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琪亚娜橘色日记 第58章

　　“傻孩子，我又不是什么魂钢身体，怎可能不睡觉呢?只不过是减少了一点儿睡眠时间而已。倒是妳，我抱上去的手感，好像是比记忆中多长了一些肉。莫非是布洛妮娅跟芽衣那两个孩子那边伙食太好，都把妳养成白白胖胖的小胖猪了?”

　　“谁是小胖猪!?我说大姨妈，妳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欺负人的?”

　　如果光看对话内容的话，就像是坏心眼的长辈，用调侃的口吻戏弄自己许久未见的小侄女。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无论是把脸埋在自家长辈胸膛上，导致说话略为有些含糊不清的少女，抑或是努力地绷紧小脸维持着长辈云淡风轻的表情，一边用手轻拍着侄女的后背，同时用另一只手揉自家侄女小脑袋的德丽莎，两人的声音都显得分外哽咽。

　　说着说着。

　　一边感受怀中少女的体温，嗅着自家侄女的体香那是对方仍然活生生的证明。

　　尽管德丽莎已经竭力地尝试按捺自己的情绪......随着时间过去，在通红的眼眶里打滚的泪花，最终还是顺着雪白的脸颊滑落下来。泪珠滴在了少女的脖颈处，为少女带来了一片温热的湿润感觉。

　　此时，摸头的行为戛然而止。

　　德丽莎蓦地收紧了双臂，狠狠将少女进一步拉进怀里。她是抱得那么紧，就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一般。纤细的五指深陷少女的后背，紧紧抓住少女的衣服，因太过用力而使少女的衣服扭曲变形。

　　“琪亚娜，妳这孩子......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吗!?”

　　“我养了妳那么多年!谁让妳自作主张地就跑去跟敌人同归于尽?妳有想过把大姨妈这个白头人留在世上很不孝吗!?难道这些年大姨妈是白疼妳了!?”

　　“为什么妳这孩子是这么想不开?为什么妳总是学不懂要自爱!?”

　　“妳知道我有多么想妳吗?我......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妳了!”

　　她是想要忍的，但是却没能忍住。

　　也许，是将近连续三百七十天高强度工作所带来的，旷日弥久的疲劳所造成的精神不稳终于冲垮了理智。抑或，单纯就只是忍耐了太久，忽然想要一个发泄渠道。

　　积压多年，一直不愿在他人面前表露的悲伤与郁结，就像是闸门坏掉了一般，不断喷涌而出，于此刻尽数化为了矛头指向少女的声嘶力竭的控诉。

　　撕开名为“天命大主教”的面纱。也将所谓长辈威严﹑成年人矜持，诸如此类的，宛若一文不值的垃圾般全部无情地抛弃。

　　此时的德丽莎，又像是回复了当年圣芙蕾雅时期那副充满精神的样子，便如往昔发现孩子们闯祸了，担心孩子们的安危那般，发狂似地大声吼叫着。

　　然而，不同之处是此刻她却是泪流满面，早已忘却了在片刻前自己曾揶揄自家侄女掉眼泪的事情。

　　未来的琪亚娜已然死去这本应是一个不能对小琪亚娜宣之于口的秘密。

　　察觉到德丽莎在情绪失控爆发之下，不小心就把这个秘密脱口而出。站在琪亚娜身后的两个成年人，不禁闪过一瞬间的忧心。

　　然而，当两人的目光落在琪亚娜脸上时，却意外地发现少女只是目光低垂着，默默地陪着自家大姨妈一起流眼泪，压根儿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时该有的反应。

　　直到德丽莎抽泣的声音稍为转弱，少女才嚅动嘴唇，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嘶哑的声音。

　　“对不起，大姨妈。”

　　“我也很想妳。真的......我也很想妳。”

　　这还是第一次。

　　见惯了大姨妈装小大人训斥自己的样子，见惯了对方在工作时间偷懒，也见惯了对方做出一些如同外表年龄的孩子气举动......却从来没有像此刻那般，感觉自家大姨妈是如此脆弱。

　　抱着那柔软娇小的身躯，听着对方的大声哭诉。琪亚娜只觉得心脏的痛楚也随之变得厉害了百倍，就像是刀子刺进去后，千刀万剐地凌迟起来。

　　尽管那其实不是她自身的错，在理智上她十分清楚明白......来自灵魂深处的愧疚，却几乎要将琪亚娜吞没。

　　所谓的牺牲，从来都不是只涉及到本人。还有许多与之关系好的人，也会怀着无法愈合的伤痕残存于世，接受近乎永久的折磨。

　　若然这就是救世的代价......那也未免太过沉重。

　　少女一边用哽咽的声音回应着，稍稍加强了抱住大姨妈的力度。虽然没有抬头，但滚烫的泪水却源源不绝地流下，在自家大姨妈那价值连城的白色长裙上流下了一大片湿透的痕迹。

　　多年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孩子。不然的话，她就不会被老爸齐格飞抛弃。

　　名义上是为了找到齐格飞而展开流浪之旅。没有人比琪亚娜本人更清楚，自己其实也是要寻找一个全新的容身之处———找出一个自己能够爱人与被爱的地方。

　　天可怜见。

　　在长空市，她找到了大概会是自己毕生挚爱的少女芽衣。随后，又在未知神祇的干涉下来到这个未来世界，让她在长大后的友人那儿感受到了无微不至的温柔照顾。在这里，她经历了第二次心动，又多了一个随时都能调戏的第二人格。

　　然而，此刻这份感动却是完全不同的。

　　这是一份没有被爱意﹑黄色废料之类的元素侵染，纯粹由亲情推动的眷恋。

　　她能感受到，眼前的德丽莎是何等深爱着自己，又是怎样因未来的自己死去而感到痛心疾首。

　　对方的悔恨﹑无助，以及对方因自身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的愤怒......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毫无遮掩地化作无言的泪水倾泻而出。

　　这是琪亚娜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少数感受到的亲情。自从齐格飞那个混蛋老爹放弃育儿责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了亲人毫无条件的爱。

　　在深受感动的同时，少女心中又不由得庆幸。

　　实在太好了。

　　幸好，有她来到了这个未来世界。

　　未来的自己，竟然就这样抛下了如此深爱着自己的亲人死去......幸好，还有她能代替未来的自己，给予深爱着她们的大姨妈小小的安慰。

一百二十-谁也不会受伤的世界

　　“唉，真是受不了......”

　　对眼前忘我地抱成一团痛哭流涕的一大一小两人注视良久，布洛妮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既像是有点头痛，又无奈极了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同时，浅灰色的眼眸里又闪过了一丝了然。

　　所以，这小妮子果然还是像过去那样。冰雪聪明，又擅长戴上面具隐瞒心思。

　　......现在想来，恐怕是早在吸收受损灵魂的那一晚，未来的琪亚娜身死一事就已经彻底露了馅吧?至于之后自己在混乱状态下的托词，小姑娘明显是半个字也没有信。

　　明明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表面上却像个神经大条之人般，不是呆在家里念书，就是陪着她加班，抑或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这几个月一直装傻充愣，该干啥干啥，对猜到的事情却是绝口不提。

　　事到如今，对于友人的这一面，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扼腕叹息。

　　正当布洛妮娅心中纠结之际，一道锁定在她身上的强烈视线，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布洛妮娅反射性地抬起头来。只见，盯着自己的正是一脸不爽地抱着双臂的特斯拉博士。

　　这位从外观上看来只有十八﹑九岁像刚成年似的，实际上已是九十岁高龄，同时又是天命如今两位首席科学家之一的红发女士，脸上的神色正前所未有地阴沉，活像被人欠债欠了几百万。

　　在她身旁。

　　早些日子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就连此刻戴上眼镜也掩盖不住还未消褪的瘀痕，脸上甚至残留了一个鲜红色掌印，似是今天早上又被收拾了一顿的瓦尔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布洛妮娅内心登时咯噔了一下。

　　关于自己老师因成为共犯而被特斯拉博士怀疑出轨一事，她早已从雷电芽衣口中听说了始末。

　　自己作为差点导致老师家变的罪魁祸首，年过九十脾气却依然像年轻时那般暴躁的师娘想必不会轻饶吧?

　　心中怀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又夹杂了一丝对自己将老师拖下水的罪恶感。

　　当下，布洛妮娅几乎是在眨眼间已快步走至特斯拉两人前方，在外人面前素来淡漠如雪的姣好脸庞上，罕见地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特斯拉博士。请问......您最近过得还好吗?”

　　“过得很不好。我以为这家伙在外面跟小姑娘乱搞，天天都睡不了好觉。如果不是鸡窝头拦着我的话，我差一点儿就把酒瓶子扔到这家伙的头上了。”

　　看似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愤怒。

　　特斯拉用鼻子哼了一声，撇过头没好气地剜了旁边的瓦尔特一眼。后者当即把头低得更低。

　　然后，特斯拉又把目光放回布洛妮娅身上。

　　眼见师娘的怒火只有比想象中更厉害。抓住特斯拉扭头过来的这一瞬间，布洛妮娅把腰弯了下去，当机立断地低头大声认错。

　　“关于这次的擅作主张，真的很对不起!”

　　“是我主动请求瓦尔特先生帮忙的。也是我请求瓦尔特先生对两位隐瞒小琪亚娜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请您怪罪在我头上吧!”

　　就彷佛是做错事的小孩子般。脸上充满了对未知处罚的不安，但是为了保留最后的面子，还是只得鼓起勇气硬撑着。

　　对于自成年之后就一直以冰山美人姿态示人的布洛妮娅而言，这实在是极为难得一见的情景。

　　特斯拉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弯下腰的布洛妮娅———似乎是为了表诚出诚意，自从说完道歉的话语后，面前这个大姑娘就一直执拗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丝毫动弹。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数分钟之久。最终，还是特斯拉博士先行软化了立场，叹了一口气。

　　“唉，算啦......”

　　或许，这就是老年人的通病。

　　不管孩子在现实中已经长得有多么大，在长辈眼中依旧会是小时候那副没长大的样子。在这一点上，就算是火气十足的特斯拉博士也是一样的。

　　布洛妮娅是瓦尔特的学生，而瓦尔特又是她的丈夫。四舍五入下，小姑娘自然也算是她的学生。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了布洛妮娅当年小小一只的可爱萝莉模样......就在这个时间点，特斯拉心中的怒气已消散了大半。

　　当然，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大人永远都会觉得没能拦着小孩子犯错是另一个大人的责任———在这个场合下，换言之当然就是瓦尔特的问题。

　　作为老师，不但没能把走上歧途瞒着大人做决定的学生引回正轨，反而当上共犯帮忙隐瞒。

　　作为丈夫，竟然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跟老婆商量一下，还天天出门夜不归家，害老婆自个儿在家中胡思乱想。

　　瞒而不报，已是大罪。带坏孩子，更是罪加一等!

　　数罪迭加，如果这样都不算是瓦尔特的错，还能是谁的错?所以这当然得怪罪在瓦尔特头上!

　　这样一想，特斯拉放弃似地摆了摆手“反正妳也老老实实道歉了，我也教训过这王八蛋了......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之后，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本来已缓和了许多的特斯拉忽然又摆出了副严肃的表情补上了一句“不过布洛妮娅，妳可别怪我没说清楚。原谅妳，也只有这一次。如果下次再发生同样事情的话我会直接把瓦尔特的家当全部扔出门口，妳听懂了吗?”

　　耳闻特斯拉博士的警告，逃过一劫的布洛妮娅忙不迭地跟着连连点头。速度之快，动作之猛，就像是饿极了的小鸡在疯狂啄米。

　　取得了共识，接着当然是和解。

　　特斯拉跟布洛妮娅对望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彼此脸上忽然就重新泛起了微笑，又握了下手表达久别重逢的友好。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祥和又融洽，宛若多年未见的长辈与晚辈。

　　在两人身旁，从始到终都没插嘴说过一句话的瓦尔特抬头望了眼天，又低头望了下地，眼角似有一丝晶莹发光之物闪过，最终还是没有对两人的协议补充些什么。

　　行吧......老婆跟学生没有吵起来。

　　自己既没有被赶出家门，也没有被追了几十年才追到手的老婆迫着在离婚协议书之类的地方签字。最重要的是，事情能完满解决落幕，谁也不用受伤。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皆大欢喜了吧......大概。

一百二十一-爱因斯坦博士很累

　　另外一边。

　　跟抵受不住特斯拉博士以视线施加压力，被迫走上前自首的布洛妮娅不同。

　　似是被眼前两人拥抱着痛哭的氛围所感染。又或者说，是想起了自己当初跟琪亚娜重逢的心境，不由得同病相怜。

　　雷电芽衣的眼眶很自然地就红了起来，清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足足注视了眼前的画面足足十多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顺带着又用手指擦拭了一下眼角涌出的泪花。

　　绕过路中心上抱成一团的琪亚娜跟德丽莎。

　　雷电芽衣径自来到了没有参与任何对话的爱因斯坦身前，精致的脸上重新泛起笑容，向这位天命如今的两位首席科学家之一打招呼“爱因斯坦博士，好久不见了。你刚过去的长假期过得还愉快吗?”

　　“总的来说，还是蛮愉快的。”

　　“不过就是到外地出差一趟，把自作主张﹑擅用资源的蠢货抓回来，制止特斯拉博士发狂，以及在德丽莎女士的请求下提前取消了假期，返回实验室里重新检视一遍小姑娘的身体检查报告，并提前安排好后续检查可能要用到的仪器......”

　　“嗯，当然是比不过芽衣女士跑去跟小姑娘渡假那般逍遥快活。不过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也是家常便饭。我早已习惯就是了。”

　　以一贯令人听不出情绪的无机质声音，平静地说着。

　　说到这里，有着一头青色头发的爱因斯坦默默地左右张望了两下。

　　在确认没有人关注这边后，爱因斯坦稍为凑近了些，踮起脚尖，在雷电芽衣耳边压低了声量说道“丽塔女士向我抱怨，拜妳时不时传照片过去所赐，幽兰黛尔女士不止把自己的手机捏得报废了，就连她的手机也惨遭殃及池鱼，屏幕上被捏出了十几条裂痕。”

　　“芽衣女士，我不得不亲口向妳询问一下，妳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说完这句话后，爱因斯坦又重新拉开了距离。淡漠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在雷电芽衣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哎呀，我完全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呢?”

　　然而，对此雷电芽衣就只是回以一个温柔又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只不过是给关系好的同事分享她妹妹最新的照片而已。再说了，我又不是只发送给她一人。我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一边回答着，紫色的瞳孔里蕴含着意志坚定的火焰，彷佛在诉说着自己绝不退让。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似是迸射出几点无形的火花。这样的无声对视，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从雷电芽衣的眼神明白到自己恐怕是没有办法劝对方回心转意了。

　　又或者说，其实年轻人也有自己的一套做法。从最初开始，就是她这个老年人在瞎操心......

　　最终，爱因斯坦露出放弃的表情收回了目光，又微微叹了口气“算了......实际上妳想干什么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不过仔细想想，妳早就是成熟的大人了。有些事轮不到我们长辈指手划脚。”

　　“况且......我也不能说不明白那种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感觉。”

　　“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的话，若是有人告诉我能带回乔伊斯，恐怕我也会做跟妳差不多的事......不，也可能会做得比妳更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