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赛博在哪儿了我请问？！ 第8章

　　准。

　　狠。

　　祥子是平躺在地上的，以这个视角看，总感觉后背发寒，仿佛干脆利落地一刀刺中心脏，挂掉了。

　　但，事实是，注入的中和剂，随着心脏泵动，而流向全身。神经病毒造成的影响，终于消退了。

　　对于长期处于疼痛中的少女来说，哪怕只是恢复到正常，这种放松下来的感觉，就如同到了天堂一般。祥子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双目微闭，可以尽情享受这一刻。

　　直到……

　　她的脑机界面里，弹出几条未读信息。

　　————

　　“工号1103……”

　　“工号2842……”

　　“工号1123……”

　　“您于2077/1/16、1/17，多次无故旷工，该恶劣行为被录入系统。您已进入【奥奇思新文化媒体】/【美光美营运公关公司】/【天使医疗】/【摩根通讯】的任职员工黑名单。根据入职员工劳务协议，D类条款第1987条—1993条，您已被单方解雇，详细条陈，可看附件。”

　　“请您于三个工作日内，将您所属的私人物品带离公司。”

　　“祝您离职愉快。”

　　这年头，大公司的文书，都是一样的开头、一样的格式，甚至就连入职时签的协议，也所差无几。

　　真正不同的，或许也就是公司的名字了。

　　死里逃生的喜悦，顿时凝在了脸上，祥子看着辞退自己的通知，沉默了很长时间，表情已然麻木。

　　昨天晚上，她缺席了奥奇思的夜班；今天早上，她缺席了美光美的早班。

　　就这么两次。

　　大公司的管理层之间，早已经结成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这两次缺席，就让自己，上了它们的黑名单。

　　————

　　“呵……工号1103，工号2842，工号1123……”

　　从家族走出来后，祥子已经体验到了很多辛酸和无奈，都靠着坚强的意志力，硬抗过去了。

　　唯独今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情绪。

　　委屈。

　　“我明明……有自己的名字的……”

第十章：这就是老戏骨

　　“你怎么了？”

　　张人凤没有装脑机，也看不到那些层层叠叠的虚拟界面。

　　在他的视角下，祥子就是坐在那里，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整个人忽然“低沉”下来。按理说，从这三个佣兵手中，死里逃生，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就又变成了这幅心事重重，满脸麻木的样子。

　　回到他最初的疑问，一个芳龄少女，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从城市一路逃亡到垃圾场来。

　　想必，她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出什么事了吗？”

　　但……

　　被问到之后，祥子晃了晃神，很快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显然还没从神经毒素中，完全恢复，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就让她踉跄了一下。好在反应还算快，扶住了一旁的大件冰箱。

　　“没事的，我……我没事，我很好！”

　　虽然想强调自己一切都好，但她此刻说话的气息，就是十分虚弱，脸色惨白，有一种随时要昏过去的感觉。

　　即便如此，她还是整理了一下黏在额前的那捋水蓝色长发，挺起饱满的胸脯，昂首道，“最近一段时间，稍微有些流年不利。我打工的公司，把我给辞退了。”

　　“但！是！没有关系的，因为……”

　　她的肩膀轻微颤抖着，却忽然高举双手，仿佛在表演什么戏剧，麻木到极致后，反而露出令人心碎的笑容，“你以为我是谁？我……我可是Oblivionis，遣川祥子啊！”

　　“哪怕是我一个人，也能找到办法，度过危机，让生活顺利回到正轨……没错，一定，一定，一定可以！”

　　“所以，张先生，您……你没必要担心我，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一切都会过去的！”

　　连着说了三个一定，少女的嘴角，虽然还挂着一抹笑容，眼眸深处，却早已经涌现出飞蛾扑火一般的绝望。

　　真没招了。

　　事实上，如果按照正常途径，她根本做不到她所说的事。

　　且不说“重回正轨”的定义，究竟是指什么。

　　在她连着被四家大公司炒了鱿鱼后，以往维系生活用的脆弱资金链，一下子就断裂了。除非她能在三天之内，无缝衔接，找到其他兼职，否则，连现有的生活质量，都没法保持。

　　在梦之城，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底”，永远都有向下滑落的可能。

　　再往下跌一步……

　　祥子也不太清楚，再往下，自己会跌到哪里。

　　她只是一昧地，用完美无缺的笑容、表情，和仪态，礼貌而疏离地，推开每一个人——她的骄傲、自尊，不允许她接受别人的帮助。在她的视角下，帮助，就等同于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无法接受这种俯瞰视线，哪怕是出于善意的，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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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似年轻，实则已经57岁，一生经历过无数风雨、战争的老江湖。

　　200年过去。

　　科技会有代差，有进步，中转人三七一心却不会。

　　倒不如说，就张人凤来到这个世界后，不足24小时的短暂体验来看，他认为，这个世界的“人心”，反而还倒退了。

　　他很快就琢磨出了，该怎么和这个，并蒂莲一般骄傲，却又十分别扭的小姑娘，继续交流下去的办法。

　　————

　　“真好啊……你……呜……”

　　张人凤“悲从中来”，背靠着一台废弃的柜子，半捂着脸，一点点滑坐下去，发出类似崩溃、哭泣的声音。

　　他本来想哭的再逼真一点，但因为实在没有经验，只能象征性地干嚎几下。

　　即便如此，骗骗踏足社会不足一年，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是足够了。

　　“您怎么了？没事吧？”祥子先是一惊，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哭出来。

　　在梦之城，没人会随便展露出脆弱的情绪。

　　在疲于奔命的梦之城底层，“同情”，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而脆弱就像伤口，撕开了，流血了，就会引来鲨鱼，将你整个吃干抹净。

　　但，尽管被梦之城残酷、冰冷的社会反复捶打，善良，依旧是少女的底色。

　　尤其是经过这一晚，她和张人凤，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了。

　　她不顾身体的虚弱，连忙跑到他身边，半蹲下来，轻声安慰道，“已经没事了……您是担心那三个佣兵吗？没事的，像他们这样的货色，每天都不知道要死多少。这在梦之城是常态，不会有人……”

　　“不，祥子，不。”张人凤盘腿坐在地上，做出流浪汉的颓废表情，努力地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抬起头，“我是在哭我自己。”

　　“我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们说我是什么预制人，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脑机、义体、插件，还有你说的什么什么技术……这一个个新名词，我连听懂你们的对话，都很费劲。”

　　张人凤抬起手臂，指了指周围，苦笑道，“看看附近，哪怕是这个时代的垃圾场，里头的绝大多数东西，我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我想回去，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这都已经是200年后了，我……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认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半捂着脸，又开始干嚎起来，仍然是光打雷不下雨。

　　但是，对付祥子这样，吃软不吃硬，自尊心又极高的小姑娘，格外好用。

　　他哭诉的困难，全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也为这番话，奠定了令人信服的基础。区别就是，张人凤对这些困难，其实并不太在乎。只是需要一个引子，勾出小姑娘心中，蠢蠢欲动的同情心。

　　他成功了。

　　————

　　“的确，以您现在的状况，不管是找地方定居，还是想找工作，都非常困难呢。”

　　祥子微微蹙起眉头，沉吟片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她现在的生活，也远远算不上宽裕，还被四家大公司拉黑了，生活成本陡然上升。

　　水、电、食物、房子的租金，哪怕只是最基本的日常开销，都是要钱的，只要自己还在呼吸，一秒都不会停，要是再加一个人，以目前的存款，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但……

　　她长出了一口气，双目微闭。

　　他救了自己，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如果昨天晚上，没有遇到他，兴许现在，世界上就没有“遣川祥子”这号人了。只有淘金客的破烂基地里，一堆被拆出来的义体，和一具即将被卖给某个贵族赏玩的性偶。

　　就这样放着他不管，未免也太薄凉了。

　　祥子不希望，连心中那一点点“自己”，都被这座城市吃干抹净。

　　再说，刚才不是也说了吗。

　　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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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张先生，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祥子再次昂起圆乎乎的小脸蛋，拍了拍胸脯，“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在我这里借宿。”

　　“我在世界树公司里，也有认识的人。您的维生舱，就是世界树公司生产的，不管能不能帮您……‘回去’，好歹是一条线索。等我应付完这一阵，安定下来，就帮您联系她。”

第十一章：我是不是死了，否则怎么看到这么阴间的东西？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上车之前，祥子十分循规蹈矩地绕着车身转了一圈，惊讶道，“驾驶座的车门呢？还有前挡风玻璃，怎么碎成这样？”

　　“额，这个……”张人凤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当时的情形很复杂。”

　　祥子的摩托车变速箱，被秃鹫一枪打烂，已经彻底没开了，否则她也不至于半道上跳车，躲到这座垃圾场来。好在，这三个已经和垃圾场永久同化的佣兵，给他们留下了一辆可以发动的车。车型不算太新，“蝰蛇系列7型”，老东西了，但好歹是四个轮子的。

　　稍微熟悉了一下驾驶座上的东西，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声，有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

　　总算是离开了垃圾堆成的小山。

　　这条漫长的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丘，没有植被，土地呈现出一片枯黄色。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建筑，已经布满弹孔的汽车残骸，被抛弃在黄野外，无人问津。

　　马上就要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张人凤心中，突然有些患得患失。

　　“那个叫鬣狗的家伙，临时之前，还说了一些事。他说我‘没有脑机’，还表现的特别惊讶。”既然决定要一起生活，无论时间长短，张人凤还是将少女当成自己人了，“在你们这儿，这很不寻常吗？”

　　“您没有脑机？”祥子惊呼道。

　　“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张人凤很是无奈，“刚才不是也说了嘛，哪怕是和你们正常聊天，都很困难。”

　　“嗯……好吧，没事……”祥子抿着嘴唇，思考了一小会儿，“张先生，你可以把脑机，理解为手机的平替。”

　　“什么是手机？”张人凤越来越困惑。

　　祥子愣了一下，“手机就是……就是……”

　　对她来说，手机都已经是快要被淘汰的边缘产品了，可张人凤居然连这都不能理解。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释，只好用右手撩开被缎带绑住的蓝色长发，露出侧颈上的皮肤，给张人凤看。

　　侧颈偏上的部位，白皙的皮肤上，有两个并排接口。

　　“天哪……”张人凤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你的脖子上！”

　　“别那么吃惊，张先生，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这就是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祥子放下头发，解释道，“简单来讲，就是将一台高性能的电子计算机，通过接口，植入大脑，和大脑连接在一起。”

　　“从最简单的个人连接，到复杂的智能协同处理器，都是通过脑机来完成的。现代人根本离不开它，尤其是梦之城，这里是义体科学，最发达的城市。只有装了脑机，才有可能调动配套义体的机能，去大街上溜一圈，只要是个人，肯定都装了脑机。”

　　“……”张人凤半眯着眼，露出下意识的厌恶。

　　他还不清楚，这个脑机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200年前的人都没有这玩意儿，照样活的很好。

　　世界变得太快了。

　　“这么说，如果我的脖子上，没有……‘那个东西’，就会很显眼了？”张人凤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侧颈，皱眉道，“会有麻烦吗？”

　　“您在说什么啊，当然不会了。”祥子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让车身在颠簸不平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梦之城的常驻人口，是3000万上下，进出人流量非常大，什么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