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二两奶茶
“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莱文赶紧把她抱在怀里。
萨托娅的额头撞在莱文的锁骨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像一个小孩一样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压抑都释放出来。莱文抬起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哭。
妲萝丝的脸色有些古怪,雅又一把将她按住,免得她作妖。
过了许久,萨托娅终于哭累了,她松开了莱文的衣襟退后半步,她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种萎靡的、半死不活的气息反而消退了许多。她抽了一下鼻涕,说:“谢谢你。”
莱文摸了摸她脑袋,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现在没事了,你可以把过去的事情都倾诉出来,我会好好听着。”
“好。”
于是,萨托娅喝了点水,终于把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说了出来。
……
X年,七月——
休学小萨托娅坐在床上,神情黯淡无光。
她的房间很小。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床上堆满了被子和枕头,乱糟糟的;墙角立着一个书柜,里面塞着许多教科书和几本漫画,书上面积了一层薄灰。书柜旁边是一个小衣柜,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衣服挤成一团。
她醒着,但没有起床。她已经醒了很久了,只是在盯着墙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斑,看它从墙的左下角慢慢爬到中间。她不用看钟就知道现在是几点了。
有人敲门。
“萨托娅。”是妈妈的声音,“爸爸跟你说话。”
“嗯。”
她坐起来,拖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
客厅里,难以名状的父母坐在桌子两边,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学校公章。
“学校那边有消息了。”爸爸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下,“那个同学被停了几周的课,写了检查。校方说——‘她已经反省了。’”
小萨托娅没有说话。
“学校说,你可以回去上课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妲萝丝同学已经受了警告处分,学校保证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保证。”小萨托娅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的语气很平淡,既非讽刺,也非质问,她只是把这两个字毫无感情的原样复述了一遍。
“孩子,我们是为你好。你不能一直躲在家里,躲,解决不了问题。”
父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萨托娅就算是健康的时候都无力反驳,何况是这样?
车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小萨托娅坐在后排,额头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和建筑从眼前慢慢滑过去。校门口的石柱上刻着校名,“全知学院”,学院的门口,有一把巨大的银钥匙雕塑。
母亲把她送到校门口,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
“放学我来接你。”
小萨托娅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她进入熟悉的教学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石板地还是那块石板地,墙壁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她路过的时候没有抬头。
她的教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小萨托娅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上。门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大喊大叫。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模糊的朗读声。她知道,自己打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看她,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窗,窗户上反射出她消瘦颓废的脸。
不!我不能进去,所有人都会笑我。
她正要逃跑,就听见旁边有个声音。
“萨托娅同学,别害怕。”班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亲切。
小萨托娅不敢抬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想去。”
“别怕,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会向你道歉的,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说着,他推开门。
阳光迎面打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一张课桌后面都坐着人,前排的扭着头往后看,后排的伸着脖子往前看,靠窗的侧过身子,靠墙的歪着脑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窗边站着一个冰蓝色长发的少女,阳光笼罩着她,校服笔挺,整个人干净得发光。
妲萝丝。
小萨托娅往后退了一步。班主任的身体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后,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嵌进掌心,眼睛迅速扫过整个教室——每一扇窗、每一张脸、每一个视线可以逃出去的方向。没有出口。只有人。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猛地转过身往外逃——
班主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进去吧。”
“我不——”
“进去!”
她被半推半拽地带到了讲台前面。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木地板打蜡的松香味钻进鼻腔,她极度敏感,甚至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些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围着一个快要结痂的伤口。
班主任站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时刻,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经过学校的教育,妲萝丝同学已经深刻反省。现在,她愿意当众向萨托娅同学道歉。”
他转过头,用目光示意妲萝丝上前。妲萝丝从窗边走过来,步伐从容,裙摆轻轻晃动,她在小萨托娅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冰蓝色的睫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害得你休学,我正式道歉。”
她声音清脆,举止得体,完美符合大人脑海中对好孩子的刻板印象。
接着妲萝丝伸手,示意握手。
小萨托娅站着没动,她知道,一旦握手,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
人在座位上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握啊。”“快握啊。”“哈哈,她不想原谅!”有人起哄,有人嘀咕,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妲萝丝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像一柄架在萨托娅脖子上的剑。
“大度点,萨托娅!事情都过去了,你要开始新生活了。”班主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张开了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像是被人灌了一嘴湿沙子。
她知道该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该说什么。那个词就在舌尖上,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滑出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伸出了手。手指冰凉,手心全是冷汗。妲萝丝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
“没关系,我原谅你。”萨托娅说。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做得好!”“过去的就过去了!”“萨托娅,好样的!”
好样的。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妲萝丝松开手,转过身,面朝全班微微颔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演出的女主角,正姿态谦虚优雅的在谢幕。
班主任也夸奖她:“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小萨托娅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结束了吗?
就这么结束了吗?
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心,还是碎成了一片片的,连一点缝合起来的迹象都没有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等她回过神来,老师已经开始讲课,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旁边的值日生栏里写着她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
然后,她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完成了剩下的学业。
再也没有把自己拼起来。
直到今天。
……
时间回到现在来。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憎恨我自己了。”萨托娅说。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原谅她了,我没办法不原谅。那么多人看着,老师、同学,还有我父母也期待着……我要是说不,我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但是那个做决定的‘我自己’,让我恶心了许久许久。”
雅听得义愤填膺,她踹了一脚妲萝丝,问道:“就这样吗?萨托娅前辈,你后来怎么不去揍她?”
萨托娅苦笑了一下。
“没机会了,因为妲萝丝后来变成好人了。”
她抬眼看着妲萝丝,眼神极为复杂。
“从我原谅她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开始关心同学,帮老师打扫教室,在下课的时候给生病的人补笔记。她还来主动关心过我。这让我怎么翻旧账呢?”
克小苏说:“假的,她只是怕了,然后用伪善武装自己。”
萨托娅说:“无论如何,最后那一年,她变成了所有人期望的样子——一个好学生,一个好人。她拿奖学金,她当学生会主//席,她在毕业典礼上发言……她走到哪里都有光。”
她停了一下。
“而我越过越糟。”
她低头看着自己T恤上的零食油渍,看着狼藉的房间。
“我成绩一落千丈,草草毕业,然后独自搬了出来,窝在家里打游戏,吃零食,喝饮料……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面对,我的一切都毁了。”
“我的人生,仿佛被她偷走了一般。”萨托娅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说这个就有点过了,萨托娅!”
妲萝丝突然出声,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调门。
“你自己堕落成这个样子,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当年是欺负过你,但后面我变好了,我改了!我后来也没再欺负过你吧?我道过歉了,你也原谅了,这事就过去了——然后你隔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派人来打我?我倒要问问你,你觉得这公平吗?讲道理,你都接受道歉了……”
“你有完没完。”莱文往前迈了一步。
小小苏抬手拦住他。
她跳到地上,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到妲萝丝面前,仰头看着这个被绑成粽子的女人。
“妲萝丝,你说我们无缘无故殴打你?”
“对啊。”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欺负她?”
妲萝丝哑然。
“既然你能无缘无故的欺负人并且得到原谅,那按照这个逻辑,我们也可以无缘无故的殴打你,然后得到原谅——”克小苏冷哼一声,“何况,我们打你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说完这话,小小苏退回到莱文身边,戳了下他的小腿。
莱文低头看她。小小苏朝他使了个眼色。
莱文明白了。
“雅,把她弄起来。”
“好!”雅小姐一把将她提起来,“立正站好!”
妲萝丝惊恐叫道:“你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莱文深吸一口气,走到妲萝丝面前,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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