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你觉得少了？”梅博士推了推镜框，“说实话，如果把功劳全算在她一个人头上，特等功都不为过——但那样太招摇了，树大招风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我懂。”
“分出去一部分功劳，让一群人跟着论功行赏。这样一来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些靠这次战绩升职的高层，天然就会成为琪亚娜的保护伞。”
梅博士合上文件。
“公平交易。”
苏宇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少拍马屁。”梅博士白了他一眼，“你应该操心的是你那个便宜岳父。”
“隆介？他怎么样了？”
“送去天穹市第一人民医院了，外伤为主，腰部有擦伤，精神状态倒是出奇地好。”梅博士翻出另一份文件看了一眼，“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在哪，第二句话问的是那个白头发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苏宇嘴角抽了一下：“他不会想给琪亚娜发锦旗吧？”
“比锦旗严重。”梅博士面无表情，“他跟护士说想认她当干女儿。”
琪亚娜的帽檐下面传出一声闷哼。
苏宇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尖红的厉害。
“卑弥呼那边呢？”苏宇收回视线。
“卑弥呼在医院陪着。”梅博士收起文件，“她让我转告你，谢谢。”
“嗯。”
梅博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苏宇。”
“在。”
“下次再搞这种英雄主义的事情，提前跟我说一声。”她推开了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我好提前准备好急救方案和律师——如果你真出事了，我好通知凯文给你收尸。”
这句话说的很不客气，是老友之间的那种埋怨和指责。梅从接到这档子事就忙到现在，焦头烂额的。
但她又知道自己说什么“下次别再冒这种险”之类的话，苏宇这个死脑筋是不会听的。凯文都说不动，更别提她了。
她和凯文都很清楚，苏宇的脾气倔的和茅坑里的硬石头一样。
“谢了，梅。”
“少来这套，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你背后的富婆金主的质问吧，自己投资的工作室负责人玩了一出单骑救岳父的戏码，我是伊甸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了。”
梅白了她一眼。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家。”
琪亚娜没吭声，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警局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七月天穹市特有的潮热。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苏宇叫了辆车，报了地址。
琪亚娜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朝着车窗外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苏宇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面，天穹市的夜景流过去。
便利店的霓虹灯，路边烧烤摊冒出的白烟，十字路口等红灯的外卖骑手。
这座城市和两个月前琪亚娜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安全，喧闹，充满了不知道崩坏为何物的普通人。
到家了。
苏宇掏钥匙开门，琪亚娜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把沙发上的吼姆玩偶抱在怀里，整个人埋进靠垫和玩偶的夹缝中间。
空调的冷风嗡嗡地吹着。
苏宇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琪亚娜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了？”
琪亚娜没有回答。
吼姆玩偶被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两条胳膊把那个圆滚滚的白色团子勒出了一个凹陷。
“琪亚娜？”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声音闷在玩偶后面，听不太清楚，但那股压着火的劲儿却传达得明明白白。
一路上琪亚娜的心情就不太好，在废弃工厂的时候，苏宇还以为自己偷溜着玩单骑救岳父的戏码没让琪亚娜生气——毕竟当着隆介的面，她还叫自己“师兄”来着。
但现在看来，那分明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给自己点面子。
一回到家里，就该展示一下家庭地位了。
苏宇觉得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被自己饲养的猫拷打的宿主。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把气氛带过去。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编好了一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之类的混账话。
但他看到了琪亚娜的手。
那双手正紧紧地攥着吼姆玩偶的耳朵，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地打颤。
原本编好的话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那几十个持枪暴徒代表着什么？”琪亚娜把脸从玩偶后面抬了起来。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
“代表着只要有任何一个人的手指扣下扳机，你就会死在那里！你就会——”
她咬紧了牙。
“你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情？”
“琪亚娜——”
“我还没说完！”她的声音拔高了，吼姆玩偶被她砸在沙发上，“你就不能等我去吗？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告诉我，让我去救人吗？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冲进去？”
苏宇沉默了。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会跟着消失。”琪亚娜瞪着他，眼里的水光越来越盛，但她死活不肯让它落下来，“你身上背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
她顿了一下。
呼吸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
“最关键的是……”
她的声音矮了下去。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那个“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苏宇看着她。
他知道那个“再”字后面压着什么。
“因为自己的无力，失去重要的人。”琪亚娜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再也不想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苏宇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坐直了。
他看着琪亚娜低垂的脑袋，看着那些散落在肩膀上的白色发丝，看着她攥在膝盖上的拳头。
他没有再开玩笑。
“对不起。”
琪亚娜没抬头。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结束了吗。”
“不够的话，我再说一遍。”苏宇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对不起。”
“说一百遍也没用。”
“那我就说一百零一遍。”
“苏宇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琪亚娜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甩了出来，划过脸颊，砸在她的膝盖上。
苏宇的手伸了出去。
他没有去擦她的眼泪，也没有去抱她。
他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掌心朝上。
琪亚娜盯着那只手。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没有去管。
她扭过头，不看苏宇的脸，也不看那只手。
“我不要。”
苏宇没有收回手。
“骗人。”琪亚娜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落了下去。
五根手指搭在苏宇的手心里。
苏宇的手指合拢，包住了她的。
她挣了一下。
力气很轻，轻到连一只猫都挣不脱的程度。
以她和苏宇之间的力量差距，如果她真的想抽走手，苏宇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没有抽走。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琪亚娜的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闷闷的，“卑弥呼姐对你来说，就和姬子老师在那个世界的样子重合了吧，你不想看到她也失去父亲。”
苏宇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嗯。”
“你和姬子老师是一种人。”
琪亚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弯折，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为了别人的事情，根本不会爱惜自己。”
“你知道我在赶过去的路上有多担心吗？”
琪亚娜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大到苏宇的指骨都在发出微弱的抗议。
“如果你真的出事了。如果你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着头，白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大腿上。
“不会的，因为我相信琪亚娜啊。”
琪亚娜抬起了头。
苏宇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那些他惯常用来化解气氛的插科打诨。
“你是我游戏的女主角。也是我心目中最强的女武神。”他握着琪亚娜的手，“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对吧？”
琪亚娜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你少来哄我。”
“我哪是在哄你，我这不是在说事实嘛。”苏宇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平时那种欠揍的腔调，“琪亚娜小姐这么厉害，对付这些小毛贼还不是轻轻松松？师兄我啊，一想到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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