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清常见，浊常见，神常见，妖常见，但清浊交汇，神妖完全合流的存在，别说当下，哪怕往前五百年，都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用专门跨越千里，去往北地，投入那位大鬼神大岳丸的手下。
那一份宿傩鬼死后残存的浓厚煞气，更不用远跨万里方才最终找到唯一合适的宿体。
一身绿色狩衣环绕，漆黑长发披散挑染朱红的身姿手握着一只纸扇摇晃，狭长的眉眼在扇面遮盖下略微眯起，最终，也只能道一句可惜。
可惜对方来晚了一步，已让大岳丸捷足先登了。
可叹。
"纵使神鬼合流，那宫中的东西，也非汝等所能简单应对。"
自北海道虾夷地而来的道摩法师身形侧过，望向朱雀城门之内，茫茫大内之间。
朱雀门内，首当其冲的自是八省院，是为处理天下一切事务的八个中枢衙门，类同大唐的中书省门下六部。
其于朱雀门内分列东西，朱红廊柱庄严肃穆。
廊下却见一道道身着朝服的身影僵立原地，都是八省院的内部公司人员，放到地方都能称上一句公卿的存在。
他们的姿态与平日理政时别无二致，或执笏板，或捧卷宗。
唯独面容之上，覆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具。
那面具没有眼、没有鼻，只有一道横贯正中的裂口，如嘴，亦如伤痕，裂口微微张合，似在无声念诵着什么，又似在准备凝视着每一个胆敢踏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而在这八省院的上空，有恢弘虚影盘旋，巍峨盛大，一张更大更加恐怖的苍白面具横亘虚影之间，扩散出密密麻麻蛛丝网纹般的红线网络了整个八省院。
那即是八省院的守护者，住吉大明神已被面妖所控制了的分灵。
八省院往内更见紫宸殿横亘中央，左右近卫府分立左右，穿着朱红官袍的真正公卿宰执们位于正中央，脸上亦有假面，身姿更显诡异。
他们状似端坐，形如朝拜，所对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漆黑蔓延。
漫天神佛皆蚀，满朝公卿皆戴假面。
悚然可怖。
不过这一幕放在道摩法师眼里，却只是被一扫而过，丝毫不显得在意，他的目光穿透这重重阻隔看向整个大内真正的深处。
那比紫宸殿更深的，天皇姬巫女的居所，清凉殿。
视线触及一刹，眼中方才流露出些许的认真。
所见漆黑浓雾，恙气漫卷。
所感污秽晦暗，哪怕非神而不被针对，都能感受到浓郁的不安，躁动。
虽然看不清楚具体，道摩法师却也正能感受到其中的真正恐怖。
"面妖之王…"
"想不到真的被大岳丸，召唤出来了。"
道摩法师眼眸眯起，这一番南下所为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确认平安京的情况。
确认大岳丸所能做到的极限。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
虾夷人南下，已是不可阻…接下来，只要帮助大岳丸夺得这天下，在这过程里，凝聚天下之‘气’与‘势’，就能拿取天人之位…
"吾入道多年之夙愿，也既能达成！"
"不对！"
但在这转瞬间，大岳丸突然感受到了不对劲。
旭日已至，天光已降，时随流转，但那天上漫卷的初霞却不仅没有退去，反而有了愈演愈烈之像。
五彩交织，五色交汇，满蕴斑斓之间。
也赫间丝丝缕缕的纯正之白混杂。
非清，非浊。
而为，生之机，仙之气！
是道摩法师所心心念念的…
"天人，天仙位！？"
…
轰隆！
这刹那间的天光回流如旭日再初升，所引动的天象磅礴万里，将整个山内国都覆盖在其下。
这顷刻间的大内城内。
戴着假面的公卿也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的蓦然齐动，那一张张中间裂开的面具抬起，一道道深邃裂口纷纷朝向，所对所指的，也都无疑，是平安京外城，洛东。
众妖，众神，众灵举向的，亦全是那一间浮现不过数日的新神宫社殿。
是自那其中豁然起身的新鬼神。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
神户光也赫然是要这一天，入大内。
"走吧。"
看着眼前早已蓄势待发的‘人’。
源赖光手握腰间重铸完成的源氏传家刀，酒吞童子手里的朱红酒碗高举时刻都在畅快痛饮面色微熏。
烟烟罗吞云吐雾，身姿下拜。
往后的小鬼虽作用不大，却也都汇聚于此。
大猫小猫三两只…
但当年神户光能以二十三鬼为基业，创下一番天地，如今于此更强，自更能。
看着这一幕的他扬唇而笑，道："碓井贞光就先与神乐守家…你们一个匠师，一个才刚学种箓没多久，再练练再说。"
"剩下的，就都随我杀进京都。"
"去窥一窥，那所谓的天人位，究竟是何风采吧！"
他也正要看看，这个平安时代名副其实的真正天下人，与后世有名无实亦或有实无名的天下人，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第四十三章以恶制恶，八雷神（9K）
朱雀门内的影影绰绰，八省院之间的官员摇晃，脸上的一张张面妖之面随着天上的气象逐渐迫近越发冥想，也开始浮现出了畸变。
不只其脸畸变，其身其形，更开始畸变。
面妖能侵蚀信仰，污秽神灵，进而通过神与人之间的信仰渠道，影响到人类，却其实很难像这样直接侵蚀人体。
人非神。
除非那人与神相关。
除非，那人，也有神的部分力量。
与神同行的时代本就如此，自天孙下达之后，人类代天津神治理人间，天津神为人类威慑八方异类，人为神之具，中枢朝廷亦为神之器。
所有官僚，都会与朝廷所尊奉的各方神灵嫁接起联系，所谓官职称呼，更其实就是天神所赋予亡灵以神器的名姓。
只是不同于寻常神器，其直接由高天原本身所下达。
不同于正常的亡灵获得姓名之后就会固化，除非被其自身放弃抑或收回，否则就不会失去。
这样的名姓，赋予的是这个官职，而非固定的人与物。
但只要兼具这个官职，其本身也就具有一定的神力。
只要还在这个位置，就也会被面妖所侵扰，所腐蚀！
如眼下，若眼前！
这一度随着神户光动起来，这一群面妖似乎再度感受到了那一股数日之前斩断一切污垢，净化一切常暗之魔的净化之力，而剧烈挣扎起来。
这刹那间的大内漆黑拂动，畸变骤生。
八省院的廊柱之下的诸多官员官僚身形扭动，五官从苍白面具下挤出来，与面具的裂口融为一体，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
他们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一片灰黑色，如同扒了皮的地狱恶鬼。
手指伸长，指甲变成尖锐的骨刺。
“住吉…大明神！"
有人还在念叨，声音却已像是从喉管里挤出的水泡声。
浸没河流水中。
八省院上空，住吉大明神被控制的分灵虚影变得更加庞大，那张横亘天空的苍白面具裂口大张。
蛛网般的红线从面具边缘蔓延下来，不再只是覆盖八省院，而是向外延伸，穿过宫墙，扎入朱雀门、穿过朱雀门，扎入外城的街道。
红线所过之处，平民家的灶台熄灭，香炉倾覆，那些平日里供奉在家中神龛上的小神像纷纷碎裂。
从中渗出黑红色的液体，像是流血，又像连血肉都一起在融化。
“妈妈，神像在哭……”
有孩子指着神龛，脸上带着恐惧。
有老人拄着拐杖不断叩拜，心中带着满布的担忧。
更有商人叫骂，走贩痛呼。
人心霎动，恶念纷扰。
在这过程里。
黑红色的水从地底渗出，沿着石板路的缝隙蜿蜒。
凡是流过的地方，草木枯萎，石板发黑，空气里弥漫恶臭。
而后，一张张苍白的面具，从液体中浮起，飘在半空，没有眼鼻，只有那道横贯正中的裂口，微微张合，发出嗡嗡的细鸣。
面妖。
无数面妖。
凡人无法被面妖直接控制，但凡心却能被常暗所侵扰，操控大内的妖魔自内向外延伸，腐蚀了各方家灶土地道路之神，也顺势影响了平日叩拜他们的平安京之民。
这些面妖肉眼不可见，却能更进一步污秽人心，制造乱象。
更进一步的，制造动乱。
再造，真正的邪魔！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
天穹孕育盘旋多时的五彩交汇，浩荡浊流压落。
刹那间。
辉光汇合，化作一尊无垠法象，轰然浮现高天之上！
孩童抬眸见天上的云彩缔结成人形轮廓，五彩的辉光斑斓映照，不由高呼。
大人原本躁动的内心也猝然安静。
人心之动与不动，只在一念之间，一瞬之成。
再然后，也即是那高天神像的缓缓下压…是那无疑属于神户光的神域凝结之相，轰然，该在平安京内与外的上空！
一切面妖都被刹那碾碎。
一切邪魔，都于顷刻间涣散。
神威镇住人心狱。
"五色不动，明王尊！"
举城猝然而静，猝然而止。
小孩老人大人，男人女人也都停止在了一瞬间，停在了人心安定的一瞬，停在了仰头望见天穹显现人影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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