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二两奶茶
“或许，深海时代，会比我预想来得更快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动轮椅，朝向身后。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被无数根肋骨状的金属梁架撑起。齿轮在黑暗中啮合，直径大到需要二十个人才能环抱。血肉组织沿着齿轮的边缘生长，像藤蔓攀附铁栏，脉动着，分泌出一种发光的黏液，照亮了那些正在劳作的身影。
无父者推着矿车，车里装的是某种散发微光的矿石；几个深潜者正在用某种古老的语言指挥着吊装。角落里，一只修格斯蜷缩成球状，伸出几十条伪足，同时操作着四面控制台……人类、巨魔、丘丘人、甚至就连疯鬼，都在这里劳动着。
蒸汽从地缝里喷出来，齿轮咬合，血肉蠕动。
疯贤者看着这一切，神色肃然。
贤者已有二百七十岁，工程却有五百年。
在他出生之前很久，在他师父的师父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经开始了。在伦特的地下，从没有人知道。
在那遥远的时代，曾有个伟大的魔法师预见了真理，便毅然的开启了这长达五百年的工程。后来也有无数人投身其中。
自此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他们只为了一件事：
当那一日来临的时候。
让伦特城，漂起来。
……
珂西娜——小红坐在椅子前。
面前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桌子。
桌面上铺着一块米白色的亚麻桌布，布料上绣着小朵的铃兰花。桌上摆着藤编的面包篮，篮子里摞着五个软面包，表皮烤成金棕色，泛着油光。面包旁边还有牛排！厚得几乎像一块砖，汁水饱满，浸透了底下垫着的烤蘑菇。再旁边，一个透明玻璃壶，壶里的水干净得不像话——没有悬浮物，没有铁锈色，完全透明仿佛空气。壶旁边的小陶锅里盛着蘑菇汤，汤面上浮着五彩斑斓的菌盖切片，红的、紫的、金黄的、墨绿的……极为鲜艳。
小红惊讶的张大了嘴。
“妈妈，姐姐！今天吃这么好？咱家不过了吗？”
三个姐姐从外面走来。
三个人都打扮得像公主——大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绸裙，领口缀着珍珠，头发盘成高高的髻，髻上插着一支银簪。二姐穿着浅蓝色的，袖口有蕾丝，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坠：水滴形的蓝宝石。三姐穿得最素，一件墨绿色的袍子，但袍子的面料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三个人都笑吟吟的，眼睛弯弯，很温柔。
“你吃了吗？”大姐问。
小红抓起一个软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里面是热的，带着麦子的甜。她嚼了两下，眼眶就酸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全是幸福，幸福得几乎有些傻气，“好吃好吃好吃——”
“这是怎么回事呀？”她咽下去，又抓起面包。
大姐得意地挺了挺胸，珍珠在领口晃了晃。“我进了宫殿，成了王后。”她说，“我买了肉来。你吃，多吃点！”
小红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大口。“好棒好棒！”
二姐声音轻轻的，像唱歌。“我成了教会的圣女。”她说，“我拿了面包和水来。干净的，很干净。”
小红已经塞了满嘴，只能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去够那个玻璃壶，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冰凉，清甜。“好棒好棒！”然后低头继续啃面包。
三姐笑了笑。她笑起来和其他两个姐姐不一样，嘴角翘起的弧度有点歪。
“我成了女巫。”她说，把那口陶锅往小红面前推了推，“我熬了蘑菇汤。给大家吃了。五彩斑斓的，好看吧？”
小红看着那锅汤。红的、紫的、金黄的、墨绿的菌盖切片在汤面上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她犹豫了一下，但三姐的眼睛正看着她，很期待的样子。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汤是鲜的。很鲜。鲜得有些不正常。
“……呃，那也行吧。”她放下勺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
“那妈妈呢？”
桌上的肉说道：“妈妈在这里哦！”
“哎？”
小红低头一看，肉上多了一张熟悉的妇人脸。
一脸微笑，直勾勾看着她。
“哎？”
小红停止了咀嚼，鲜红肉汁顺着嘴角流淌。
她的胃猛地缩紧了。
“呕——”
她一仰头，像个加压的喷泉一样，把肚子里的东西井喷出来，化作一条美丽的彩虹。
“呕呕呕呕呕呕——！”
……
“嘎啊——！”
噩梦惊醒。
小红从草地上猛地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一大口水从她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叶随着剧痛而膨胀。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好，她醒了！”
梦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小红转过头，看见梦娜半跪在自己身旁，手放在她胸上，正一脸关心的看着她，
小红又喘了几口，才终于看清周围。
天蒙蒙亮。她躺在一片碎石地上，凯罗斯蹲在不远处，金黄色的胡子和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大刀插在身旁的地上。食人魔院长坐在他旁边——左头还在昏迷，右头低垂着，须上挂着水珠。两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水。
“这是海吗？”
其实那是个湖。只是，小红没见过这么大的，就以为是传说中的大海。
水面是蓝的。晨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波纹染成一层浅金色。岸边没有菌毯和粘液，没有那种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的苔藓，只有碎石，湿漉漉的碎石，缝隙里冒出了几根绿色的草芽。
“这是哪？幻梦境？”
“外域。”凯罗斯说。
小红转过头，疑惑道：“不可能！别骗我，大人，我虽然是个乡下姑娘，但也有常识……外域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地方？”
“我也不敢相信。”凯罗斯站起来，“但是奈亚的高塔倒下之后——这里就被净化了。菌毯消退，污染消散。至于这湖水……也是凭空出现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清澈的不像话的水面。
“凭空多出来的？”
小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落水了。在那个高塔顶端，那道空间裂缝里涌出的大水，把她整个人卷走。她沉下去了。她喝了很多水。很多很多。那些水灌进她的嘴，灌进她的鼻子，灌进她的肺——然后她尝到了一丝甜味。
她以为那是幻觉。
“这水……”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不会能喝吧？”
凯罗斯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说：“能。”
小红愣住了。
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像一支被松开的弹簧，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湖边。碎石硌着她的脚，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她感觉不到。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水边，双膝跪下，把整张脸埋进了湖水里。
她喝！
她咕咚咕咚的喝，仿佛要把湖水喝干，喝了几秒，她起来换气。
“嗷呜！”
她喘息几下，又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不在乎。她喝到呛住，咳出来，然后继续喝……
“这不行，快拦住她！”
凯罗斯和梦娜从后面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走，“让我喝！让我喝！”她拼命挣扎，指甲在空气中乱抓，眼睛还盯着那面湖水，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让我喝啊啊啊——”
饥荒年代的人突然见了风声食物，经常会有人克制不住，把自己撑死；长久缺水的人，见了水，也可能把自己灌死。
梦娜的手指按上她的额头。一丝冰凉的魔力渗进去，“撕拉”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让小红神经冷却下来。小红手臂垂下，整个人软在梦娜怀里。
然后她哭了。
“这么多水啊，这么多……”
梦娜蹲在她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肩膀。“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烤一下？湿漉漉的，别感冒。”
小红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圆。
“您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拔高了，“这么珍贵的水——烤干了不就没了吗！”
“哎？”梦娜呆住。
“我要把湿衣服穿回家……然后拧干了把水存起来……一滴都不许少……一滴都不许！”
凯罗斯站在几步之外，他看着这个可怜女孩，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下城区。
“下城区的人民……对于水，竟然渴望到这种程度吗？”他低声喃喃道。
“我真是在上城区待太久了。”
他低下头。
“真是罪过。”
食人魔院长没有说话。梦娜也没有说话。晨光从湖面上铺过来，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梦娜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只陶罐，又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把这个装满，衣服上的水，也拧进去。”
小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梦娜叹了口气，说：“虽然从道理上来说，这没必要。但我知道你需要这个过程。”
小红捧着那只陶罐，用力点了一下头，抱着罐子和衣服，走向草丛深处。
岸边剩下三个人。他们站在湖边，看着那面在晨光中微微荡漾的蓝色水面。湖很大。大到晨雾都遮不住它的对岸。大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伦特从未有过的气味——是干净的、潮湿的、还有泥土的芬芳。对于伦特人来说，这一面湖，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再喝井水了。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再为了一杯私酿水而卖掉最后儿子；意味着他们能摆脱发黑的牙齿、溃烂的牙龈、变异的内脏——或许吧，至少有了希望。
梦娜把一缕湿发别到耳后，说：“没想到，伦特的命运，真要改变了。”
凯罗斯没有回答。他望着湖面，沉默不语。
食人魔院长的贤者头缓缓转过来，开口道：“这一切……都是祂的安排吗？”
凯罗斯的眉头动了一下。“谁？”
“神人，是他吧？”
凯罗斯沉默了。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金黄色的胡子吹得向前飘起。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你猜到了？”
贤者头缓缓呼出一口气，说：“其实最后一战的时候——就是我们合体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们的意识流，看到了一部分碎片。”他顿了顿，“我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个学生……神人莱文。他是邪神，对吗？”
凯罗斯和梦娜对视一眼，说：“是的，盲目痴愚的神人。”
“真是……难以置信。”
三个人都沉默了。湖水有节奏的拍打着岸边；草丛那边传来小红拧衣服的水声。
然后贤者头又开口了。
“但他是个好孩子。”
凯罗斯和梦娜同时侧过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邪神不邪神。”贤者头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晨雾深处，“我只知道，莱文先是救了星空学院，又引导我们拯救了伦特。就算他是邪神，也是善良的。”
他停顿了一下。
“对吧？”
梦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们希望如此。”梦娜最后说，声音很轻，“但……”
“请让我们兄弟加入吧。”贤者头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很郑重，像一个骑士在授勋仪式上宣誓。
“盲目痴愚守护者！请让我们加入。我要为守护伦特，出一份力。”
他伸出那只巨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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