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戈壁有只妖
丁衡坐起来,头疼揉揉太阳穴。
白玛顺势递上一杯温热的酥油茶:“给,舅妈天没亮就起来煮的。”
丁衡接过来喝一口,咸香温热,入喉顺滑。
“几点了?”
“八点多。”
白玛在床沿坐下,两条小短腿晃荡:“阿哥你饿不饿?舅妈做了糌粑,还有风干肉。”
丁衡又喝一口酥油茶:“你舅妈人呢?”
“出门了。”
白玛念叨:“地震后活佛要做法事,为遇难的人超度,为活着的人祈福,她一大早就赶过去了,晚上才回来,让咱俩自己玩。”
说完她从床沿跳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
“今天天气不错。”
白玛转过身,逆光站在窗前,笑得甜美可爱:“我陪阿哥你四处转转?”
丁衡喝完最后一口酥油茶,掀开被子下床。
“行。”
半个小时后,两人走出院子。
不知道是不是丁衡错觉,自从回到老家后,感觉白玛整个人精气神都干练不少,完全没有往日的娇气。
丁衡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远处散落的帐篷和围栏。
“这附近都是你们合作社的牧民?”
“对。”
白玛走在前头,头也没回:“这片草场大概有十几户,往西走还有,骑马得大半天。每家每户的帐篷隔得远,但彼此都能看见。”
两人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土路往前走,远处炊烟袅袅升腾又消散。
有人赶着牦牛从山坡上下来,远远看见白玛,勒住缰绳朝她喊一句藏语。
白玛回一句,语调轻快。
那人咧嘴笑笑,又朝丁衡点点头,赶着牦牛继续往前走。
丁衡问:“他说什么?”
“问我们吃没吃早饭。”
“就这?”
“不然呢?”
白玛回头看他一眼:“你还想人家跟你聊人生理想?”
丁衡笑笑,没接话。
两人路过一顶灰白色的帐篷时,一个老妇人从里头探出头来。
看见白玛,老妇人嘴唇翕动两下,说出一串藏语。
白玛停下脚步,用藏语回她,语气比刚才和那个牧民说话时认真不少。
老妇人点点头,从帐篷里拿出两块奶渣子,塞进白玛手里,又拍拍她的手背,嘴里念叨几句。
白玛弯下腰,额头抵住老妇人的手背,行一个藏式的礼。
然后直起身,冲老妇人笑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丁衡跟在后面,手里被白玛塞一块奶渣子。
硬邦邦的,闻起来有股酸味。
“尝尝。”
白玛已经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丁衡咬一口,酸,硬,不好吃。
“这是啥?”
“奶渣子,牦牛奶做的。”
白玛认真地努力咀嚼,含混道:“小时候没啥零食,就吃这个。硬得跟石头似的,啃半天才能啃动。”
不只是食物,更是回忆……
两人行到一处山坡上暂且休息,白玛停下脚步,双手插兜眺望远方。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冲锋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阿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儿的天比别处蓝?”
丁衡仰头看一眼。
天确实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是挺蓝。”
“云也比别处低。”
白玛伸出手,像是要去够天上那朵慢悠悠飘过的云。
“小时候我总觉得,爬到那个山顶就能摸到云。后来有一次我真费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站到最高处踮起脚伸手去够……完全够不着。”
她收回手,笑容自嘲:“那时候还挺失望的,觉得大人骗我。”
“为什么想摸云?”
“因为无聊。”
白玛的回答没有任何情调或诗意,简洁明了。
“在这片高原生活,真的很无聊!!!”
丁衡若有所思……
之后白玛接触电子产品后疯狂沉迷,大概便是源于童年的“无聊”。
远处有人骑马经过。
是个年轻的牧民,穿一件深色的藏袍,腰上系一条红色的绸带。
他骑一匹深棕色的马,马蹄踩在枯黄的草皮上,不急不缓。
看见白玛,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他走到白玛面前,用藏语客气打招呼啊。
白玛点点头,用藏语回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男人从最初的拘谨到慢慢放松,嘴角泛起笑意。
他转头看丁衡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但没有多问。
最后他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囊,递给白玛。
白玛接过来嗅了嗅,冲他道谢。
男人重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匹撒开蹄子跑远。
白玛将皮囊塞进丁衡手里。
“新酿的青稞酒,阿哥你尝尝。”
丁衡拧开盖子抿一口,酸甜清爽,酒味不重。
“他干嘛给你这个?”
“算是临时的谢礼吧。”
白玛解释道:“他阿妈是合作社的老牧工,跟我妈认识十几年,他上大学都是我妈资助的。”
丁衡又喝一口:“你妈影响力真不小……”
“那可不。”
白玛嘴角上扬,语气得意:“我妈年年往合作社投钱,修路、盖暖棚、请兽医、买饲草……哪样不要钱?他们领我妈的情,自然也对我客气。”
“狐假虎威!”
“哼!”
再往前拐过一个弯,一个老牧民正蹲在帐篷前,眉头拧成一团。
白玛认出他,快步走过去,用藏语发出问候。
老牧民抬起头,表情焦急,连说带比划。
白玛听完转头看丁衡:“阿哥,他家牦牛跑丢了两头。昨天地震的时候围栏塌了,牛受惊跑出去,到现在还没找回来。这都一天一夜了,怕是要跑远。”
丁衡问:“要去哪找?”
白玛蹲下来瞅一眼地上的牛蹄印:“看脚印应该是往北边去。那边有个山谷,牦牛受惊了喜欢往那种地方钻。”
老牧民又急促说上几句话,意思是如何如何麻烦,地震路塌,要绕路云云。
白玛干脆道:“多吉叔,你腿脚不方便,我去帮你找。”
老牧民连连摆手,意思是牦牛跑出去这么久,路又不好走,你们两个年轻人怕是搞不定。
白玛双手叉腰:“多吉叔,你忘啦?有一年大雪,我家丢三头牦牛,我阿妈又不在,还不是我骑马一个人跑大半天找回来的?”
老牧民先是一愣,然后转身走进帐篷,拿出一串钥匙递给白玛,指向不远处的摩托车。
白玛接过钥匙,冲丁衡扬扬下巴。
“阿哥,走。”
二人来到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旁。
白玛跨上去,拧开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她回头拍拍后座:“上车。”
丁衡将白玛提溜到后座,自己坐到前座。
“小矮子一边去。我来开!”
“唔……!”
白玛不爽嘟嘟嘴,但还是乖乖听话,紧紧搂住丁衡。
摩托车冲出小路,碾过碎石和枯草,往北边的山谷驶去。
远处的雪山在视野里慢慢放大,几朵白云挂在山尖上,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丁衡看得痴迷,忽听白玛提醒。
“阿哥,石头,大石头!”
丁衡这才回过神,赶紧操控摩托绕过去。
白玛擦擦冷汗,没好气道:“阿哥你发啥呆呢?”
丁衡回应道:“这片的风景,让我想起我爸拍的照片。”
“啥照片?”
“雪山、草原、奔跑的藏羚羊、暮色里的牧民帐篷……反正很多。”
丁衡感慨道:“以前我觉得那些照片好看,但不知道好看在哪,如今隐隐约约,似乎有那么点感悟……”
“什么感悟?”
“你哥我过去只拿相机拍女人,真是肤浅!”
丁衡痛心疾首,可白玛压根不信。
“难不成你以后不拍阿嫂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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