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木杖前端，被一只手掌轻轻握住，那个模糊不清的寒蝉，让他神色一变。
黑色西装。
黑色长裤。
黑色的皮鞋。
黑色的猪肉派帽。
帽檐不算太高，但投射下来的阴影，刚好在男人的上半张脸，打上一层奇特的光影。他的穿着相当得体，但，同样是一身黑，站在面前，却有一种庄严肃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真多人里头，好像只有他，是真的来吊唁的。
“节哀，马克西莫夫先生。”来人脱帽致意，黑色的眼眸，却一刻都没离开过伊迪欧，“方便聊聊吗？”
“真有意思。”伊迪欧维持着得体的笑，单手一挥，眼前弹出一张电子名单，“我的记忆力……还没有衰退到这种地步，我很确信，先生，你不在这场告别仪式的邀请名单上。”
男人的眼中，闪烁过一股数据流。
“现在在了。”
名单上模糊了一下，在其末尾处，竟然真的多出来一个名字。
三个汉字。
“张，人，瑞？”伊迪欧半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嘲弄的意思，“是这样读吗，这可真有意思……我听说，在你们的文化里，瑞，是指一种吉祥的动物，所以……”
“你到底是人，还是动物呢？”
“……”
张人瑞平静地看着他，忽然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
时间静止了——如果不是悠扬的古典乐还在播放，伊迪欧会下意识这样以为。
除了他之外，视野所及之处，所有的人，全都定格在上一个动作上。
不光是动作，就连表情，也完全静止，甚至有人还维持着别扭的大笑姿势，连眼睛都不会眨动了。
方才还很热闹的厅堂，此刻，却一下子安静下来。那温和的音乐喧宾夺主，仿佛冰冷的水，在这片空间里流淌。
“……”
“哐当——！！”
伊迪欧终于流露出惊恐之色，手一松，玻璃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你到底是……”
“你知道我是谁的，伊迪欧，虽然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说过，但你那么聪明，不至于认不出这个。所以……你明知道我是谁，却还要这样主动挑衅我，试探我的底细……”
张人瑞用他的寒蝉木杖，轻轻敲击两下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目光如死湖般，毫无波澜，一派平静，“不觉得自己，有点太傲慢了吗？”
伊迪欧尝试着呼出通讯，但脑机的所有功能，都被禁止了，斥巨资打造出来的个人ice，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甚至都没有遭到攻击的提示，就这么莫名其妙，不能用了。
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那鸿沟般的巨大差距后，伊迪欧的额头，开始沁出一层层的冷汗。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在人前，如此紧张过了。
“请等一下，调停者，我……仍然是生物科技的研发部总监！即便发生了这些，他们依旧没有解除，和我之间的雇佣关系。公司内部，已经对我进行了内部处理，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将会议报告发给你！”
伊迪欧立刻换了一副态度，始终笔挺的腰，终于也弯了下来。
“谁让你这么做的？”张人瑞平静地问道。
“全都是我一个人，错误地判断了当前的形势，误以为，在此刻发动第五次公司战争，会形成一个，对生物科技最有利的局面。我们可以联合北斗军科，将遣川集团的市场，全都……”
“不要忘了。”
张人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一凛，仿佛要将语言，透过伊迪欧的义眼，送给他幕后的那些人，“1925年，第一次公司战争，你们，是输的那一方。你凭什么认为，过了一百五十年，一切都会有所改变呢？”
……
伊迪欧的表情几度变化，沉默不语，但显然，他并不会发自内心地，反省自己的过错。
对一个几十年身居高位的人来说，错的永远不会是他自己。
“好了，我只是来吊唁的，吊唁你的女儿，她为你的熊熊野心，赔上了性命。虽然……我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在乎。”
张人瑞重新戴上他的猪肉派帽，朝敞开的大门，缓步走去，“这是最后的忠告了，伊迪欧·马克西莫夫。”
“到此为止吧。会看到我，就证明……”
“你已经，快要跌落到‘边缘之外’了。”
在即将消失在伊迪欧的视野中时，他用木杖，再次敲了一下地面。
刹那间，所有人的行动都恢复如常，继续着刚才的谈话和动作，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人群当中，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那优雅的古典乐，仍然在响着、响着……
一刻都不曾停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一步踏空，万劫不复（还悬赏·25）
“呼……”
烟气缭绕。
在这年头，真正由烟叶制作出的香烟，毫无疑问也成了奢侈品。他仰起头，看着冰冷灯光下，从嘴中升腾起的烟雾，交织变化成各种形状，心中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张人瑞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在他的脑子里头住下了，怎么都驱逐不出去。
“外头那些人，都是你安排的？”穿好了高功能散热服，正在调试着黑客椅的男人，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你干嘛啊，搞出这么大阵仗？”
“安全起见，梭罗。”伊迪欧眉头紧蹙，“最近一段时间，我周围都会是这样的警戒状态，你最好早点习惯。”
“我不喜欢那么多人，在我的地盘附近晃来晃去，更不喜欢他们接到我的设备里。”梭罗抱怨道，“你知道的，伊迪欧，这年头，几乎都没什么隐私可言了。”
“……”伊迪欧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义眼中闪过一串数据流，打了10000赞给他。
“可以闭嘴了吗？”
“没问题没问题，老板大气。”
……
到了伊迪欧这个级别的人，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中间人，去雇佣黑客了。
他浑身上下，从西装到鞋子，全都是定制的，黑客自然也不例外，梭罗就是他的“私人定制”，只为他一个人服务的黑客。
两人签了条件苛刻的保密合约，哪怕没活，伊迪欧也会定期给他汇钱。梭罗这儿的设备，接入仓、黑客椅、计算机、处理器，全都是高级的。他本人的能力，在行业之中，也属于绝对翘楚。相对的，梭罗不会再去其他人那里接活，24小时，随叫随到，只为伊迪欧一个人服务。
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在一个行业内，能做到顶级的人物，不管是独狼佣兵，还是独行黑客，都有很大概率，会被公司高层收编。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卖与帝王家”了。
……
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和伊迪欧一起来的，还有一大堆荷枪实弹、面向凶恶的雇佣兵。
他们不是生物科技的士兵，很显然，伊迪欧又通过中间人，发布了委托。哪怕他是被这座城市唾骂的“公司狗”，以他的身份，可能应该算公司狗中狗了，只要钞票给足，依旧会有人，愿意接下委托的。
乌央乌央一大票人，在他搭建起来的隐蔽堡垒周围，驻扎下来，总让他心神不宁。
“这次的任务，我已经在附件里，跟你说过了。”伊迪欧取出一枚芯片，抵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没什么难度，但是保密性要高，所以才来找你的，心里有数就好。”
“啊，是啊……”梭罗看到了芯片上，铭刻着的文字——“克莱娅·马克西莫夫，2048—2077”。
“对了，你女儿的事情，节哀顺变。”
“无妨，公司的利益，是第一位，我的女儿会理解的。”伊迪欧的语气很平静，“这是她给我留下的，最后有价值的东西，我必须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阻碍了我原本的计划。”
“而且……”
他沉吟了一下，及时刹车。
张人瑞带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如果不主动掌握信息，他会永远处于这种惴惴不安当中。
他不甘心，只做一只别人手掌心里的蚂蚁。
……
梭罗把玩着克莱娅的芯片——这里储存着她生前的全部脑机监测记录，很显然，这是从奥奇思脑机公司里弄出来的。按照公司规定，脑机监测、记录下来的一切画面、音声、音频，以及脑机后台的所有数据活动，都是奥奇思的所有物。
新文化直播平台，只是奥奇思麾下的一个新兴产业，他们真正的老本行，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离不开的东西。
脑机。
即便当事人已经死去，他们生前的记忆，依旧可以拿来卖钱。这些都是在植入脑机时，被视为“已经知情”的选项，就是那种不打√，就安不上去的条款类型。
当然了，只要愿意出钱，也可以将某份脑机数据“买断”下来，或者潜入奥奇思总部，将其偷出来……以梭罗对伊迪欧的了解，他多半选择了前者。
梭罗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安，他说不出来原因，但总感觉，这张芯片，不是自己应该碰的东西。
“不觉得有点太急了嘛？”
“你现在，才刚刚被生物科技警告，正被他们盯着呢，最好还是……”
“干好你的活儿，梭罗，你早就在船上了。”伊迪欧冷声道，“想想这儿是怎么来的，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合作，一直非常愉快……可我，不是你能够随意糊弄的金主。”
“……明白。”
梭罗咬了咬牙。
事已至此，人家的雇佣兵，都把这儿围的和铁桶一样了，自己也没有其他选择。
还能怎么办？
会没事的，就像以前一样……干活，拿钱，这世道就是这样，谁给钱谁是大爷。
他坐上黑客椅，从金属制成的椅背后，抽出一根光纤一般的粗实数据线，将接头插到了他的“深潜”脑机接口——位于后颈之上，后脑之下的位置，有一个专门用来深潜的超级接口，只有少部分黑客，会安装这种东西。
咔哒一声。
他将克莱娅的脑机数据芯片，插在了设备的插槽上。
“呜……”
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化。
他躺在黑客椅上，表情渐渐变化，眼神也变得虚无，这都是进入了赛博空间的征兆。
通过深潜接口，梭罗的生物信号，转化为了数字信号，这也让他的意识，进入到了赛博空间。克莱娅的生前记忆，像一本厚实的书，在这个视角下，梭罗可以翻阅她的每一天的日常生活。
“恶土，天堂之门旅行社，流浪者。”伊迪欧在外面高声道，“我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收到，正在检索关键词……”
……
……
……
关键词检索出来了。
克莱娅生前最后的记忆，倒映在梭罗的瞳孔里。
————
“轰——————！！”
墙体被撞碎。
一道身影，如同失控893玖的火6车头一般，撞了进来。
肌肉虬结，面带怒容，发须直立，血脉贲张！
“老天爷哪……”
梭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伊迪欧问道。
“还在查，目前来看，我认为……是因为一个突然加入的佣兵，把你的计划给搅和了。”
“佣兵？”伊迪欧不敢置信，“一个人？”
“对，一个人……他解决了生物科技的两名高级战斗员，就像捏小鸡仔一样，给他们捏死了，是他亲手杀了你女儿。”
“这之后的事，就没有记录了。不过，我听说，你派了整整九辆浮空车，三个战斗小组，全部折戟，多半也是他干的，真是不可思议。这样的战斗力，按理说，他不应该只是个佣兵那么简单……”
“他是谁？”伊迪欧的语气焦躁起来，“给我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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