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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让他们心中五味杂陈,如坠冰窟。
宴会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那靡靡之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热烈,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难言的压抑。
柳如是低头轻抿一口酒,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而卞玉京,则表现得更为耐人寻味。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玉佩,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看似在欣赏歌舞,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到马进忠得意忘形、口无遮拦的粗鄙;看到钱谦益与吴伟业面对强权时,低眉顺眼、虚与委蛇的窘迫。
这些所谓的江南顶尖人物,一个粗鄙自大,一个懦弱无骨,竟无一人能让她生出半分真正的敬佩之情。
她的脑海中,反而不自觉地勾勒出那个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的“陈礼”的形象。
二十出头,便能凭一己之力,用闻所未闻的雷霆手段,荡平两广。
让杜永和、陈邦傅这等宿将成为他口中的“废物”,甚至能让远在福州的宁王刘承宗都感到忌惮,不惜派亲信前来叮嘱……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只是“侥幸”吗?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在卞玉京的心底悄然滋生。
她忽然觉得,与眼前这些徒有其名的大人物相比,那个素未谋面、行事霸道而神秘的陈礼,反而更具一种令人心折的枭雄魅力。
“陈礼……”
卞玉京低声呢喃,抬头望向窗外的西湖,湖面灯火摇曳,水波荡漾,似在诉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颠覆一切的风云变幻。
宴会仍在继续,笑语喧哗,觥筹交错。
……
? 第252章,下杭州
夜色如墨,杭州城内的钱谦益府邸。
书房中一盏孤灯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憔悴而扭曲。
案上的《周易》翻开了一页,却无人问津,书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屋内人的无措。
钱谦益端坐于案前,枯瘦的手指紧攥着一封刚收到的书信。
信封上“总兵府”三个字如刀刻般刺眼。
这是之前宴席散了后,马进忠第三次派人送来的问候,语气态度,一次比一次更加咄咄逼人。
信中提及柳如是的诗作如何令马总兵心向往之,又附了一方据说是卞玉京故乡的砚台,暗示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纸面。
“牧斋兄,再拖不得了。”
吴伟业低沉疲惫的生硬,从对面传来。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想到红颜知己卞玉京,可能要落于马进忠那丘八莽夫怀中,眼底尽是一片苦涩。
钱谦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何尝不知拖延无用?
八日来,马进忠的亲兵如影随形,名曰送礼,实为催逼。
武夫的骄狂蛮横,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伟业,我等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这句话,既是自问,也是自嘲。
钱谦益一生宦海沉浮,文名冠绝江南,柳如是那样的奇女子都为之倾倒嫁入。
可如今,他却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同时他心中懊恼的——
还有年老体衰,力不从心。
这些年他多方打听,求医问药。
终于在不久前,打听到天竺有种神药,能令老树逢春,于是费尽心思托人从海外购来,却因宁王与延平郡公的战事,郑成功封锁海路,药石无踪。
他与柳如是成婚数载,竟始终未能圆房,这份隐秘的羞耻,让他捶胸顿足不已。
吴伟业叹了口气,起身踱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牧斋兄,乱世之中,文人如我,终究不过棋盘上的卒子。马进忠手握兵权,背后又有宁王撑腰,我们还能如何?”
钱谦益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走吧,去见她们。”
钱谦益与吴伟业并肩穿过长廊,步履沉重。
府邸内烛火摇曳,仆人们低头避让,不敢直视两位老爷眼中那复杂的神色。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西湖的微腥水汽,却吹不散屋内的沉闷。
柳如是与卞玉京常伴后院一处,名为吟香阁,
日里琴声袅袅,诗意盎然,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推开雕花木门,檀香的气息扑鼻而来,案上摆着柳如是新抄的诗稿,墨迹未干,旁边是卞玉京常翻的《道德经》,书页上还夹着一片枯黄的枫叶。
两位女子正对坐于窗下,柳如是低头抚弄着手中一把玉柄团扇,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安。
卞玉京则垂首,修指轻抚腰间玉佩,似在默念经文,实则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们早已从仆人口中听闻了马进忠近日的殷勤,也隐约猜到了今晚两位文坛泰斗的来意。
"牧斋先生,梅村先生,这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
柳如是率先开口,声音轻柔颤抖,目光哀怨盯着钱谦益。
钱谦益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避开,干咳一声说:"如是,玉京,马总兵久仰二位才名,数次提及,甚是仰慕。
"
吴伟业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特意相邀,只为与二位共论诗词歌赋,赏鉴风雅。
马总兵虽是武人,却也颇有雅兴,非那些粗鄙之辈可比。
"
这话说得轻巧,却如同一记闷棍砸在柳如是心头。
柳如是手中的团扇微微一紧,无助自嘲说:"共论诗词?
先生是说,让我们去陪一个武夫,谈论风月吗?
"
卞玉京放下玉佩,缓缓抬头,声音悲凉:"牧斋先生,梅村先生,昔日我等敬仰二位,不仅因才学,更因风骨。
如今难道真要让我们去重操那秦淮旧业吗?
"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钱谦益与吴伟业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羞愧与无奈。
钱谦益嘴唇翕动,似要辩解,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如是,玉京,非我等有意如此。乱世之中,刀兵之下,文人如草芥。马进忠手握重兵,我等又有何法?”
吴伟业咬了咬牙,索性撕下最后的面皮,声音低哑:“二位也莫要自视过高。你们本是秦淮名妓,若非我等在士林中揄扬,焉有今日之名声?马总兵不过邀你们一叙,谈些风月,又能如何?况且,他亲口说过,只是清谈,未必有他意。”
这话如一盆淬了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浇得柳如是与卞玉京心头彻骨冰凉。
柳如是身体微微一晃,脸上血色尽褪。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钱谦益——
这个当初为了将她迎入家门,而不惜与整个士林为敌、几乎与家族闹翻的男人。
那个把她比作一生知己的男人,钱谦益,此刻却沉默着,默认了吴伟业的诛心话语。
她的眼中,最后的光亮熄灭了。
卞玉京静静地看着吴伟业,心中一片死灰。
她想起自己曾敬佩他江左三大家之一的才学,欣赏他的风骨,甚至曾为他们的诗词动容……原来,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所谓的风骨,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卞玉京忽然凄美一笑,心灰意冷说:“好,我们去。”
柳如是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在侍女的簇拥下,两位女子开始梳妆打扮。
她们换上最华丽的衣衫,戴上最璀璨的珠钗。
铜镜中,映出两张绝美的脸庞,眼神却是一片绝望。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们各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紧紧攥在手心。
里面,是早已备好的鹤顶红。
她们天真地希望,能凭借自己的智慧,从虎口中完璧而归。
如果不能……
那便用这烈毒,来保全最后的名节。
夜色渐深,两辆华丽的马车,在钱谦益和吴伟业复杂而躲闪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府门,驶向那灯火通明总兵府。
总兵府内,早已是歌舞升平,酒香四溢。
马进忠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麒麟补子武官服,在张灯结彩的宴会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摩拳擦掌。
他时而望向府门,时而搓着粗糙的大手,一想到今夜能将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以及艳名远播的卞玉京同时拥入怀中,他便兴奋得浑身燥热。
他府中美妾不少,论容貌,或许只比这二位稍逊半分。
但感觉,那可是天差地别!
他忽然想起了说书人讲的《封神榜》,那商纣王为何会对女娲娘娘的神像心生亵渎之念?
不就是因为那高高在上、受万民敬仰的圣洁,更能激起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吗?
将这些被天下文人捧上神坛的才女、“仙子”压在身下,听她们婉转求饶,看她们无助承欢,那感觉,就等于把她们背后那群自命不凡、指点江山的读书人,都狠狠地、一个个地踩在了脚下。
这比在战场上砍下几百个脑袋,还要来得痛快。
“来人!”
马进忠想到得意处,对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晚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本将军的雅兴。听到了吗?”
“是,将军!”
亲兵识趣地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钱府的马车终于姗姗来迟。
柳如是与卞玉京极尽磨蹭之能事,梳妆用了两个时辰,登车又花了半个时辰,从钱府到总兵府这短短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时辰,直让马进忠在厅中打了好几个呵欠,望眼欲穿。
终于,下人来报,两位夫人已经抵达府门。
马进忠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大步迎了出去。
马车帘掀开,先是柳如是,再是卞玉京,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月光下,两位佳人皆是盛装华服,珠翠摇曳,美得令人窒息。
但她们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仿佛不是来赴宴,而是来赴死。
马进忠却浑不在意,只当是美人的矜持,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将二人迎入早已备好的宴席。
而此时的杭州城,早已关了城门,实行宵禁。
高高的城墙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西湖画舫上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鬼火。
城墙上的守军,大多是些普通士卒,吃了晚饭,吹着夜风,早已昏昏欲睡。
古代军队,除非是那种粮草供应极佳、顿顿有肉的精锐,否则寻常士兵因长期缺乏肉食和蔬菜中的某些养分,一到夜晚便会视野衰退,患上夜盲症。
这也是为何古代夜袭如此困难,一旦成功,又能取得惊天战果的原因。
此刻,这些守军在微弱的火把光下,几十步外便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脚下的黑暗中,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陈礼深知夜盲症的弱点,他的标营士卒,因伙食优渥,夜视能力是超出普通人的。
此刻,他们接着微弱的月光和城墙黯淡的火光,行动娴熟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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