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泽EL
他唯一给外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性格温顺、待人宽厚、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所以，在极其残酷的皇位竞争中，雪清河其实是处于绝对劣势的，几乎没有人看好他能继承大统。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受重视的边缘化处境，加上亲妈死得早，老皇帝对他的关注度自然也不多。
平时这位大皇子深居简出，而且还有个极其特殊的爱好——喜欢微服私访，带着几个亲随出城游玩，体察民情。
正是因为雪清河这看似毫无威胁的性格、孤家寡人的生活状态，以及经常离宫外出的习惯……
这才给了千仞雪，一个最完美的、将其暗杀并彻底取代的机会！
一个没妈疼、爹不爱、深居简出又没权没势的大皇子。
千仞雪将其取而代之，被识破的概率简直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或者说，哪怕现在的“雪清河”在性格和行事作风上发生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也完全没有人会去在意，更不会有人发现，这位温顺的大皇子，其实早就已经换人了。
南枫想了想，既然来都来了，不见见这位伪装在敌国心脏的“大皇子”，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他挥退了远远跟着的几名宫女，推开了长春宫半掩的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此时的雪清河，正伏在案牍前，处理着今天的功课与策论。
皇子们的功课可是极为繁重的。星罗帝国崇尚武力，那边的皇子从小就犹如养蛊一般，着重培养魂师的实战能力。
而天斗帝国这边则截然不同，由于建国更早，外加深受繁文缛节的影响，天斗崇尚礼仪与治国理政，所以他们对皇子的培养，极其看重“文治”和帝王心术。
听到推门声，雪清河立刻警惕地抬起头，但在看清来人那标志性的黑风衣和小萝莉模样后，她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意外。
“老师？”
千仞雪迅速放下手中的朱笔，快步迎上前，压低了声音：“您怎么会突然跑进天斗皇宫的内苑里来了？”
“不用紧张，是雪夜那老头亲自派人把我请进来当座上宾的。”南枫找了张宽大的太师椅，跳上去坐好，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悠闲地晃荡着。
千仞雪更加疑惑了：“老皇帝？他请您？为什么？”
“具体情况说起来有点啰嗦，我懒得解释。”南枫摆了摆小手，“总之，过段时间朝堂上自然会有动静，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今晚顺道过来，是想问问你，关于这天斗帝国的太子之位，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谋划？”
“让我猜猜，你是打算把其他几位风头正盛的皇子，全都给暗杀干掉？”
千仞雪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也没有在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师”面前掩饰什么，坦然地点了点头：“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她叹了口气，冷静地分析起目前的局势：“二皇子有皇后母族支持，且极具治国手腕；三皇子更是先天九级魂力的绝顶天才。雪清河这个身份的底子太薄了，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如果走正常的朝堂竞争去和他们夺嫡，难度太大，且根本没有多少胜算。”
“只有让他们‘意外’消失，我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听着千仞雪这番理所当然的“刺客逻辑”，南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果然，武魂殿出来的人，脑子里第一反应永远是物理消灭。
“简单粗暴，但极其愚蠢。”南枫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价。
千仞雪眉头微皱，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恭敬地请教：“老师何出此言？”
南枫敲了敲桌案，语重心长地开始上课：
“雪清河想要继承皇位，办法有很多种。暗杀虽然看起来一劳永逸，但风险太大了。皇室子弟接二连三地暴毙，你真当雪夜那个老狐狸是瞎子吗？这极容易引起天斗皇室内部的巨大猜忌和动荡。”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政治有政治的博弈方式。如果你动不动就用土匪火并的方式去搞政敌，搞物理消灭，帝国的动荡不安是必然的。”
“甚至，一个不小心，还没等你继承皇位，这个本就不稳定的天斗帝国，就已经被你自己给折腾散架了。你要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有什么用？”
千仞雪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记住，政治的核心是借势，是利益交换。”
南枫从太师椅上跳下来，走到千仞雪面前，
“如今武魂殿势大，全大陆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天斗皇室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需找到一个能对抗武魂殿的强大依靠。”
“而我，九十八级的魔神斗罗，以及我背后所代表的那个超然物外的海神岛，无疑是目前天斗皇室最大的期望和救命稻草。”
“在这种极其渴望外援的节骨眼上，如果我这位海神岛的代言人，突然表现出对大皇子雪清河极其看好，并且隐晦地表达出，海神岛更希望未来的天斗帝国，由一位‘温顺、仁厚’的君主来继承大统……”
“你猜猜，为了彻底拉拢海神岛这股绝强的力量，雪夜那个老皇帝，会不会极其认真地考虑一下，把你这位原本不受宠的大皇子，直接抬上太子的宝座？”
千仞雪听着南枫这番丝丝入扣的权谋分析，低头沉思了片刻。
不可否认，借海神岛的势来逼迫雪夜大帝妥协，确实是一步极其高明且兵不血刃的政治好棋。
但是，千仞雪骨子里依然流淌着天使一族那种骄傲且崇尚绝对力量的血液。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固执：
“老师的计划确实精妙，可以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
“但是，既然我可以直接派人干掉二皇子和三皇子，从根源上解决所有竞争对手，那何必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搞这么麻烦的政治博弈和借势？”
第152章 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
千仞雪看着南枫，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您以前不是经常教导我，‘别无选择，才是给敌人最好的选择’吗？”
“只要天斗皇室死得只剩下我这一个大皇子，那雪夜那个老东西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立我为太子！”
“何必去赌他那虚无缥缈的‘考虑一下’？”
听到这番固执己见的回答，南枫定定地看了千仞雪两秒。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了结局的平静与无趣。
“行吧。”
南枫没有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和她辩论，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风险更低、收益更大的建议而已。既然你觉得暗杀这条路更对你的胃口，而且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最后天斗帝国会不会被你折腾成一个空壳子，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南枫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背着小手，大步朝着书房外走去。
看着南枫那副决绝且带着几分冷漠的背影，千仞雪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急声喊住了他：
“老师，请等一下！”
南枫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却没有转身：“还有事？”
千仞雪咬了咬下唇，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老师，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今晚会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
在千仞雪固有的印象里，她这位“老师”，行事作风向来都是极其张狂、甚至可以用暴戾和激进来形容的！
当年武魂殿对昊天宗发动的那场震动大陆的闪电战，就是出自他之手。
还有后来，为了帮那个女人彻底夺回教皇殿和长老殿的控制权，他更是选择了一种极其残忍、釜底抽薪的方式，将她的亲生父亲、高高在上的前任教皇千寻疾，连同他最后的尊严一起，狠狠地踩进了泥潭里！
在千仞雪的认知中，南枫就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天下为草芥的冷血枭雄。
“像您这样一个人……”千仞雪紧紧地盯着他，“现在却突然跑来跟我大谈特谈什么‘政治博弈’、什么‘稳定朝局’，甚至劝我放弃最直接有效的暗杀，去走一条拖拖拉拉、充满变数的谋略之路？”
“这根本就不像您的行事作风啊！”
听到这番近乎于质问的话，南枫转过身，异色的双瞳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忽明忽暗。
“我行事确实比较激进，手段有时候也确实很不入流。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像个只会挥舞棒槌的野蛮人一样，将暴力视为解决问题的唯一依仗！”
“在我的眼里，暴力、流血、暗杀……那些东西，仅仅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工具，懂吗？是用来修剪多余枝蔓的剪刀，而不是用来砸碎整个花盆的铁锤！”
“工具，是用在刀刃上的，而不是拿来炫耀和滥用的。”
“我问你。”南枫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千仞雪的眼睛，“当年武魂殿对昊天宗的战争，如果是由你，或者由你父亲千寻疾来指挥，你们会怎么打？”
不等千仞雪回答，南枫便替她说出了答案：
“你们会在占据绝对上风的时候，给昊天宗喘息和谈判的机会吗？你们会在明明有能力彻底剿灭对方的前提下，依然给唐啸和那些附属宗门留下一条活路，甚至将他们收编为己用吗？”
“不会！你们只会为了那所谓的天使荣耀和绝对权威，赶尽杀绝，哪怕武魂殿自己也因此元气大伤、死伤无数，你们也在所不惜！”
“可是，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杀人吗？”
“我寻求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毁灭！我是在用最小的代价，在满足我自身战略需要的同时，也尽可能地去给别人留一线生机，去满足一下别人的需求！这就叫秩序！这就叫统战！”
“可你呢？或者说……你那个好父亲，千寻疾呢？”
提到千寻疾，千仞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你们千家这一家子啊，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傲慢！”
南枫淡淡道，“在你们眼里，只要自己过得好，只要武魂殿的荣光能够照耀大陆，管它外面别人是如何的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武力，是你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也是你们唯一的依仗！甚至可以说，你们这群所谓的神明后裔，一旦离开了暴力的威慑，根本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你们高高在上，以自己为绝对且唯一的中心。稍微遇到一点阻碍，第一反应就是拔剑杀人。说白了……”
南枫冷笑一声，“就是个披着神圣外衣的土匪头子！”
“当年，千寻疾为了区区一头十万年化形魂兽，为了满足他自己那点可怜的私欲，就不惜跟如日中天的昊天宗彻底撕破脸，闹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所以，看着现在的你，我真的很难不去怀疑，将来的你，到底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的安稳，和你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达成的宏图霸业，这两样东西同时摆在你的眼前，只能选一个……”
南枫死死地盯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睛：“你会怎么选？”
“如果是千寻疾，我毫不怀疑，那个自私的家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哪怕全大陆死掉一半的人，只要能满足他君临天下的野心，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么……你呢？千仞雪？”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千仞雪呆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南枫。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她真的不明白。
她这个行事作风最为激进、甚至是疯狂，而且动不动就喜欢用“杀人全家”、“屠城灭宗”来作为谈判筹码的恶魔老师……
一个手上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刽子手……
此刻，怎么会站在天斗皇宫的书房里，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跟她大谈特谈什么“天下太平”，什么“生灵涂炭”？
看着千仞雪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茫然与错愕，南枫眼底的嘲弄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极其冷漠而坦荡的表情。
“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南枫背着小手，缓缓踱步，语气平静。
“我说这些，并不是在给你上道德课，更不是在规劝你放下屠刀去做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仁慈君主。”
“我根本不在意你将来究竟会采用什么手段去夺权，甚至，我也不在意你在‘天下太平’和‘宏图霸业’之间，到底会作何选择。”
千仞雪彻底愣住了：“那您……”
“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一点最起码的自知之明！”
南枫陡然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
“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知道自己不择手段到底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别的什么！更要明确地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决定，最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南枫的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嘴角泛起冷笑：“看看你的好父亲，千寻疾！那个蠢货永远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嘴上挂着的全是武魂殿的大义、是神明的荣光，可实际上呢？”
“心里装的烂七八糟全是他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明明自己做的就是强盗土匪的勾当，明明自己就是一坨臭不可闻的屎，偏偏还要每天把自己包装得多么神圣高尚，天天在那里自我感动！”
“还有千道流那个老东西！”
“平时高高在上，天天躲在斗罗殿里装出一副超然物外、不问世事的老神仙模样。可实际上呢？”
“一旦事情真正触及到他千家的核心统治和既得利益，他那所谓的深明大义瞬间就没有了！德高望重也全成了狗屁！剥开那层伪善的面具，露出的全是一副贪婪且死不认错的既得利益者嘴脸！”
南枫深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
“这两个自命不凡的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让我觉得恶心！”
他重新走到千仞雪面前，看着这个因为他的大逆不道而浑身僵硬的少女，声音放缓，却异常犀利：
“我今天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不希望你将来也活成那种让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反胃的东西，明白吗？”
“人就是人，私欲就是私欲，这根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人就会有欲望。你想要宏图霸业，你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想把两大帝国踩在脚下，都没问题！你想用流血、暗杀和战争来铺路，也可以！”
“可是，如果你分明满肚子都是私欲，分明在用着最冷酷、最不择手段的法子杀人盈野，却还要自欺欺人，硬要给自己立一座悲天悯人的牌坊，装出一副‘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迫不得已’的恶心模样……”
“千仞雪，那就真的太恶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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