寂中::
“夫人.....”
少年弱弱地唤了声。
“住口!”
尾音从咬出血色的唇间溢出。
人妻小姐往日睥睨众生的凤眸,史无前例地有了惧怕之色,蒙着水雾;她试图撑起颤抖的身子,却很快重重跌落,凤鬓散架,秀发蓬松如瀑,凌乱不堪。
整个原本整整洁洁的闺房,以及她身上的衣服服饰,如她精心维持的贵妇体面,在水琉璃的撞破后,碎了一地。
她后悔了。
在水琉璃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她再一次生出了悔意。
原以为和秦冷的修行,能拯救她垂危的生命。
却成了拽她堕入泥潭的枷锁。
此刻,连呼吸都是罪证,檀口呵出的白雾里浮动的气息.....她几欲作呕;腹部的花纹从未有过的炙热,余韵却化作千万根钢针,顺着脊椎往天灵盖扎。
这么大的代价。
诅咒剔除了吗?
没有,甚至还差一小截。
紫发人妻顿时脱力地瘫坐于地上,也不顾什么形象了。
还想她怎样啊....
她看向墙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外面点点的星辰。
水琉璃不知去向。
她去了哪里?
紫发人妻咬唇,似想到了什么,慌慌张张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块传讯灵石,往里头注入灵力。
然后开始希冀着,琉璃能回复她的讯息。
她无视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少年的目光,一边等着琉璃应她的通讯,一面自顾自地,看向自己被烛光抻得无限长的影子望去。
阴影末端上面立着另一双脚,好像她在这片污秽的土壤中生出了一株妖艳的怪苗,她顺着根茎上瞧,知道那一株结出了最秾丽的果实。
而在这一刻,这美丽也变了调,往常那不咸不淡、漫不经心的精致面皮和端庄的宫裙上覆着一层被戳破的窘迫的哀戚,声音还未从这边响起,果实已在那边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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