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神都
“无论如何，今天一天都谢谢你了，知更鸟。”
“穹？”知更鸟微微张大眼眸，“不用谢……”
“你好像很意外？”
“嗯……其实，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在做多余的事情，打扰了你们了。”
“哈……”
穹也有些意外。
一天的相处过后，知更鸟像是稍微了卸下精致的外壳，有些不加掩饰地直接地说出了她内心的感想。
“你是这样想的吗？”
“嗯……”
知更鸟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
“对我来说，梦境里的一切都像是镜花水月，虽然有些朦胧，但的确很新鲜刺激。”穹缓缓说道，“像瀑布一样的苏乐达，飞来飞去的球笼，各种天旋地转的建筑物……真的非常新奇。”
“这样呢……”
“是啊，知更鸟，你很珍惜这片美梦，但好像并没有很喜欢它。”
“我有这样表现吗……”
“不知道，我猜的。”
“诶？”
知更鸟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神色。
黄泉与流萤都没有再和她对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穹与知更鸟。银狼故作高冷地站在一旁，而黑塔人偶抱着穹的胳膊。
穹说：知更鸟看待美梦的角度不像是在做梦的人。
“……穹？”
“你向我们介绍匹诺康尼的十二时刻和那些壮观的景点和绚丽夺目的景观时。并没有归属感，甚至不像本地人……”
“我虽然算是受邀的歌者，但应该也是本地人吧……”
“是吗，但你就好像和我们一样在旅游，看过了花看过了海，就会离开了，这听起来有些走马观花，可你就是如此。”
“嗯……”
知更鸟唇瓣微张。
她点头了。
“穹，我本来是想要了解你，对你有所警戒，才接近你……接近你们的。结果好像你对我的了解更多了……”
跟先前相比。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自在，隐约有些害羞。
“这本来就是相互的事情，知更鸟。”
“是呢……”
“而且，你表现得太单纯。”
“没有吧？”
“没有单纯，那就是太直接，不加掩饰了。虽然是明星，但你好像完全没有伪装出来的光鲜亮丽的外壳，对待粉丝或者路人，你都格外真诚和亲切。”
“你过誉了……”
“有吗？”
穹轻笑了笑。
他让银狼控制着“驱散闲人”的代码，走在格拉克斯大道上，偶尔有几位路过的行人发觉知更鸟那耀眼的姿容，无一不兴奋地向她打招呼，或者请求签名与合照。
知更鸟没有合照。
却也亲切地回应了粉丝的问候，给予了签名。
“天哪…是知更鸟小姐！快来，这里！哈哈哈……”
“……”
穹扶住了他。
他向知更鸟打着招呼。
“知更鸟小姐…你好呀！瞧见了吗？那天上的月亮，就和我手中的苏乐达瓶盖相同大小！”醉醺醺的宾客含糊地说道，“是不是……只要我伸出手，就能把月亮抓在怀里了？嗯？对吧？”
醉酒之后在苏乐达中捞月。
好像有些意境。
但知更鸟好像并不浪漫。
“月亮…呵呵，你想说的是大剧院吧？”
“哦，哦！哈哈，你瞧我，一定是离家太久，太想念那轮月亮了…嗝。”这位宾客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不过…无所谓！咱们匹诺康尼的大剧院可比月亮亮堂多了…好看！养眼！”
“……”知更鸟稍微沉默。
“他们当年还劝我不要把家当全都卖掉，一门心思向着匹诺康尼……呸，真是目光短浅！”
“「把家当全都卖掉」……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
知更鸟不禁问道。
而那位宾客也慢悠悠地回答了。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老家日子太苦，活得连个人样都没了。”
“……”
“还是匹诺康尼好啊，只有美梦，没有苦头，不用为明天烦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叫活着呢……嗝，舒坦！”
醉醺醺的宾客摇摇晃晃地消失在美梦深处。
望着他的背影，知更鸟微微沉吟。
穹看出了她的心思，漫步在沉梦商街，一位“清醒”的宾客发觉了知更鸟的身影，凑上来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
“知更鸟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谐乐大典的准备还顺利吧？我们都很期待呢。”
“很顺利，谢谢你……”知更鸟露出一丝微笑，“也辛苦你不远万里前来参加谐乐大典。”
“哈哈，知更鸟小姐真是太客气了。能和宇宙各地的客人们一起没日没夜地狂欢，哪里辛苦！”
“……”
“我讨厌孤独，忍受不了无聊的生活，而这片充满乐子的梦境正适合我。”
“这……”知更鸟唇瓣翕动，忍不住问道，“要是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永远……你会觉得厌倦吗？”
“当然不觉得！谁会嫌快乐太多呢？”
这位宾客也给出了与知更鸟期待相反的回答。
“每天都能穿漂亮衣服，随心所欲地体验各式各样的梦泡，怎么吃都不会胖，不会生病，不会变老……只要付得起房费，这里就是最棒的乐园！”
“但……”知更鸟不禁提醒道，“你应该也知道，能从梦境里带回现实的东西非常有限。”
“所以我就不带回去嘛！在梦里过过瘾足够了。我不是长生种，一辈子也就六七十年，要顾及的东西又太多……能开开心心过好日子不容易了。”
“……”
“只有在这片美梦里，我才能做自己的主人，真正地掌控自己的生活…尝过这种甜头，哪里还会想回去呢？”
“……”
知更鸟眼帘微垂。
她维持着精致甜美的笑意，向这位宾客道别。
——似乎，这位粉丝兼盛会之星宾客的表现与回答，也没能让知更鸟满意。
知更鸟叹了一口细小得消失在嘴里的气，她抿着淡淡的笑意，继续与穹、与众人共行，在格拉克斯大道尽头的一张长椅上。
一位安静的宾客，注意到了知更鸟的身影。
“……”
他微微抬头，有些讶异地看了眼知更鸟，却没有兴奋地上前请求签名合照，而是缓缓垂下眼眸，似乎是位不追星的悠然老者。
“知更鸟小姐？……真是荣幸。”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知更鸟礼貌地说道。
“不会，我时日无多，反倒希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更何况是像您这样尊贵的女士。方便的话，想聊聊吗？大概是到年纪了，总是希望有人能听自己的故事。”
“乐意效劳……”
“呵呵，谢谢你，知更鸟小姐…我是个老兵，上过战场，从苏克乌的母舰里爬出来的时候，顺便在脑袋里塞了点带辐射的铁疙瘩。”
他悠悠地感慨。
“还有呢？战友全走了，故乡也在几场中子辐射轰炸里融化了。哼，全没了，实在是活不下去啊…但听说这地头还有人有法子，我就过来了。”
“太遗憾了……”知更鸟美眸微动，“希望家族能为你排忧解难。”
“家族确实帮了我许多，我要对此表示万分感谢。他们为我安排了一个舒适的房间、全银河最先进的维生装置，还有足足一个加强排的护理师。”
“……”
“现在我的身体固定在入梦池中，依靠维生装置存活。你见到的我是完整的，神智清醒，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酒店里的我不是这样。”
知更鸟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梦里的他是位样貌寻常，似乎随处可见的老者。
然而。
“真实的模样……呵，知更鸟小姐，希望你永远不会见着。”
“所以……你要永远活在这片梦境里了，对吗？”
“呵呵，能活着就是万幸了。梦不梦的无所谓，毕竟我没得选。”
“……”
“我的世界本来就是残缺的，说不定下个瞬间就会消失不见，所以……就算梦境再怎么虚假，对我来说也是乐园。我珍惜在这里的每时每刻。”
“……”
“哈……真羡慕这些永恒不变的东西啊。”
老者悠悠地感叹。
他靠在长椅上，安静地睡着了。
知更鸟唤来附近的猎犬，照看这位宾客，看来，他只是睡着了……
“……”
“那位老人的故事……太令人悲伤了，好在这座美梦确实为他的余生留下了幸福的念想。”
知更鸟轻轻地叹气。
穹看向银狼。
银狼的指尖轻动，重新编辑代码，让穹与众女在熙熙攘攘的黄金时刻，仿佛陷入“隐身”的状态。在安静的氛围中，穹缓缓开口。
“那么，知更鸟，你是怎么想的？”
“嗯，你说刚才的老人吗？……大概美梦终究是有局限的吧。它只是失意者们避风的港湾，并不能从现实的源头根除痛苦。”
“所以你觉得是美梦太虚假，还是现实太痛苦呢？”
“诶……”
“知更鸟，你不是对另外几位宾客沉溺在美梦中醉生梦死的模样都很在意吗……”
“嗯……穹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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